旧货摊 (《京报》专栏 – 194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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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货摊 (《京报》专栏 – 1942年)

炒冷饭斋主人辑

[待录入] 1942年1月3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1月10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1月17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1月24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1月31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2月14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2月21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2月28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3月21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3月28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4月4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4月11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4月18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5月2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5月9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5月16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5月30日《京报》

由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闻过则喜。子见南子,为之不悦。子夏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雍也可南面,不义而富且贵,如浮云。赐也,去而货殖焉,点也,浴而泳歌焉,子曰: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生乎今之世,行乎古之道,是病也,非不用也,吾何尤乎?

老夫子门徒精神病真多,子路倡大同主义:我要坐得起福特,一定请大家一道受用,吃,喝,全算不了什么,大丈夫应当有慷慨的劲儿。他又喜欢老人家骂他,骂完了,就给人家磕头,表示谢意,说是从先夏禹王也这么傻里傻气的。老夫子一辈子不主张走内线,实在是饭碗问题逼的没法子,才见了卫国的南夫人,实在呢,连头都没敢抬,子路可大不开心,认为老夫子丢脸,气得老夫子直起誓。子夏反对拍马屁,他看见没笑抢笑,说话抢话的驴鸣狗吠马屁将,就要打两记耳光才合适,仲雍那家伙真够个领袖的派头,但是总不肯低首下心,以致困穷而死,端木赐放着好好外交官不干,却开了一片(爿)书铺子,(注意,那时候五洋生意还不发达呢)曾点呢,主张玩玩唱唱,不要管什么政治,……老夫子看了这些人的态度,不禁慨然说,你们都跟我学,有什么好,现在全成精神病啦,算了算了,如今这年头儿,拍马吹牛刮地皮剥骨髓还不成呢,像你们这些人,又穷又酸,一辈子也不用想发达了,你们索性当一生穷教书匠吧!唉?

1942年6月6日《京报》

子阅金瓶梅,作而叹曰:大哉西门庆之为夫也,各得其所,妻无能争焉,是“五长”之为用也。虽然,血气贲张,戒之在色,过犹不及,庆也有焉。昔吾见信陵君,醇酒妇人,以丧厥生,天下治,某不以易也,天下不治,其如岁月何。

老夫子无聊,也翻出天下第一奇书金瓶梅看看。因感于西门大官人之控纵得法,不免颇崇拜其伟大。“夫以金莲瓶儿之淫且不足,而措置裕如,此非有潘驴邓……‘五长’之用,曷克臻此,呜呼,世之有潘者,或无驴,有驴者,又无潘邓,今求其备,固极难矣。”老夫子一唱三叹的说。弟子们听了此言,不免点头咂嘴,老夫子说:“你们不要得意,番僧的药丸子吃多了,西门也吃不消,过犹不及,此亦一证。凡事中庸为妙,青年人还是戒之在色呀!”学生一个个垂头丧气走了,老夫子点点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这个年头儿,理应玩玩姑娘,打打茶围,搓搓麻将,国事管他娘!哈哈哈”!老夫子也有点“飘飘然”了。

1942年6月13日《京报》

公冶长之妻归宁,子曰:“于之家视子则如何?”曰:“昏凊晨省,有酒食,他人馔。吾是以知为妇之难也,愿与吾子,别屋以处,敢以问。”曰:“恶是何言也!中馈者,女子之职也,古者女子佩觿佩燧,以供役爨。今者天下大乱,处士横议,妇抗其夫者有之,媳虐其姑者有之,吾为此惧,以作春秋,何子之不喻也。”挥泪而返,怼夫子,以为失时焉。

公冶长老婆和老夫子有亲属关系,过五月节,照例接姑奶奶,老夫子也未能免俗,不想这位姑奶奶一到家就叨唠上了,老夫子说:“你婆婆待你可好!”在夫子的意思,满以为给他找这样一个女婿一定会很高兴了,哪晓得这位女公子很有点维新,劈头就骂了一顿公婆为何使唤她,她如何不得自由,非主张另组小家庭不可,老夫子一听,恶从心上起,怒向胆边生:“你这丫头,怎么这样不懂礼,女子以在家庭服务为天职,现在一般人都是唱高调,整天讲革命,连自己的老子,都要革掉,真是……:要讲维新,现在希大人希特勒不也主张女子要回到厨房去吗?你们为什么不谈!哼!照你这样,快给我滚回去,以后我也不接你了。”骂得孔小姐哭哭啼啼,回到婆家,几天不吃饭,大骂“老混蛋”不止,听说到后来,到底要胁着公冶长组织新家庭了,而从此也就不再归宁。

1942年6月20日《京报》

子诛少正卯,卯,十二辰为兔,嬖人之称也,夫子恶焉,或问何罪?曰: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辨,记丑而博,顺非而泽,是以诛之。然少正卯虽诛,卫有弥子瑕雍疽,齐鲁之间有臧仓,赵有嬖奚,淘淘盈天下,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唯达者更无择焉,天下之乱,乱于名不正,弁而钗,奚其正!余欲无言!

夫子杀少正卯,少正卯,因为是卯君,故有此雅号,卯君者兔子之别名,兔子者像姑之诨号而其由来而不之知也。人问夫子卯君何罪,夫子说,这种东西,一肚子没良心,办事缺德,说话撒娇作媚,念书尽记《性史》拍马屁第一,会弄得人胡胡悠悠,莫知所以,不杀何待!但是,怎奈一般大人先生专舍正路而不由,均有黄九口之好,卫国的弥子瑕,鲁国的臧仓,赵国的嬖奚,都神气得了不得,气得老夫子须发倒竖,没话可说。有天借讲书向弟子大发牢骚,学什么都可以,千万勿学畜生,现在那些大老官儿专好此一道,国之不亡,实无天理,名不正则言不顺,像这种兔子,到底算什么东西,男不男,女不女,让我来办,只有杀,杀,杀!

1942年7月4日《京报》

子遇山梁雌雉,三嗅而作,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乌用是唲唲者为哉?忸怩,子曰:‘虽袒裼裸裎于我侧,焉能浼我哉!’”仲雍目成,施从其所之,久而病,子自牖执其手曰:“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某晚,夫子于文德桥遇野鸡,正在拉拉扯扯,夫子觉一股邪气扑鼻,昏然若醉,自思不好,果然色不迷人人自迷,因运用定性还神工夫,打了一个喷嚏,吐了一口水,说:“什么东西,向我装模作样!”那个野鸡直飞眼风,夫子说:“你不要让我恶心了,我是不来这一套的。”不想仲雍这家伙盯上梢了,直跟到钓鱼巷某号门牌,好,一星期不到,卧床不起了,六〇六断庄,九一四无货,眼巴巴要塌中升天,老夫子去看他,不禁感慨万端,因为怕传染,只好由窗子拉拉手,说:“可惜你呀,怎么弄到了这症候!我平常总对你们说,青年人要老成,你看,是不是,凡我所说的话,绝不会错的,你大约此刻相信了吧?”

1942年7月11日《京报》

或语夫子以坐火车,风驰而电掣,其乐洋洋。有事燕之北,将自江海之间乘焉,贸贸然往,弟子曰:夫子有符乎?曰何谓也,曰乘不以符,犹商而不徽也,其罪莫大焉,而必以币,币必以日,以法权日,一之于六也。夫子曰,繁哉!既登车则有痈疽同乘,人声鼎沸,肩摩首击,如临淄之市【注1】,免位不得,气息迫促,虽有窗而不能开,虽有便而不能溺,昏然如病,一日之久,如岁月然,夫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老死不相往来,吾知老子之圣矣。

子贡坐火车作生意,告诉了夫子坐火车的乐子,说比周游列国时的牛车快得太多了,老夫子心怦然动,正想自吴越北归,于是愣愣尅尅。见了火车就要坐,子贡说,“您有票吗?”“什么叫票?”“哟,坐车不买票,等于买五洋不上税,那可不成,你得用日金买票,用法币换日金,一块合六块上下,您只知念日若稽古,那晓得这一套!”好容易买票上车,那是三等,一看,吓,晋国那个瘌痢头,宋国那个桓魋,驴头狗脸,满得像五都之市,坐也坐不下,立也立不稳,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可是别人的屁臭汗臭,一阵阵往鼻子里冲,窗子又不让开,有尿也得憋着,老夫子说:“谁张罗的坐这家伙,真他妈的。老子说,老死不相往来,还是这句话有滋味!”

1942年7月18日《京报》

盛暑郁陶,子曰:曷各言其志?由曰:“愿车马,兜风,与朋友共”,子贡曰:“有女同舟,颜如舜华,亦可解忧”,子曰:“由也野,赐也俗”。曾点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子曰:“吾与点也”。

天气热得要命,老夫子打赤膊,还长了一身痱子,这一天晚上,学生们到老夫子家里去谈天,老夫子说:你们怎么消暑?子路曰:“我就高兴坐汽车兜风,找上两个好朋友,上后湖真不错,可惜汽油太贵,现在也玩不起了。”子贡是五洋生意,总是商人那一套,“我主张叫条子在秦淮河打一夜牌,那才够劲呢。”老夫子说:“仲由太野,端木赐太俗,我都不赞成。”曾点说:“还是我的老主张:洗野澡,吹凉风,要高兴的话,带个会泳的娘儿们来个自由式,哈哈哈,老师,我的话太放肆了。”老夫子说:“好,好,你还有点道理,我很赞成,我很赞成。”

1942年8月1日《京报》

夫子驱于饥,数不设肆贾其溲渤矣,周游列国,久之,无所遇,自卫返鲁,雅不正而乐失所也,吁嗟久之,曰:与其佞于人,宁媚于鬼,中元有盂兰之会,夫子祷焉:“鬼多于人,人不如鬼,愿思噬人,毋使人馁。”

老夫子买米无着,精神难振,一赌气旧货摊不摆,到各国周游,无如一则运气不佳,二则作了官也是受罪,草头竹头,不如拖黄包车,牛旁不如五洋伙计,于是自“歌女之国”的卫,反至“诗书之国”的鲁,想干学术工作,哪晓得这一套更是不行,报纸二百元一令,排工十五元,稿费只有五元千字,不够稿纸邮费,老夫子不免掷笔长叹,自觉吾道穷矣!适以中元,有人大作盂兰盆会,老夫子以其仅存之五元,买了锡箔五张,意欲媚鬼,以求一逞。因作祝词云:“满地都是鬼,人气却无有,色鬼与烟鬼,甘心作老斗,财鬼遍五都,万千一转手。老天岂无目,竟令鬼横走,我也愿作鬼,吃尽人间肉。”

1942年8月26日《京报》

[待录入] 1942年9月3日《京报》

崇矣父亲,供我以金,可以跳舞,可悦知心。

世界上只有爸爸最伟大,拿钱给我交女朋友是他,拿钱供我上“国际”的也是他,没有他,我恐怕只有上莫愁湖一条路!

伟哉爸爸,听我瞎话,滥赌狂嫖,一无所怕!

天下最老实的也只有爸爸,功课不及格,轧姘头一百分,但是爸爸永远认为“我的儿子最好”。

懿欤爹爹,爱我不歇,年费千万,供我上学。

近代老子,与古代老子爱儿子均无二致,无论儿子混账到什么程度,伸手要钱,总是一个“给”字。

老子老子,何以孝之,一日三骂,陟岵兴悲。

爸既如此,儿将如何,活着一天骂三遍,死了挂上一块“陟岵兴悲”,完儿完。

1942年9月17日《京报》

秋八月,既望,阳货瞰夫子之亡也,遗夫子以礼券,十金,以代蒸豚也。子曰:礼受遗于大夫必拜,蒸豚之值,尚可强也,今以券,焉拜,璧之。冉求曰:曷瞰其居家而拜之,久之不去,必饭而后已,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璧乎璧乎。退,子曰:小人哉,求也,其心可诛。

八月十五,老夫子没在家,却接到阳货送来十块钱小苏州礼券,这真是“瓜子”人情的表现,十年以前,十块钱也够一桌鸭翅席面了,可是现在只能买一斤猪肉!老夫子吹胡子说:混账,他还想让我去回拜吗,若是真送一只烧猪,也倒值得,区区十块钱呀,干脆不稀罕,请他拿回去,抽笔想写璧回的片子,冉有说,您何不等他在家的时候去拜他,非吃他一嘴不回来,老老实实给他一顿教训?夫子道:算了算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觉得你这样揩油主义,与阳货的假面子居心差不了多少,还是给他璧回吧!

1942年9月24日《京报》

子曰:恋可失哉!彷徨终日,幌若有亡,可望而不可即也。巍巍乎,唯爱人唯大(最大?),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或见匹夫,携彼粲者,顾盼招摇,血脉贲张,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死且不恤,何有于名。下之亦投莫愁,留血书,腾笑里闬,千人所指。于戏,恋而可失,不如无恋夫。

老夫子说:宁丢法币,勿丢爱人。丢了爱人,如丧考妣,考妣可丧,爱人则顷刻不可离也。越是失恋的人,越觉得爱人伟大,真有可望不可即之势。倒霉的人祸不单行,偏会碰见自己的爱人拉着别的小伙子在马路上荡,那时简直恨不了拼个你死我活,玩刀子,开手枪,其动机胥在于是,等而下之,也会跳莫愁湖,写血书,让人吓一跳,其实,专门恋爱的人,活着又作什么,死了倒也干净。吶,我年纪大了,不会再玩这一套,你们后生小子,到要小心了,要是没把握,还是不恋为上。

1942年10月1日《京报》

子曰:“题则愈奇,余欲无语!夫电影,吾岂得见哉!虽然,尝闻之矣,古有罔两,逐影而行,所及辄丧。今夫电影,深中于男女之心,丧血气而长柔情,习侈㑀而轻贫贱,幼女或以私奔,成童转而堕落,犹罔两也,其亦可以已乎?”公明仪曰:“去泰去甚,亦有功于教也,夫子以教为务,因势而利导之则如何?”子曰:“吾与女!”

老夫子看见电影这题目就头痛,老夫子生于二千余年前的鲁国,看过什么电影,又没有去过东方巴黎的上海,更没看过活电影。但是,古书上讲有一种鬼叫魍魉,专门迷人,据说只要赶上人的影子,人就会迷死,今电影之迷惑青年男女,何异于此。女孩子大唱其“何日君再来”,此与打牙牌有何分别?看来看去,把人都看成佳人才子,什么梅蕙丝柳蕙丝,佳伯尔,恶伯尔,不三不四,乱七八糟,真是见了鬼!我看还是取消了好些。公明仪曰:“您作事总是太过火,这东西也可以利用为教育工具呀,只要您高兴,您不会提倡改良吗?”老夫子曰:“你有理,你有理!”

1942年10月8日《京报》

子曰:猪可为而不可为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是可为也。死于刀俎,烹于鼎镬是不可为也。虽然,饱食终日者多矣,未见有其鼎镬刀俎之厄也,故人之贤于猪也,远矣。

夫子说:“当猪倒不坏,大米二百四,猪却不发生恐慌,照例吃了睡,睡了吃;就是临死不好受,不能服安眠药水,非挨一刀不可,所以还是不如米粮商,他们肚子吃得简直像猪,米囤在家里不肯卖,也像猪在粪坑里吃着吃不尽的屎溺,却没听说他们挨刀,这便是人比猪进步的所在呀。”

孟子曰:七十者非肉不饱,非所以语于今日也,一而三,三而五,五而七焉,且无以应。或曰,猪而有知,当绝食以要之。

孟子说:“我主张七十岁的老爷子,非吃猪肉不可,但是现在就麻烦了,从先两毛一斤,如今卖一元,一元而三元,而五元,最高达七元,较先增了三十五倍,而且没有卖的,只有买的,物以类聚,大约都被它们的同类,××猪猡们囤光了,可恨可恨!”公孙丑说:“猪就不行,假设我是猪,非学甘地不可,绝食!看你还敢囤积不!”

1942年10月15日《京报》

【按1942年10月22日,《京报》这里开了天窗,缺这篇。】

子曰:昔者,微管仲吾其被发左祍矣,今也管仲不做 (?),胡服盈天下!或燕其尾,或突其冠,趋之若鹜,以为翩翩;端章甫,深衣玄冠,吾不知其何以见疾也,用夷变夏,如之何则可!子路曰:夫子所谓杞忧也,吾闻之,夷服之直,辄以千计,绳枢之子,短褐不给,何有于夷,天下大乱,衣不蔽体,吾未见其用夷变夏也!子视其敝緼袍,嘿而不应。

老夫子说:“西服吗,我一看就腻了,从先管仲因为反对西服,和鬼子开仗,现在管仲也完了,西服满街跑,还叫什么燕尾服,干脆不是人穿的就完了,大礼帽像只烟突,冬不暖夏不凉,究竟有什么味道,像我们的深衣玄冠,宽袍博袖,多么雍容华贵,冬天眼看就来了,你随便套多少衣服也可以。现在年青人都非西服不算漂亮,讲恋爱更是非此不行,唉,简直用夷变夏喽,将来随了洋鬼子就结了”!子路见老师吹胡子生闲气,立刻上前慰藉道:“老师,你不用生气,你还须打听呢,西服现在一套一千多块了,(夫子伸舌)老百姓谁做得起?照这样打仗打仗的,明年连小袴衫都要混不出,还西服呢!什么用夷变夏,请您不要杞人忧天吧”!老夫子看了看自己的破棉袍,想作一件新的竟筹不出百把块洋钿,只有默然不语的算了。

1942年10月29日《京报》

子曰:唯酒无量,不及乱,醉则乱矣;可乎哉,可乎哉!昔者纣为长夜之饮,以亡其国,故周公作酒诰焉。子路曰:忧如之何?子曰:是难言也,天未厌乱,民无所得食,唯高粱尚不限,沽之哉,沽之哉,吾与子也。子路率尔而去,瓶之罄矣,继之以罂,呼号终夜。子曰:吾不能解忧,何贵乎人师,由湎于酒,予之罪也,使子贡问。

老夫子说:“喝酒我不反对,瞎喝,醉得人事不知,我可真不赞成,商纣王老是同妲己一道吃得烂醉,吃完了跳探戈华尔兹,终于亡了国;所以姬旦姬先生,第一声炮就是劝管叔蔡叔少吃酒,以免误了公事。你们这些青年人,吃了黄汤,更会身不由己,千万小心!”子路说:“不行,老师,我一肚子心事,不吃酒就要发疯了。”夫子知道他是有鲁智深性格的,简直没办法,便说:“这也很难说,天下不太平,咱们的米也眼看就光了,一天一人只许吃四合,将来还不是饿死,好在徐州高粱还没统制,多吃点省米,也不错。好,好,你去吃吧,只不要醉打山门就好了。”子路高高兴兴,直奔同庆楼,要了一盘酱肉便自斟自饮起来,不知不觉,已喝了四个四两,同庆“老李”好容易才把他劝回去,临上洋车还大骂不止,也不止究竟骂的是谁,饭钱也没给,好在熟人,第二天还是夫子替他垫了,子路一晚没睡,吐得里里外外全是,夫子叹曰:“这都是罪孽,我当老师的不能给学生解决困难,太抱歉了!”随机叫子贡去看看,是不是需要请大夫。

1942年11月5日《京报》

宰予昼寝,子有朽木之叹焉,宰予曰:宰予,仍寝也。子曰:野哉,吾未见好德如好睡者。

宰予好打瞌盹,老夫子骂他朽木不可雕。宰予听了,发誓说:“我就是,抱定了目的,誓死困觉,宰了我也要睡,所以叫宰予呀。”老夫子说:这家伙真不是东西,怎么他对于用功不像睡觉这样有决心呢?

炒冷饭斋主人曰:我同情宰先生,因为谁要不叫我饭后睡一觉,我就要骂谁混蛋王八蛋!

子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故君子以睡遣愁。

老夫子曰:米这样贵,又一人只能吃四合,只要能混饱了,熬点青菜,也凑合了。喝点一毛钱一壶的开水,无忧无虑,往床铺一倒,睡他娘的,这个乐子也就不小。可惜是,茫茫宇宙,能够这样高卧又有几人?所以要想作隐士也不易呀!

炒冷饭斋主人曰:越是米少,越应当多睡,如果一年三百六十天都过“冬眠”那就妙了,所以我们应该提倡“睡觉主义”。

1942年11月12日《京报》

子曰:吾所愿,巧言令色,鲜矣仁。不义而富且贵。暴民不恤,不能足食,又从而附益之。乡愿,德之贼也。季氏以八佾,管氏有反玷,臧文仲山节藻棁,不度其德,不思其分。挟人以为重,无耻之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老夫子说,我最讨厌的人有几种,你们听了:第一种,说话甜如蜜,见人拍马屁,这种人口蜜腹剑,其心可诛。千万莫被他的米汤灌糊涂了,我们叫此种人为“娼妓型”。第二种以刮地皮为生,以拆滥污为业,老百姓没的吃,怨声载道,他可以一个人娶十五个歌女,打牌一掷万金,是为“贪官型”。第三种,外面老实,里面阴险,表里不一,防他毒手,此名“乡愿型”。第四种,胆大妄为,不管不顾,牛皮吹得震天,其实什么也不是,出则汽车,入则洋房,饭店常开房间,向导可以包月,及至雅片瘾发,梅毒疮坏,死于街头,骨暴郊野,此名“瘪三型”。而最可令人起腻者,无过于“我的朋友胡适之”之流,以肉麻当有趣,将别人作傻瓜,此无以名之,对这种不要脸的东西,只有拆穿西洋镜,鸣鼓而攻之了。

1942年11月19日《京报》

子曰:郑声之乱雅乐也,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非在齐之韶也,三月不免于呕。或曰:曲终奏雅,不亦可乎?子曰:金声玉振,箫韶九成,是圣人之乐也,伊其相虐,赠之以芍药,淫声也,乌得而一哉!且吾闻之,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怨,衰世之音靡以猥,其政奢,今之怨以怒者固然矣,而靡猥者多,非吾所谓乐也。又或始纵之,喑如,继之吼如,啸如,非华夏之声也,吾于乐见国事焉,故曰:放郑声远佞人也。

老夫子说:音乐我可很内行,但是现在只听见男女齐唱何日君再来,以此为毛毛雨妹妹我爱你之替身,真正岂有此理。虽则林语堂说过毛毛雨比国歌好听,我究竟不敢赞成!我听了不免作三月之呕。要比起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可差远了。子□说,老师,也不能天天老唱国歌呀,国歌唱腻了,来一段小曲不也挺好吗?老夫子说:这可不能混为一谈,国歌好比箫韶之乐,何等的郑重,小曲只有爱人唱给姘头听,歌女唱给熟客听,那绝对不能形之庙堂之上的。况且,我觉得,音乐是政治的代表,天天唱何日君再来,就表示我们一天到晚只晓得女人,不晓得正事,这十足表现没出息,所以我不敢苟同。还有唱歌的必须学外国人,嗓子要哑,要学牛叫,要不就是猴子哭,听来听去,总不入耳,这也是我最反对的。

1942年11月26日《京报》

子曰:吾有四愧,不能饮酒,愧作主人;不能军旅,愧对侵侮;不能除阳货,不能去苛政,愧于民;不能化人心,易风俗,虽有弟子三千,无补于贪墨斗狠。甚矣,吾衰矣。春秋既成,有以获麟以告者,侧身反面泪沾袍,曰斯兽也,其亦愧于今之世而去乎?吾已矣夫,吾已矣夫。

老夫子晚年退居鲁国,以教授为生,一日,想起生平,感叹千万;因说,我有几桩事。心里十分抱愧,第一,无论人请我或我请人,总是不能吃酒,吃了就头晕眼花,这真很难为情。第二,不会上前敌打仗,只会拿笔杆瞎说,可称无用。第三,我在鲁国,像阳货那样混账东西,都不能除去,以致泰山下的寡妇,大哭大叫,说什么苛政猛于虎,宁挨虎咬,不就苛政,更是此生最痛心的事。第四,教了这么些学生,也没什么出色,而且,现今人心大变,刮地皮的使天高三丈,囤百货的使一饭千金,大家你抢我夺,不至人人饿死不止,这还成什么道理,我一天到晚诗书礼仪,他们却满心满腹男盗女娼,我简直不愿看下去了。老夫子说到这儿,不免眼泪汪汪,有欲哭之势,恰好此时春秋已竟修完,老夫子的牢骚都发在那里面了,忽有人说,鲁国皇帝打了一头似鹿非鹿的东西,老夫子说,这是麒麟哪,这东西大约也是看着人心太坏,一肚子愧忿,所以不愿活了,连兽都如此,我还有什么说的,不觉放声大哭起来。

1942年12月3日 《京报》

子曰:曾点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吾昔与之,诸生识之乎?天下有道贤者在位,天下无道,退而独善,徜徉山水,饭蔬食,曲肱而枕之,兴之所至,虽巴人之歈,可得而歌也;何乐乎百里治赋,千乘为宾邪?鼓瑟兮铿而,夫子为齐鲁之歌曰:“十月无衣兮寒风凛凛,大米无有兮,继以大饼,吃苦受罪兮,一身去挺”,诸子闻之,黯然无语。

老夫子说,那一天我问你们的志向,你们都犯官迷,我很不赞成,只有曾点作了一首歌说:“年年有个三月三,着件青灰大布衫,大的大,小的小,都到南河去洗澡,洗完澡,去乘凉,回来一路梆子腔”。我听了倒很高兴,为什么呢?你们大约是不晓得,今天我不妨讲出来听听,原来像这样天下大乱的年头儿,顶好是能够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不愁飞机炸弹,不怕绑票奸商,吃点,喝点,无忧无虑,高兴起来了,唱上一段,小调可以,二黄也不错;昆腔可以,毛毛雨有何不行?那岂不真是天大的乐子吗?何必一定要想当阔人呢?老夫子说得兴起,不免弹起瑟来,用山东腔唱道:“大米没有了,就吃大饼,大风吹来了,我们去挺,这个年头儿我劝你猛醒!”学生们听了,只落得面面相觑,一句话说不出。

1942年12月10日《京报》

夫子既老,弟子相谓曰:夫子之德,江河以濯之,秋旸以暴之,杲杲乎不可尚矣,夫子之教可遗于后世也,夫子之声音笑貌,恶得而遗乎哉?子贡货殖于外,见有机可留声焉,曰:是可遗也,从夫子之吴,则有声自椟出,宛宛然人也,夫子曰:昔者吾以为形而上乃可言道,今也,形而下之器,贤于道远矣,小子识之。

老夫子老了,学生们说,我们老师的道德,真是呱呱叫天字第一号,不用提了,好在有全部遗教,可以流传后世,只是夫子的声音笑貌可怎么保存呢?子贡说:外洋人有话匣子,可以保存人的声音,咱们何不请老夫子灌一张片子,以后要听老夫子,只要上话匣子好了。大家听了,一致通过,于是由子贡作案内,子路作保镖,夫子直奔上海百代公司,灌了全部论语,计共一二五张半,百代看在圣人面上,奉送灌音费,灌定,老夫子把片子一试,果然如同真人一样,只是没有梅兰芳那么脆亮,吴素秋那么媚气罢了。老夫子说:不错不错,科学万岁,你们以后也多念点物理化学吧。

1942年12月17日《京报》

子曰:而今而后,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呜呼而者,老而不死是为贼。

老夫子这段话,我不翻出来您不懂,这里的而字,照说文是须也,须就是胡子,旁边的三撇,正像三绺长髯。而字呢,就是五绺长髯,下面四绺是长的,上面一撮小胡子,再上面一画,就是嘴了。所以这里的而,是指留了胡子的人,换句话说,八字须而神气十足之贪官污吏也。那么,就可以解作:“糟了的小胡子,坏了的小胡子,如今干政治工作的都是这些有危险性的小胡子,哎呀,胡子胡子,该死不死的胡子呀,简直就是大虫!”老夫子算恨透了胡子了,可是老夫子却整月不刮脸。

子曰:当而而不而,不当而而而,而乎哉而乎哉。

老夫子还是运用这个典故,因为看见好几个电影小生居然都留起小胡子来了,老夫子不明白女人需要这种刺激,所以大发牢骚说:“什么东西!该留胡子的不留,七八十的老家伙还刮得下巴漆青的娶十七八的妞儿;不该留胡子的小伙子,反倒留起来了,看见我像煞有介事,真正该死!胡子胡子,你现在也到了混账世界了。”

1942年12月24日《京报》


【注1】战国时临淄是齐国都城,也是当时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人口密集,有“齐之临淄三百闾,联袂成阴,挥袖成云,挥汗成雨、比肩继踵”的形容。

(黄恽先生,祝淳翔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纪英楠先生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