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三):我的父亲母亲(华北篇)
口述历史(三):我的父亲母亲(华北篇)
纪英楠
1 “阿难”
他毕业的时候,可能为了写论文吧,就把教书的事辞了,专心写毕业论文。可是毕业论文写完了,也毕业了,没工作了。找不着工作,家里非常艰难。所以当时给我起的名字叫阿难,灾难的难。后来我父亲跟我说,因为当时国难家难 — 33年的时候,日本人已经把东北占领了,(那是)九一八事变以后了。而且我父亲后来在察哈尔那一带才知道,(日本人)已经侵入到内蒙,军事上政治上经济上,全在内蒙都下手了。而在河北省成立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所以当时实际已经很危险了。我出生的那一天,就是国民党跟日本人签订所谓塘沽协定的那一天。国民党允许成立冀东 –冀东,冀就是河北那个冀–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把河北省大概划出1/6的地方,包括天津港口,还有张家口,是有煤矿的地方,全部都划出去了。这个所谓自治政府的首都就设在通县。所以当时给我取名叫阿难,就是国难家难。后来可能就大一点了,境遇好一点了,大名没法起呀,就给改成楠,声音类似难。因为我那个(夭折的)哥哥当时出生之前起了名叫英梧,梧桐的梧。后来我爸开玩笑说,“应无”应该就没有了。所以我就还是木字旁那个楠。这个可能是四岁或三岁以后改的。所以33年是我父亲毕业的那一年;也是我出生的一年;也是塘沽协定签字的那一天。就是5月30号,正好是塘沽协定签字。
2 宣化师范
后来呢他一个同学在保定,(介绍他在)暑期补习班是教了些课。教了几个月课,大概挣了十几块钱,里头还有几块是假的。拿的钱是银洋,还是假的。非常非常惨!后来联系到宣化师范。宣化靠近张家口,是河北省很荒僻的地方了,当时是属于察哈尔省。当时的这(一带)叫热河察哈尔绥远,包括现在河北省北部和内蒙,这一共(包括现在)三个省的叫察哈尔。察哈尔的省会是张家口。宣化就靠近张家口,在张家口是文化比较集中的这么个地方,所以就设立了一个师范学校。到那个师范学校之后,好像我父亲教书效果也比较好,待遇也还不错,家里就(好一些),就能过得去了。我父亲就开始写稿,很快就被采用了。当时有名的(杂志)《宇宙风》,《论语》就登过他的文章。后来上海《文化建设》杂志征文,他就写了一篇这个应征,就被看中了,以后就直接跟他约稿。这样开始他的写作生活了。
3 蓟县三才子
他大概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文章写的比较好,是比较著名的。后来大概是八几年的时候吧,我母亲去北京,那时候(我女儿)还没毕业,去北京见到她一些老同学。有一个老同学还是她的亲戚,当时就已经坐轮椅了。就是在这个人的妹妹家,我们见到我母亲的老同学。见了我很热情的就拉着我两个手:哎呀你那个文章写的太好了,当时我求职多亏你这篇文章啊!把我说愣了。后来他妹妹,说他把你当你父亲了,当时是你父亲给他写的求职的文章。所以从上学的时候,就有(人说)当时蓟县在外读书有三个才子,一个就是我父亲,一个是赵更良,一个叫王久思。王久思是我父亲老一辈的,是按“久”排行,比我父亲按辈分高一辈。这是蓟县三个才子。是李先生后来告诉我的。
4 李先生
到宣化之后生活就比较安定了。在那儿就认识了李(抒纯)先生。后来我去宣化师范,他们原来教师住的那一排平房已经拆掉了。当时是一排平房,一间挨一间的,从这边门进去,然后有一个窗户,外边是一个花园之类的。其实也不是花园,就是自己种点花。李先生跟我父亲是隔壁。李先生好像也是师大毕业,比我父亲大一点,比我父亲早两年毕业。这俩人是隔壁,但是平时就打个招呼,也没怎么来往。这李先生好种花,他种牵牛花就爬到窗户上去了。有些就爬到我父亲的窗户前头。那是朝南的窗户,搁一个书桌,这个叶子都趴窗户那儿,我爸就挺生气。他那脾气也是,不问三七二十一 — 当时李先可能去上课去了,他去叫李先生,没人 — 出去就把人家这花都给拔了。后来自己一想不对呀,李先生回来他就登门去道歉,说我实在是(抱歉)。李先生一看这个人还(客气),俩人就一起就谈了谈,还挺谈得来的,所以后来就成为好朋友。这也是一辈子的好友。
5 滦县师范
后来抗日战争就爆发了。张家口那边就去不了了。是不是因为热河那边是日本先占领的还是怎么,我反正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反正那边去不了了。这不又失业了嘛。后来不知经过什么人介绍到滦县。河北滦县,好像在开滦煤矿附近,叫滦县,旁边有河叫滦河。在滦县也有个师范。他师大毕业嘛,就是中学教书的,在滦县师范找着工作。也离得很远,得好几百里地呀,就到滦县去工作。我和我母亲和妹妹住在(北平)。开始我妹妹是在蓟县家里养着的,因为九姥爷没有子女,特别喜欢小孩。我母亲生我妹妹时候是双胞胎,难产,就是那种脚先下的。因为过去没有超声,结果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流了很多血,人都快昏过去了才出来。(其中有一个没能活下来)所以可能我母亲因为这个,对我妹妹也有些厌恶。另外据说是后来用产钳取出来的,我估计是头脑缺氧,所以我妹妹的智力有些问题。这样(生)出来之后,我母亲也起不来床了。我父亲当时在滦县呢,就把我姥爷,我外祖父请来照应我母亲。我当时是4岁多点,有一些记忆了,但是记忆的不全。我母亲觉得大概是身体是不行了,因为肚子疼,起不来床,起床就晕,贫血比较厉害。后来就躺着给我做了好几身衣服,说将来这后妈(带),孩子可能连衣服都是穿不上。一边哭一边给我做了几身衣服。我姥爷给她(帮忙)。后来吃药老不好,我姥爷还就用了点鸦片,用鸦片真就好了,肚子后来就不疼了。我姥爷是痛恨这个鸦片的,所以我记得(他)把烟枪烟灯(都销毁了)。我就记得那小烟灯,挺好看,我(看)挺好玩就说这个(给我吧),他说不行,这东西不能留,(他)拿砖头砸的粉碎,然后扔出去了。所以我母亲也没上(瘾),没留下什么后遗症,这样就好了。
6 再失业
大概到39年(或)40年,我父亲每年就是寒暑假回来,每次回来他也到李先生(那儿)去,李先生也到家里去,俩人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啊,特别好,好朋友。我记得那时候(他)夏天回来就带大对虾,对虾比现在的虾大很多,有时候就直接用虾做,有时就把它切了炒菜炒韭菜,很便宜的。但是后来就又出事了。出什么事呢?就是暑期毕业班学生写纪念册,老师给题纪念册,好像有个老师写了“还我河山”,结果让日本特务(发现),还是谁告发,反正就抓人,检查这个纪念册,抓了好几个人。当时的学校的教务主任叫李观博。他后来是北京的数学特级教师,我(后来)出差时候看报看到,但是我当时没时间去打听这个人。李观博就叫人带话(给我父亲)说你暂时别回来了,这地方正在抓人。他说不知道我父亲写的东西里有没有碍事的。(就这样)通县的(教职)也不行了。
(2026-08-05 燕郊。雨文采访拍摄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