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二):我的父亲母亲(师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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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二):我的父亲母亲(师大篇)

纪英楠

1 通县师范的浪漫

(外祖母)死了之后我太姥爷就比较伤心,因为这个大儿媳妇给他撑起整个这家。她一儿一女,(太姥爷)就跟家里说,谁也不准亏待这两个孩子。(他)管我母亲叫大姑娘,(说),大姑娘谁也不准惹。所以我母亲小时候这些年虽然失去了母亲,但是在家里过得还是比较好的,而且后来(在当时也很少)就上了通县师范。我父亲也上了通县师范。我父亲比我母亲大两岁,但是他们只差一个年级。这个两人都在通县师范,(虽然)当时是很守旧的情况,但他俩在通县师范还真有来往。我现在很后悔,当时没问问他们当(年)来往的情况。因为(过去)也不允许孩子跟父母提这种问题。可是我父亲怀念唐宝心的文章里不是有嘛,唐宝心认识我父亲之后就认识我母亲。他管(他们)叫宣哥和芝姐,就是纪国宣和王润芝嘛。(《怀旧》里不是说)我父亲不是回家之后,他跑去问芝姐,‘芝姐还说她不知道,我相信你一定告诉她了。’所以他是他们两个之间大概还传递(情意)的。这在当时应该是挺浪漫的事。非常可惜,没能了解他们具体是怎么来往的。当时通县师范分男师和女师,完全分开,但是开会听报告是在一起的一个会场。结果过了一段时间,同学就知道这个事儿了,每次一开会就跟我母亲开玩笑:纪国宣在哪呢?有人就说:纪国宣真讨厌,长这么高–因为当时男生在前面,女生在后边,站着(开会)–长这么高,把他们都挡住了。

2 结婚

两个人毕业以后,我父亲先到北京去教小学。当时蓟县经常有人去北京,结果我母亲也在北京找了个小学教师(的职位)。两个人就在北京结婚了。结婚到底(是)怎么决定的我也不知道。这在当时也是很新式的。这种决定,我估计是唐宝心在里边起了作用的。这我也没能问他。但是这件事引起我父亲的家里非常大的不满:怎么能擅自在外边结婚!

3 回乡

结婚以后的暑假,我父亲跟我母亲回家,回我祖父家。家里就特别特别的不满。我祖母是那种完全旧式的婆媳关系这种观念,所以去了之后首先就对我母亲不满,公然当着亲友的面管我母亲叫”跑头子”。”跑头子”在当地俗话就是跟人私奔的女人。这对人是很大的侮辱啊!然后叫我母亲–我母亲都穿着旗袍嘛–那全部都得剪掉,我们乡下人不兴这个,必须穿短衣服。所有的家务,我母亲都得参加干。其实家里有佣人有厨子,因为当时还算是(比较条件不错),(不过)他们过得比较节省,不像我太姥爷在那儿败家是吧。从早晨起来就得参加做早饭,吃饭的时候不准上桌,站在旁边伺候大家,给大家盛饭端菜。晚上(每)隔个两三天,老太太就打牌。当时是长条的纸牌,也叫一万两万,(但)这一万两万底下有时候还有个人头。是怎么来的呢?就是水浒的反寇,悬赏多少万抓这个人。当时纸牌我看见过一回,底下有个人头,就是水浒的头领(们),这九个人不知是哪九个人。打牌的时候一帮老太太全是抽的烟袋。我母亲就得给伺候倒茶装烟。哪个有点不及时,我奶奶这烟袋就上去了,铜烟袋锅就打她身上。

4 决定

我父亲是长子,所以我祖父就后来要求:你师范也上了,你就在家继承家业。当时我二叔好像不太有出息。后来在北京我(听说是)抽白面,海洛因。所以(我祖父)也是看好这个大儿子,就必须继承家业。你如果实在愿意教书,当时不是师范毕业吗,我可以在小学里给你点课让你教.我父亲当时已经考了北大和师大,一心还是想上大学。我母亲每天就要到很晚–要是打牌到很晚–才能回自己屋子,回来我父亲往往就睡了。后来有一天我母亲找机会就问我父亲,说你到底是继承家业,还是去上大学?你要去上大学,那就带我走;你要是继承家业,也希望你放我。我母亲说当时跟他说了,我要在这儿,非死在你们家!她精神跟身体都受了很大的(伤害)。后来我父亲说,我去上大学。

5 “私奔”

但是不准去啊,不准上大学啊!后来就说,我母亲和我父亲结婚以后还没回娘家,当时叫回门,就是结婚以后必须得回娘家一次,文言文说叫归宁,就是宁静的宁。这回门当时是一种社会礼节,这个不能反对的,所以就同意了。同意了就雇了一辆车,有几十里地嘛,雇了一辆骡车,(或者)是驴车。结果出门的时候,我奶奶出来检查:回娘家不就住几天吗?带这么些东西干嘛?全给我拿下来!结果只准带了几身随身换的衣服,其他东西都不准带。结果俩人就这么走出去了。走出村过了一段以后,俩人决定–后来也不是另外跟这人是另外给的钱还是另雇的车–上北京。我妈的意思是回娘家拿点钱,因为随身就很少一点钱,就是原来在北京(带回来的);(但)我爸就要面子,这种情况回去没脸儿,所以俩人就直接上(北京),没回娘家。要回娘家还能有一点资助。

6 上北师大

到北京之后,我父亲就写了封信回去。那当然自己得检讨了,就是没听家里(的话)上大学。结果我爷爷就回一封信,痛责。这是我母亲跟我说的,说当初有一句话叫做“家中不能以有限之资财,供汝无限之挥霍”。这意思就是说断绝你的经济来源。你要上大学,你自己在外头上吧,家里不能管你了。不能“供汝无限制挥霍”啊!所以就断绝了经济来源。那我父亲没办法,就上师大。因为师大不收学费,而且管饭。当时这个师范教育也挺绝的。我母亲就在北京牛街回民小学教课。那么开始还可以,家里(不够)用我父亲就同时在孔德学校教课。我父亲文章《怀孔德》里头讲过这个事。

7 流产

可是后来呢,我母亲学生放学的时候,她那个班的学生出了校门就打架,就打起来了,我母亲得管呢,就出去,但是那个回民小学是在清真寺里头,这个门槛很高,我母亲穿的那种皮底的布鞋,后跟有点脱落了,结果这后跟就别在那门槛上,一下子就摔下去了。当时怀孕是七个月,结果就流产了,而且大出血。是男孩,我这个应该算是哥哥,就没活下来。而且我母亲从那以后就严重贫血。当时是抢救过来了,但是身体就不行了。

8 半工半读

后来我父亲有时候回家,看我母亲本来做饭呢,结果人就倒在地上,菜刀扔在一边,就昏倒过去了。所以后来(我父亲)就跟(她)说,那就别工作了,我再兼一个课吧。又在一个私立(学校)叫艺教女中(兼课)。艺教女中就是后来黄恽说的那个路培华,就是那个中学的。同时教两个中学的课,还要自己上大学,所以很多课他是没法听的,但是尽量的回去听课。主要一些名家的课,他尽量去听。另外中午能够尽量的回去吃那吃一顿饭。所以后来我父亲吃饭非常快,一直改不过来。因为什么呢?说当时(学校里)就是一个桌子,是8个人还是10个人,就这一木桶饭,你盛了第一碗,如果吃的慢这桶饭就被盛完了。因为当时大概都是些穷孩子,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是师大的。所以都是第一碗少盛一点,赶快吃,吃完了赶紧去盛第二碗,第二碗把饭给盛足了,然后再来吃。唉,当时的(情况)挺有意思。我父亲跟我说,当时还有一个口头语叫做“人多不啃骨,菜尽即泡汤”。菜吃完了就是泡汤,菜汤泡饭吃。就这么个状态下,把大学读完了。

(2026-08-05 燕郊。雨文采访拍摄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