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一):我的父亲母亲(蓟县篇)
口述历史(一):我的父亲母亲(蓟县篇)
纪英楠
1 说媒
我最近经常想,最近这100多年中国如果从辛亥革命算起,社会变迁是非常(快的),动荡的是很厉害的。我父亲(纪国宣,纪庸)和母亲(王润芝)都是出生在辛亥革命前后。我父亲是1909年;母亲1911年。这两家都是蓟县的–原来属于河北省,现在属于天津市。我不知他们的家庭应该算多大的地主–大概他们都有两顷左右的地(一顷是现在的100亩)–应该是属于小地主里稍微比较好一些的。我母亲家里更好一点,她(家)除了有地之外在县城里还开着有店铺,好像是卖糕点食品之类的。他们两家原来不认识。我父亲的家乡是赵各庄;母亲家(乡)叫辛庄子,隔着大概有三四十里地吧。但是中间有个老太太是这两家的亲戚,跟这两家都都认识。我父亲大概从小念书就念的挺好,所以不少亲戚都知道。这老太太就出面给说了媒。可能当时也是合过八字之类的,反正最后就说成了。
2 祖父
我只见过我祖父,没见过我奶奶。我祖父有念过书,大概应该是旧式的。但是他除了掌家里的地产以外还是当地的小学校长。这是哪个县的小学还是哪个小学,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还比较有一定文化,写信都是文言的。
3 外曾祖父
母亲家当时就我知道的掌家的那一代是我的太姥爷,就是我母亲的祖父,学名叫外曾祖父。这个老爷子很有意思,他按照过去社会的说法是一个“败家子儿”,吃喝玩乐,性情很开朗。这个家原来比较殷实,经过他这一代就比较中落了。他不嫖不赌,但是吃喝玩乐,尤其是经常到北京去听戏。过去这些名角–什么金少山,余叔岩–这些老一辈的名家他都听过,而且经常去(听)。所以这样一来,家里慢慢的就不行了,但是还有这么些亩地。铺子经过他手之后,过了几年子就不行了,开不下去了。然后铺子就出让,出让以后原来的掌柜就成了老板。这很明显是被人家在从中给(算计了)。他就这么个人。
4 选定继承人
但是这个人–我现在佩服他–有两个在当(时)看是比较了不起或者比较开明的地方。一个是他有三个儿子,这时候他不想管家,就是很早就想把这个家务事拿出去,他好专心地(吃喝)玩乐。后来想考验这几个孩子怎么样。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赌,跟着赌博,就跑到外头赌博。先是瞒着家里,太姥爷知道后把他们叫来:你们可以去赌,一个人一天一吊钱,输光了回来,不准借钱。赢点也行,输就把这一吊钱输光了,你就得回来,不准借钱。结果这样赌了一阵之后,发现我姥爷(我外祖父)不去了,另外两个人还继续去。我外祖父不去了干什么呢?因为家里大概雇着三五个长工,(他)跑到地里跟长工学农活。我姥爷后来所有的农活都会干。后来(我太姥爷)一看这个情况,决定了这个家交给老大。然后就给老大娶媳妇。这是一个事情啊。
5 反对裹脚
再一个事情就是(我太姥爷)坚决反对小脚,裹脚,妇女缠足。当时一九一几年的时候,刚刚辛亥革命成功,北方的这几个省,就像河北河南山东山西这几个省,老规矩基本上没变。女孩到了七八岁,有时候更小一点就开始裹脚,因为再(晚)骨头就长成了。这个老爷子呢,他的老伴也是个小脚,但他非常厌恶小脚,所以就规定家里的女孩子一律不裹脚。这在当时是很大胆而且被人耻笑的。(但是)三个儿媳妇都不准裹脚,裹脚的不要!
6 外祖父和外祖母
我姥姥家是县城里的。我姥姥的父亲–就是我母亲的外祖父–好像是秀才,知书达理的,跟我太姥爷(这两个都叫太姥爷)性格很不一样,但是两个人还很相投,有时一块下下棋什么的。结果俩人就把我外祖父跟外母的亲事定下来了。我外祖父念书不多,念几年私塾后不是就去干农活了。我外祖母上了新式的小学,当时叫国民小学什么的,小学毕业。我外祖母比外祖父大一岁。大概是我外祖父十七八岁的时候成家。我姥姥19岁时候生我母亲,我(母亲)是老大。下边隔了三四年还有个儿子,生了一儿一女。
7 外祖母的悲剧
后来老爷子把家事交给老大–(我)外祖父–所以就由我外祖父外祖母管家。我现在想起来,当时经营家是很难的。因为当时是很长一段军阀混战时期,奉军好几次路过蓟县,烧杀抢掠啊!家里事情也很难。我外祖(父)弟兄三个,那两个都是抽大烟赌钱。他们三人(在家族)大排行是四六九。我外祖父是老四,另外俩我叫六姥爷九姥爷。六姥爷的太太原来是南方人,所以孩子是不裹脚的,当事人就说和了她。九姥爷(太太)家也是当地的地主,这个女孩比较娇惯,比较大了还没裹脚。说亲事的时候我太姥(爷)就问,裹脚没裹脚?说刚裹。赶紧给我放了,不然这亲事拉倒!这小孩就放了。九姥姥的人也是有点吃喝玩乐那种,人比较直,比较豪爽。六姥姥是比较工于心计的那种人。所以后来在这个妯娌之间好像也很难相处。我外祖母因为上过新式小学,我估计当时国家的事跟家里的事对她都有很大压力。我母亲上学以后,我外祖母好几次拿出地图来,给她讲列强怎么侵略中国。所以她是当时就能关心国家大事的。而且这家务–当时像这么两个弟弟和妯娌,而且老爷子那还得花钱是吧,苛捐杂税,军阀乱七八糟–我估计是很难很难应付的。所以后来(外祖母)在29岁那年–我母亲10岁–就自杀了,而且自杀死的很惨。因为他们家里供一个人上中学,这个孩子姓卜–一竖一点那个卜–喜欢鼓捣化学实验,就买了些化学药品,放假就在家里做实验,所以家里有几瓶硫酸硝酸。我姥姥可能知道这些是烈性的,但她不知道这具体的什么,以为这是毒药呢,就喝硫酸自杀的。结果当时不死啊!这硫酸就是把
内脏都腐蚀了,大概非常痛苦的,两天才死。
(2026-08-05 燕郊。雨文采访拍摄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