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女宠

季用

从来有句俗话：“英雄难过美人关”。雅言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个由于人类原始本能——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发出来的缺点，真是没法管制的，也许正因此，才是可以原谅的。

“后宫佳丽三千人”，固然不人道，野蛮；可是却不妨碍“君王政事”。所怕是“三千宠爱在一身”，那就准定糟糕。古代的历史，虽不尽可靠，上古史实，更免不了由于后人照猫画虎的编造，即如夏桀商纣的亡国，其情形几乎完全相同，桀有妹喜，而纣有妲己。都是狐媚子。造故事的人固然不高明、幼稚，可是正可以说明男人最喜欢的固是女人，最怕的也是女人。圣经里面夏娃吞了撒旦的苹果，罪恶亦是由女人而起。

这些讲法，当然全是男性中心社会的“妄说”，该当为革命的女同志所抗议。可是，事实上男人虽则统治了天下，其目的无非为了取悦于女人或多猎取女人，乃至猎取追求不得的女人。“璇宫艳后”克丽派屈拉Cleopatra把凯撒大帝弄得神魂颠倒，以盖世英雄，终敌不过回眸一笑，岂不异哉！那么 ，女子虽在过去没有全像武则天一般，占尽人间功名富贵，可是有实无名，探骊得珠，也就不必过于懊丧。

诚然，女子是变作了男子的玩物，但那是庸俗的女子，等于庸俗的男人命定是要被役于上智之士一样，孟子所云，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其实还不够，原来无论天下之有道还是无道，永远是愚者役于智者，这是没法否认的。中山先生在民权主义里也承认这个原理。人类全是如此，女子也不例外，不过女子之被役在家中，男人之被役在社会为不同耳。然在聪明的女子，全可以把丈夫玩弄于掌股之上，而使男人不知不觉，这种神通是了不起的。聊斋志异上的马介甫与恒娘乃是两个定型，马介甫的令正虽凶，却不是恒娘的对手，像恒娘那样，才够得上以柔克刚，把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因此，家庭乃至国家都像一个战场，男人女人表面上是相亲相爱，骨子里则在作战，不特此也，女子与女子作“内战”，男子与男子作“内战”。西人所云，“战场上尚有生趣，情场上动起杀机”，颇是解人。试看自汉唐以来的宫闱之秘，和横的方面各处桃色案件之多，真是可以怕人的事。正式的战争，可以避免，唯有这种战争是不能避免的，无论怎样改革，总难求合理。美国Dorothy Parker夫人诗云：“女人要一夫一妻，男人偏喜新奇。爱情是女人的日月，男人有别样的花色。女人跟她丈夫过一生，男人数上十下就头疼。总起来说既这般如此，天下还会有什么好事！”（应分行写）这不过是女人的话，痴心女子负心汉，一贯而已；如在男人方面，何尝不可反其道而行之？世上负心女子又何尝少呢？

这一来不要紧，说不定就出了乱子。幽王和褒姒在做神经战，偏偏来个烽火戏诸侯，把文武之业，一旦而坠。好个“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难得混账男人抱了“佳人难再得”之心，城和国可就真的靠不住了。所以有人大叫，“妾妇之言，不可听也”，大约是吃过苦头的。不要说是坏事，好事也有弄糟的。盖男人常觉得枕边之人最可信，一面听Curtain lecture，一面也吹自己的秘密。西太后要罢免贪污的庆亲王，告诉了军机瞿子玖，瞿大人却告诉了他的贤夫人，夫人招待外宾时，又洩于英公使太太，太太就在Curtain中训示了公使，于是伦敦泰晤士报大登而特登，弄得太后老佛爷要彻查这位洩漏机密的隐名氏，结果是瞿大中丞革了职，一切计划都成泡影，徒使后人慨叹。请想，改革的大计，怎么可以告知女子，何况是要想在交易所里摆风头的女子？吾于陶秘书，益有不胜遗憾者矣，作女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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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中报》1948年7月17日。宋希於先生提供。纪英楠先生整理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