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孽海花人物谈（中）
續孽海花人物談（中）
紀果庵
翁文恭罷黜，不出於后而出於新黨，論者頗病翁之依違老滑，書中於此，紀載頗入情理，翁蓋老實而無膽量魄力，亦可謂讀書太多之徵。其於南海，旣荐而又悔焉，以是招新黨恨，然舊黨更何嘗不以去之爲快，書於四十六回紀太后坐山看觀虎鬥，不禁使人悟政治鬥爭之險巇，篤厚君子，殆不能爲之。王伯恭蜷廬隨筆記翁潘甚多，而對翁極不滿，罷相事，所載與續書悉合；茲摘錄於下：
光緒中，吳縣潘伯寅（即在曾書中潘八瀛)常熟翁叔平（射龔平)兩尚書，皆以好士名，潘公斷斷無他，尤爲懇到，翁則不免客氣，潘公不好詣人，客至無不接見，設非端人正士，則嚴氣正性待之，或甫入座，即請出。翁則一味藹然，雖門下士無不答拜，且多下輿深談，此兩公之異也。潘公嘗向吾言：叔平雖爲君之座師，其人專以巧妙用事，未可全信之也。吾與彼皆同時貴公子，總角之交，對我猶用巧妙，他可知矣，然將來必以巧妙敗，君姑驗之！後又曰：叔平實無知人之才，而欲博公卿好士之名，實亦愚不可及。庚寅冬，潘公薨於位，翁旋爲軍機大臣，戊戌罷官，潘公之言竟驗。……四月廿七日，翁師相罷斥後，五月一日遂頒變法之詔，自後所有綸音，皆康有爲口含天憲，雖軍機王大臣，亦不得稍參末議，而德宗於彼，言聽計從，終不加以重任。……常熟雖罷官，固未出京，太后乃追究其保荐康有爲之罪，驅逐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並有毋得滋生事端字樣，此詔乃常熟之門人，剛毅大樞密所擬也。師傅重任，相國大臣，又得君行政，專而且久，竟得如此下場，開闢以來所未有也。常熟旣深結主知，斷無驟發雷霆之事，而康有爲經常熟切保後，屢蒙召對，溫諭褒獎，謂可畀以鈞衡之任矣，不意故我依然，仍是浮沉郎署，又诇知保摺後加之辭，引爲大恨，疑常熟從旁沮之，不去此老，終難放手作事，乃於上前，任意傾軋，極口誣罔，德宗忠厚仁弱，雖知其所訐過甚，竟不能正色折之，時在戊戌四月廿七日，常熟六十九歲生辰，宗族親友，門生故吏，爭來慶賀，常熟亦欣然置酒相欵，特於是日乞假，在寓酬答，蓋前一日尚在内廷行走，上意固魚水契洽如常也。忽清晨奉嚴旨，以翁同龢在上前語言狂誖，漸露跋扈，本應嚴譴，姑念平時尚無大過，加恩僅予褫職，以示保全云云，中外譁駭，以爲天威不可測也。
同書康有爲條云：
有爲虚聲所播，聖主亦頗聞之，將爲不次之擢;常熟竊窥上意，因具摺力保，謂康有爲之才，勝臣十倍，旣又慮其人他日或有越軌，乃又加人之心術，能否初終異轍，臣亦未敢深知等語。以爲此等言詞，可以不至受過矣，孰意大謬不然，斯亦巧妙太過之一誤也。
可與前條參看。近代名人小傳亦言翁性疏闊，不逹情僞，動爲人欺，臨事喜納羣言，而不能别其是非，而持議輒兩歧云云，實尚未足盡翁之短。唯於翁之罷則謂:
張蔭桓旣荐康有爲，同龢以爲不世才，密爲帝言，旣德據膠州，俄法交乘，帝决更國事，更力荐有爲。初榮祿入值，執禮若弟子，亦漫受之，祿含怒弗言，至是乃與剛毅朋比，譖於孝欽，謂其勸帝遊歷國外，帝預白其誣，后終不信，遂令開缺回籍，詔中謂其狂誖情形，斷難勝機樞之任，……姑念在毓慶宮行走有年，姑從寬開缺回籍云云，蓋后手筆也。去之日，帝哭失聲，而無如后何。
是翁之去，不由於帝矣，未知孰是。清史稿關內本無康傳，關外本有之，而只言“尚書李端棻學士徐致靖張百熙給事中高燮曾等先後疏有爲才”，殊不及張蔭桓及翁相，不知何故。翁氏及門孫師鄭所爲“說林”，頗辨翁無荐康事，曾摘翁日記以實之云：
甲午五月初二日，看康長素新學僞經考，以爲劉歆古文，無一不僞，而鄭康成以下皆爲所惑云云，眞說經家一野狐也。戊戌四月初七日，上命臣索康有爲所進書，命再寫一份遞進，臣對，與康不往來，上問何也，對以此人居心叵測，曰，前此何以不說？對，臣近見其所著孔子改制考知之。四月初八日，上又問康書，臣對如昨。上發怒詰責，臣對，傳總署令進，上不允，必欲臣詣張蔭桓傳知，臣曰：張某日日進見，何不面諭?上仍不允，退乃傳知張君，張正在園寓也。己亥十一月二十一日，新聞報紀十八日諭旨，嚴拏康梁二逆，並及康逆爲翁同龢極荐，有其才百倍於臣之語，伏讀悚惕，竊念康逆進身之日，已微臣去國之後，且屢陳此人居心叵測，臣不敢與往來，上索其書，至再至三，卒傳旨由張蔭桓轉索，送至軍機處，同僚公封遞上，不知書中所言何如也。厥後臣若在列，必不任此逆猖狂至此，而轉以此穫罪，唯有自艾而已。（甲寅週刊一卷三十期)
由翁自紀，具見力剖無推荐事，然斯固當日人人所知之一種空氣，况翁之所以自辨者，端在康進時己正去國一語，殊不知舉荐必在進用之前，豈非欲蓋彌彰邪？昔賢日記，多留後人刊刻地步，遂不能盡據爲信史。唯書中記翁罷直接由於與張蔭桓主張不同及臨行謝恩等事，全從日記化出，如戊戌四月廿二日云：
是日見起，上欲於宮內見外使，臣以爲不可，頗被詰責，又以張蔭桓被劾，疑臣與彼有隙，欲臣推重力保之，臣據理力陳，不敢阿附也。語特長不悉記……散時先傳旨告奕劻，又赴張蔭桓處商宫內進見，臣期期知其不可也，歸後頹然。廿七日微雨，旣而潺潺，喜而不寐，今日生朝，晨起治事如常，起下，中官傳翁某勿入，同人入，余獨坐看雨，檢點官事五匣交蘇拉英海，一時許，同人退，恭讀硃諭(詞見前引各書)，臣感激涕零，自省罪狀如此，而聖恩矜全，所謂生死人而肉白骨也。隨即趨出，移至公所小憇。……張樵野來，……明日仍須碰頭，姑留一宿。（時帝在頤和園)廿八日晴，午正二刻駕出，余急趨赴宮門，在道右碰頭，上回顧無言，臣亦黯然如夢，遂行。五月十三日，晴旋陰。……寅正一刻，乘轎出前門永定門，回首觚稜，能無依戀，六刻抵馬家堡，……卯正十分登車。
帝與翁初非無感情，觀其臨別依依，不禁使人惆悵，徒以旣脅於新，復逼於舊，翁乃無再留之理耳。(梁啓超戊戌政變記康有爲嚮用始末一節，記翁極傾心於康，連次密荐皆出翁力，翁之被黜，全由后黨抵排，梁氏新黨，自不欲說出眞正内幕以陷於不義，合各家記述而并觀之，新黨之亦不慊於翁，蓋不可掩之事實也。)
御史楊崇伊，射名尹震生字宗湯，爲李蓮英榮祿鷹犬，首彈新黨請太后再行訓政，論者鄙之。楊夙主理學，文廷式之罷，亦出楊之彈章，晚清理學之儒，大都識陋而無行，如徐桐等皆其類也。末流之弊，一至於斯。近日又有著論抗議漢學力崇宋學者(如錢賓四近三百年學術史)，要亦不可不加考慮矣。近代名人小傳：
楊崇伊字莘柏，以翰林考授御史，負氣，持儀節，熱中求進，嘗劾文廷式落職，見惡於名流，乃益希權要意言事，榮祿辟爲武衛中軍幕僚，巳而授漢中府知府，擢道員，瀕大用矣，鹿傳霖告榮祿曰：是生最無行，彼方假公名招搖，奈何荐之？祿悟，崇伊晉謁，拒焉，憂歸，遂不復出。後以爭娶妾，捶楚鄉人，爲端方劾罷，交地方官嚴管，然方實代廷式修舊怨也。
花隨人聖庵摭憶云：
余前言楊莘伯之劾文道希，由於內廷授意者，或疑未盡然，……然楊之黨后，專劾附德宗者，傳聞線索有自，實鑿然可徵。葉緣督日記，光緒二十四年八月初六日，政局全翻，發難者乃楊侍御也，並聞先商王廖兩樞臣，皆不敢發，急赴津與榮中堂定策，其摺係由慶邸遞入，據此，則楊又爲戊戌政變之急先鋒，與榮祿奕劻勾結之狀，歷歷如繪。
按楊爲翰林楊沂孫子，李鸿章子經方之姻親。光緒廿三年，首奏請封閉强學書局，其揣摩巳可見一斑。晚年僑寓蘇州，舆吳郁生弟爭妾，相訟，終遭處分。清史無楊傳，續書於此公刻畫甚至，其赴園遞摺一段，顯示李蓮英之氣燄，直視台諫如厮役。又所稱招搖事，書中指明爲洩露密電，楊志不在道府，以是故，乃亟令補漢中府缺，殊不快意，非如沃丘仲子所云，以功得升擢，實因過故意外放也。
榮祿(射名華福)統武衛軍督直，及裕祿督直，實爲太后自固之計，光緒及黨人初不覺察，致爲巨猾所笑，且爲所乘，哀哉！書中記端午橋（射名段扈橋)欲附新黨而不敢，謀於立山，立山乃以此内幕告之，蓋旗人多知其情，非虚語也。梁啓超政變記第三章，記述清楚，摘錄備攷：
自四月初十以後，皇上日與翁同龢謀改革之事，西后日與榮祿謀廢立之事，四月二十三日皇上下詔誓行改革，二十五日下詔命康有爲等於廿八日覲見，而二十七日西后忽出罷免翁師傅硃諭令皇上宣布，皇上見此詔，戰慄變色，無可如何，翁同龢一去，皇上之股肱頓失矣。及翁同龢之出京也，榮祿贐之以千金，執其手嗚咽而泣，問其何故開罪於皇上云。嗚呼，李林甫之口蜜腹劍，於今復見，小人技倆，誠可畏哉！同日並下有數詔書，皆出西后之意，其一命凡二品以上官授職者皆須到皇太后面前謝恩，其二命王文韶裕祿來京，命張之洞毋庸來京，其三命榮祿爲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而九月間皇上奉皇太后巡幸天津閱兵之舉，亦以此日决議。蓋廢立之謀，全伏於此日矣。榮祿之不入軍機而爲北洋大臣何也?專爲節制北洋三軍也。北洋三軍，曰董福祥之甘軍，聶士成之武毅軍，袁世凱之新建軍，此三人皆榮祿所拔擢，皆近在畿輔。榮祿諷御史李盛鐸奏請閱兵，因與西后定巡幸天津之議，蓋欲脅皇上至天津，因以兵力廢立，此意滿洲人多知之，漢人中亦多爲皇上危者，而莫敢進言，翁同龢知之，而莫敢明言，唯叩頭諫止天津之行，而榮祿等即藉勢以去之，皇上之危險，至此已極矣。——西后與榮祿等旣布此天羅地網，視皇上已同釜底遊魂，任其跳躍，料其不能逃脱，於是不復防閑，一聽皇上之所爲，故皇上數月以來，反因此得有一二分之主權，以行改革之事。當皇上之改革也，滿洲大臣及內務府諸人，多跪請於西后，乞其禁止皇上，西后笑而不言，有涕泣固請者，西后笑且駡曰：汝管此閒事何爲乎?豈我之見事猶不及汝邪！自此無以爲言者，或問於榮祿曰：皇上如此妄爲，變亂祖制，可奈何?榮祿曰：姑俟其亂鬧數月，使天下共憤，惡貫滿盈，不亦可乎?……至七月初間，皇上忽語慶親王云，朕誓死不往天津，……當時適值革禮部大堂官(王小航請變法并請皇帝太后出洋遊歷，請禮部代奏，尚書許應騤不允，爲帝所知，盡罷禮部滿漢尚侍共六人，事頗膾炙人口)，擢軍機四京卿（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之時，舊黨側目而視。七月二十間，滿大臣懷塔布立山等七人，同往天津謁榮祿，越數日，御史楊崇伊等數人，又往天津謁榮祿，皆不知所商何事，而榮祿遽調聶士成之軍五千人駐天津，又命董福祥之軍移駐長辛店，七月二十九日，皇上召見楊銳，是日有旨命袁世凱入京，八月初一日召見袁世凱，即日超擢爲侍郎，初二日復召見袁世凱，是日又召見林旭，而御史楊崇伊張仲炘等，亦於是日詣願和園上封事於太后云。初三日榮祿忽有電報達北京，言英俄已在海參崴開戰，現各國有兵船數十艘在塘沽，請即遣世凱回津防堵，世凱即於初四日請訓回津①，而皇上命其初五乃行，初五復召見袁，初六日遂有西后垂簾志士逮捕之事。
按梁氏所記，雖有涉及主觀處(如言翁之罷，全由舊黨是)，然以幕中人言此，自無更明確者矣。
戊戌六君子，各具性情，譚復生深於佛理，獨視死生如無物，獄中賦詩尤世所稱誦。楊叔嶠爲張香濤所荐，故以爲不至於死，且屢明其被康黨所扳，黄秋岳“摭憶”云：
精衛先生居北京獄中可二年，時時就獄卒，得聞數十年來佚事，曾雜見於南社詩話。比語予，所聞字字實錄，出自獄卒之口，質俚無粉飾，較之文人作史尤爲可信。……有老獄卒劉一鳴者，戊戌政變時，曾看守譚嗣同等六人，其言曰：譚在獄中，意氣自若，終日繞行室中，拾取地上煤屑，就粉牆作書，問何爲，笑曰，作詩耳！可惜劉不文，不然可爲之筆錄，必不止望門投止思張儉一絕而已也。林旭美秀如處子，在獄中時時作微笑。康廣仁則以頭撞壁，痛哭失聲曰：天哪，哥子的事，要兄弟來承當。林聞哭，尤笑不可仰。旣而傳呼提犯人出監，康知將受刑，哭更甚。劉光第曾在刑部，習故事，慰之曰：此乃提審，非就刑，毋哭！旣而牽自西角門出，劉知故事，縛赴市曹處斬者，始出西角門，乃大愕，旣而罵曰：未提審，未定罪，即殺頭邪！何昏瞆乃爾。同死者尚有楊深秀，楊銳，無所聞。唯此四人，一歌，一哭，一笑，一詈，殊相映成趣。
此所記與續書意態合，而粱任公殉難六烈士傳殊不然，如康廣仁（射名唐常博)云：
康君名有溥，字廣仁，號幼博，又號大厂，南海先生同母弟也。精悍厲鷙，明照銳斷，見事理若區別黑白，勇於任事，洞於察機，善於觀人，達於生死之故，長於治事之條理。……科舉旣變，學堂旣開，勸南海歸上海，卓如（即啓超)歸湖南，專心敎育之事，激厲士民愛國之心，養成多數實用之才，以爲三年之後，然後可大行改革也。時南海先生初被知遇，天眷優渥，感激君恩，不忍舍去。旣而天津閱兵廢立之事，漸有所聞，君復語曰：自古無主權不一之國而能成大事者，今全國大柄，皆在西后之手，而滿人之猜忌如此，守舊大臣之相嫉如此，何能有成！阿兄當速出京養晦矣。先生曰：我忝受知遇，義不可引身而退也。……自是君不復敢言出京，然南海先生每欲有所陳奏，有所興革，君必勸阻之，謂必待十月閱兵以後，若皇上得免於難，然後大舉，未爲晚也。……南海先生旣决意不出都，俟九月閱兵之役，謀有所救護，而君與譚君任此事最力。……八月二日忽奉明詔令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密詔敦促，一日不可留，先生戀闕甚耿耿，君乃曰：阿兄即行，弟與復生卓如及諸君力謀之，……以故先生行而君獨留，遂及於難，其臨大節之不苟又如此。君明於大道，達於生死，……旣被逮之日，與同居二人程式穀錢維驥同在獄中，言笑自若，高歌聲出金石，程錢等固不知密詔及救護之事，然聞令出西后，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厲聲曰：死亦何傷！汝年已二十餘矣，我年巳三十餘矣，不猶愈於生數月而死數歲而死者乎！且一刀而死，不猶愈於抱病歲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則中國之强在此矣！死又何傷哉！……神氣雍容，臨節終不少變。
(近代名人小傳亦云：廣仁學不足望其兄而富胆識，不畏艱險，故當政變，未嘗逃避，對簿侃侃，不爲懦詞，蓋非乃兄所能矣。)林旭(射名林敦古)傳云：
……及開保國會，君爲會中倡始董事，提倡最力。初榮祿嘗爲福州將軍，雅好閩人，而君又沈文肅公之孫婿，才名藉甚，故榮頗欲羅致之。五月，榮旣至天津，乃招君入幕府，君入都請命於南海，問可就否，南海曰：就之何害，若能責以大義，怵以時變，開導其迷謬，消遏其陰謀，亦大善事也。於是君乃决就榮聘，已而舉應經濟特科，……遂與譚君等同授四品卿銜，入軍機參與新政，十日之中，所陳奏甚多，上諭多由君擬。初二日，皇上賜康先生密諭，令速出京，亦交君傳出，蓋深信之也。旣奉密諭，譚君等距踊椎號。時袁世凱方在京，謀出密詔示之，激其義憤，而君不謂然，作一小詩代簡致之譚等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願爲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蓋指東漢何進之事也。及變起，同被捕，十三日斬於市。臨刑呼監斬吏問罪名，吏不顧而去，君神色不稍變云。……妻沈靜儀，沈文肅公葆楨之孫女，得報痛哭不欲生，將親入都收遺骸，爲家人所勸禁，乃仰藥以殉。
康無論矣，適與獄吏之說反。林臨刑仍問，似亦非笑而不言者耳。唯譚劉二傳，與書全合；譚傳曰：
譚君字復生，又字壯飛，少倜儻有大志，能文章，好任俠，善劍術，父繼洵官湖北巡撫，幼喪母爲父妾所虐，備極孤孽苦，故操心危，慮患深，……自甲午戰後，益發憤提倡新學，……時南海先生方倡强學會於北京及上海，天下志士走集應和之，君乃自湖南溯江下上海遊京師，將以謁先生，而先生適歸廣東不獲見，……陳公寶箴爲湖南巡撫，慨然以開化爲己任，君亦爲陳君所督促，留長沙與諸志士辦新政。……定國是之詔既下，君以學士徐公致靖荐被徵，奏對称旨，超擢四品卿衔，與楊劉等同参與新政，……八月初六日，變發，時余方訪君寓，對坐榻上，有所擘畫，而抄捕南海館之報忽至，旋聞垂簾之諭，君從容語予曰：昔欲救皇上旣無可救，今欲救先生亦無可救。吾已無事可辦，唯待死期耳。雖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爲之，足下試入日本使館謁伊藤氏請致電上海領事而救先生焉。余是夕宿於日本使館，君竟日不出門以待捕者，捕者旣不至，則于於其明日入日本使館與余相見，勸東遊，且攜所著書及詩文辭稿本數冊家書一箧託焉。曰：不有行者，無以托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婴杵臼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分任之，遂相與一抱而別。初七八九三日，君復與俠士謀救皇上，事卒不成。初十日遂被逮，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數輩苦勸君東遊，君不聽，再四强之，君曰：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卒不去，故及於難。君旣繫獄，題一詩於獄壁曰：望門投宿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兩崐崙！蓋念南海也。以八月十三日斬於市，春秋三十有三。就義之日，觀者萬人，君慷慨神色不少變，時軍機大臣剛毅監斬，君呼剛前曰：吾有一言！剛去不聽，乃從容就戮。嗚乎烈矣！
劉光第（射名劉培村)傳云：
劉君字裴村，四川富順縣人，弱冠成進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嚴。及南海先生開保國會，君翩然來爲會員，七月，以陳公寶箴荐，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機章京，參與新政。……向例凡初入軍機者，内侍例索賞錢，君持正不與，禮親王軍機首輔，生日祝壽，同僚皆往拜，君不往，軍機大臣裕祿擢禮部尚書，同僚皆往賀，君不賀。……其氣節嚴厲如此。……變旣作，四卿同被逮下獄，未經訊鞫，故事提犯自東門出則宥，出西門則死，十三日使者提君等六人自西門出，同人未知生死，君久於刑部，諳囚獄故事，太息曰：吾屬死，正氣盡！聞者莫不揮淚。君旣就義，其嗣子赴市曹痛哭一日夜以死。”
按後漢書黨錮傳張儉爲八及之首，與李杜齊名，及被錮，亡命，困迫遁走，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則譚詩宜作“投止”，不當“投宿”也。又杜根傳，永初元年，舉孝廉，爲郎中，時和熹鄧后臨朝，權在外戚，根以安帝年長，宜親政事，乃與同時郎上書直諫，太后大怒，收執根等，令盛以縑囊，於殿上撲殺之，執法者以根知名，私語行事人，使不加力，而載出城外，根得蘇，太后使人檢視，根遂詐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竄，爲宜城山中酒家保，積十五年，酒家知其賢厚，敬待之。及鄧氏誅，左右皆言根之忠，帝謂根已死，乃下詔布告天下，錄其子孫，根方歸鄉里，徵詣公車，拜侍御史。譚氏獄中，尚隸事精切如此，良不可及。劉裴村不賞蘇拉酒資，書中頗强化之，以爲結怨之媒，自古小人難養，不可不假以詞色，張江陵成功，半由於是，新黨諸君，蓋有未諦於此者焉。
往余於北平歷史博物館見刑人用鬼頭刀，以爲鋒利無比。及閱說部，記當日行刑時兵士狼狽之狀，不覺失笑。而燕谷老人，久宦京曹，自非讕語。清末武事之窳蓋如是。頃見許承堯四朝詩史有過菜市口詩，言刑人之狀，可與書中比勘：“薄暮過西市，踽踽涕洟歸，市人競言笑，誰知我心悲?此地復何地?頭顱古累累！碧血沁入土，腥氣生蛜蝛，愁雲泣不散，六月嚴霜飛，疑有萬怨魂，逐影爭嘯啼。左側横短垣，茅茨覆離離，此爲陳尸所，剝落牆無皮，右側豎長竿，其下紅淋漓。微聞决囚日，兩役舁囚馳，高台夾衢道，刑官坐巍巍，囚至匍匐伏，瞑目左右欹，不能辨顔輔，亂髮鬖黴黧；毆刀厚以寸，鋒鈍斷脰遲，一役指囚頸，一役持刀揮，中肩或中顱，刃下難遽知，當囚受刃時，痛極無聲噫，其旁有親屬，或是父母妻，泣血不能代，大踊摧心脾！”世俗對行刑有種揣測，以爲劊子手者，敏利有法，直如庖丁之於牛，豈知不然，觀六君子之受戮，不啻一部中國殺頭史也。
①原刊作“京”,由上下文看，應為“津”。
（原載《古今》半月刊第三十四期。蔡登山先生录入。文韬先生提供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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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孽海花人物谈（中）
纪果庵
翁文恭罢黜，不出于后而出于新党，论者颇病翁之依违老滑，书中於此，纪载颇入情理，翁盖老实而无胆量魄力，亦可谓读书太多之征。其於南海，旣荐而又悔焉，以是招新党恨，然旧党更何尝不以去之为快，书于四十六回纪太后坐山看观虎斗，不禁使人悟政治斗争之险巇，笃厚君子，殆不能为之。王伯恭蜷庐随笔记翁潘甚多，而对翁极不满，罢相事，所载与续书悉合；兹摘录於下：
光绪中，吴县潘伯寅（即在曾书中潘八瀛)常熟翁叔平（射龚平)两尚书，皆以好士名，潘公断断无他，尤为恳到，翁则不免客气，潘公不好诣人，客至无不接见，设非端人正士，则严气正性待之，或甫入座，即请出。翁则一味蔼然，虽门下士无不答拜，且多下舆深谈，此两公之异也。潘公尝向吾言：叔平虽为君之座师，其人专以巧妙用事，未可全信之也。吾与彼皆同时贵公子，总角之交，对我犹用巧妙，他可知矣，然将来必以巧妙败，君姑验之！后又曰：叔平实无知人之才，而欲博公卿好士之名，实亦愚不可及。庚寅冬，潘公薨於位，翁旋为军机大臣，戊戌罢官，潘公之言竟验。……四月廿七日，翁师相罢斥后，五月一日遂颁变法之诏，自后所有纶音，皆康有为口含天宪，虽军机王大臣，亦不得稍参末议，而德宗於彼，言听计从，终不加以重任。……常熟虽罢官，固未出京，太后乃追究其保荐康有为之罪，驱逐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并有毋得滋生事端字样，此诏乃常熟之门人，刚毅大枢密所拟也。师傅重任，相国大臣，又得君行政，专而且久，竟得如此下场，开辟以来所未有也。常熟旣深结主知，断无骤发雷霆之事，而康有为经常熟切保后，屡蒙召对，温谕褒奖，谓可畀以钧衡之任矣，不意故我依然，仍是浮沉郎署，又诇知保折后加之辞，引为大恨，疑常熟从旁沮之，不去此老，终难放手作事，乃於上前，任意倾轧，极口诬罔，德宗忠厚仁弱，虽知其所讦过甚，竟不能正色折之，时在戊戌四月廿七日，常熟六十九岁生辰，宗族亲友，门生故吏，争来庆贺，常熟亦欣然置酒相欵，特於是日乞假，在寓酬答，盖前一日尚在内廷行走，上意固鱼水契洽如常也。忽清晨奉严旨，以翁同龢在上前语言狂誖，渐露跋扈，本应严谴，姑念平时尚无大过，加恩仅予褫职，以示保全云云，中外哗骇，以为天威不可测也。
同书康有为条云：
有为虚声所播，圣主亦颇闻之，将为不次之擢;常熟窃窥上意，因具折力保，谓康有为之才，胜臣十倍，旣又虑其人他日或有越轨，乃又加人之心术，能否初终异辙，臣亦未敢深知等语。以为此等言词，可以不至受过矣，孰意大谬不然，斯亦巧妙太过之一误也。
可与前条参看。近代名人小传亦言翁性疏阔，不逹情伪，动为人欺，临事喜纳羣言，而不能别其是非，而持议辄两歧云云，实尚未足尽翁之短。唯於翁之罢则谓:
张荫桓旣荐康有为，同龢以为不世才，密为帝言，旣德据胶州，俄法交乘，帝决更国事，更力荐有为。初荣禄入值，执礼若弟子，亦漫受之，禄含怒弗言，至是乃与刚毅朋比，谮於孝钦，谓其劝帝游历国外，帝预白其诬，后终不信，遂令开缺回籍，诏中谓其狂誖情形，断难胜机枢之任，……姑念在毓庆宫行走有年，姑从宽开缺回籍云云，盖后手笔也。去之日，帝哭失声，而无如后何。
是翁之去，不由于帝矣，未知孰是。清史稿关内本无康传，关外本有之，而只言“尚书李端棻学士徐致靖张百熙给事中高燮曾等先后疏有为才”，殊不及张荫桓及翁相，不知何故。翁氏及门孙师郑所为“说林”，颇辨翁无荐康事，曾摘翁日记以实之云：
甲午五月初二日，看康长素新学伪经考，以为刘歆古文，无一不伪，而郑康成以下皆为所惑云云，眞说经家一野狐也。戊戌四月初七日，上命臣索康有为所进书，命再写一份递进，臣对，与康不往来，上问何也，对以此人居心叵测，曰，前此何以不说？对，臣近见其所著孔子改制考知之。四月初八日，上又问康书，臣对如昨。上发怒诘责，臣对，传总署令进，上不允，必欲臣诣张荫桓传知，臣曰：张某日日进见，何不面谕?上仍不允，退乃传知张君，张正在园寓也。己亥十一月二十一日，新闻报纪十八日谕旨，严拏康梁二逆，并及康逆为翁同龢极荐，有其才百倍於臣之语，伏读悚惕，窃念康逆进身之日，已微臣去国之后，且屡陈此人居心叵测，臣不敢与往来，上索其书，至再至三，卒传旨由张荫桓转索，送至军机处，同僚公封递上，不知书中所言何如也。厥后臣若在列，必不任此逆猖狂至此，而转以此获罪，唯有自艾而已。（甲寅周刊一卷三十期)
由翁自纪，具见力剖无推荐事，然斯固当日人人所知之一种空气，况翁之所以自辨者，端在康进时己正去国一语，殊不知举荐必在进用之前，岂非欲盖弥彰邪？昔贤日记，多留后人刊刻地步，遂不能尽据为信史。唯书中记翁罢直接由于与张荫桓主张不同及临行谢恩等事，全从日记化出，如戊戌四月廿二日云：
是日见起，上欲於宫内见外使，臣以为不可，颇被诘责，又以张荫桓被劾，疑臣与彼有隙，欲臣推重力保之，臣据理力陈，不敢阿附也。语特长不悉记……散时先传旨告奕劻，又赴张荫桓处商宫内进见，臣期期知其不可也，归后颓然。廿七日微雨，旣而潺潺，喜而不寐，今日生朝，晨起治事如常，起下，中官传翁某勿入，同人入，余独坐看雨，检点官事五匣交苏拉英海，一时许，同人退，恭读朱谕(词见前引各书)，臣感激涕零，自省罪状如此，而圣恩矜全，所谓生死人而肉白骨也。随即趋出，移至公所小憇。……张樵野来，……明日仍须碰头，姑留一宿。（时帝在颐和园)廿八日晴，午正二刻驾出，余急趋赴宫门，在道右碰头，上回顾无言，臣亦黯然如梦，遂行。五月十三日，晴旋阴。……寅正一刻，乘轿出前门永定门，回首觚稜，能无依恋，六刻抵马家堡，……卯正十分登车。
帝与翁初非无感情，观其临別依依，不禁使人惆怅，徒以旣胁於新，复逼於旧，翁乃无再留之理耳。(梁启超戊戌政变记康有为向用始末一节，记翁极倾心於康，连次密荐皆出翁力，翁之被黜，全由后党抵排，梁氏新党，自不欲说出眞正内幕以陷於不义，合各家记述而并观之，新党之亦不慊於翁，盖不可掩之事实也。)
御史杨崇伊，射名尹震生字宗汤，为李莲英荣禄鹰犬，首弹新党请太后再行训政，论者鄙之。杨夙主理学，文廷式之罢，亦出杨之弹章，晚清理学之儒，大都识陋而无行，如徐桐等皆其类也。末流之弊，一至於斯。近日又有著论抗议汉学力崇宋学者(如钱宾四近三百年学术史)，要亦不可不加考虑矣。近代名人小传：
杨崇伊字莘柏，以翰林考授御史，负气，持仪节，热中求进，尝劾文廷式落职，见恶于名流，乃益希权要意言事，荣禄辟为武卫中军幕僚，巳而授汉中府知府，擢道员，濒大用矣，鹿传霖告荣禄曰：是生最无行，彼方假公名招摇，奈何荐之？禄悟，崇伊晋谒，拒焉，忧归，遂不复出。后以争娶妾，捶楚乡人，为端方劾罢，交地方官严管，然方实代廷式修旧怨也。
花随人圣庵摭忆云：
余前言杨莘伯之劾文道希，由于内廷授意者，或疑未尽然，……然杨之党后，专劾附德宗者，传闻线索有自，实凿然可征。叶缘督日记，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日，政局全翻，发难者乃杨侍御也，并闻先商王廖两枢臣，皆不敢发，急赴津与荣中堂定策，其折系由庆邸递入，据此，则杨又为戊戌政变之急先锋，与荣禄奕劻勾结之状，历历如绘。
按杨为翰林杨沂孙子，李鸿章子经方之姻亲。光绪廿三年，首奏请封闭强学书局，其揣摩巳可见一斑。晚年侨寓苏州，舆吴郁生弟争妾，相讼，终遭处分。清史无杨传，续书于此公刻画甚至，其赴园递折一段，显示李莲英之气燄，直视台谏如厮役。又所称招摇事，书中指明为洩露密电，杨志不在道府，以是故，乃亟令补汉中府缺，殊不快意，非如沃丘仲子所云，以功得升擢，实因过故意外放也。
荣禄(射名华福)统武卫军督直，及裕禄督直，实为太后自固之计，光绪及党人初不觉察，致为巨猾所笑，且为所乘，哀哉！书中记端午桥（射名段扈桥)欲附新党而不敢，谋於立山，立山乃以此内幕告之，盖旗人多知其情，非虚语也。梁启超政变记第三章，记述清楚，摘录备攷：
自四月初十以后，皇上日与翁同龢谋改革之事，西后日与荣禄谋废立之事，四月二十三日皇上下诏誓行改革，二十五日下诏命康有为等于廿八日觐见，而二十七日西后忽出罢免翁师傅朱谕令皇上宣布，皇上见此诏，战栗变色，无可如何，翁同龢一去，皇上之股肱顿失矣。及翁同龢之出京也，荣禄赆之以千金，执其手呜咽而泣，问其何故开罪於皇上云。呜呼，李林甫之口蜜腹剑，於今复见，小人技俩，诚可畏哉！同日并下有数诏书，皆出西后之意，其一命凡二品以上官授职者皆须到皇太后面前谢恩，其二命王文韶裕禄来京，命张之洞毋庸来京，其三命荣禄为直隸总督北洋大臣，而九月间皇上奉皇太后巡幸天津阅兵之举，亦以此日决议。盖废立之谋，全伏於此日矣。荣禄之不入军机而为北洋大臣何也?专为节制北洋三军也。北洋三军，曰董福祥之甘军，聂士成之武毅军，袁世凯之新建军，此三人皆荣禄所拔擢，皆近在畿辅。荣禄讽御史李盛铎奏请阅兵，因与西后定巡幸天津之议，盖欲胁皇上至天津，因以兵力废立，此意满洲人多知之，汉人中亦多为皇上危者，而莫敢进言，翁同龢知之，而莫敢明言，唯叩头谏止天津之行，而荣禄等即藉势以去之，皇上之危险，至此已极矣。——西后与荣禄等旣布此天罗地网，视皇上已同釜底游魂，任其跳跃，料其不能逃脱，於是不复防闲，一听皇上之所为，故皇上数月以来，反因此得有一二分之主权，以行改革之事。当皇上之改革也，满洲大臣及内务府诸人，多跪请於西后，乞其禁止皇上，西后笑而不言，有涕泣固请者，西后笑且骂曰：汝管此閒事何为乎?岂我之见事犹不及汝邪！自此无以为言者，或问於荣禄曰：皇上如此妄为，变乱祖制，可奈何?荣禄曰：姑俟其乱闹数月，使天下共愤，恶贯满盈，不亦可乎?……至七月初间，皇上忽语庆亲王云，朕誓死不往天津，……当时适值革礼部大堂官(王小航请变法并请皇帝太后出洋游历，请礼部代奏，尚书许应骙不允，为帝所知，尽罢礼部满汉尚侍共六人，事颇脍炙人口)，擢军机四京卿（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之时，旧党侧目而视。七月二十间，满大臣怀塔布立山等七人，同往天津谒荣禄，越数日，御史杨崇伊等数人，又往天津谒荣禄，皆不知所商何事，而荣禄遽调聂士成之军五千人驻天津，又命董福祥之军移驻长辛店，七月二十九日，皇上召见杨锐，是日有旨命袁世凯入京，八月初一日召见袁世凯，即日超擢为侍郎，初二日复召见袁世凯，是日又召见林旭，而御史杨崇伊张仲炘等，亦於是日诣愿和园上封事於太后云。初三日荣禄忽有电报达北京，言英俄已在海参崴开战，现各国有兵船数十艘在塘沽，请即遣世凯回津防堵，世凯即於初四日请训回津①，而皇上命其初五乃行，初五复召见袁，初六日遂有西后垂帘志士逮捕之事。
按梁氏所记，虽有涉及主观处(如言翁之罢，全由旧党是)，然以幕中人言此，自无更明确者矣。
戊戌六君子，各具性情，谭复生深於佛理，独视死生如无物，狱中赋诗尤世所称诵。杨叔峤为张香涛所荐，故以为不至於死，且屡明其被康党所扳，黄秋岳“摭忆”云：
精卫先生居北京狱中可二年，时时就狱卒，得闻数十年来佚事，曾杂见於南社诗话。比语予，所闻字字实录，出自狱卒之口，质俚无粉饰，较之文人作史尤为可信。……有老狱卒刘一鸣者，戊戌政变时，曾看守谭嗣同等六人，其言曰：谭在狱中，意气自若，终日绕行室中，拾取地上煤屑，就粉墙作书，问何为，笑曰，作诗耳！可惜刘不文，不然可为之笔录，必不止望门投止思张俭一绝而已也。林旭美秀如处子，在狱中时时作微笑。康广仁则以头撞壁，痛哭失声曰：天哪，哥子的事，要兄弟来承当。林闻哭，尤笑不可仰。旣而传呼提犯人出监，康知将受刑，哭更甚。刘光第曾在刑部，习故事，慰之曰：此乃提审，非就刑，毋哭！旣而牵自西角门出，刘知故事，缚赴市曹处斩者，始出西角门，乃大愕，旣而骂曰：未提审，未定罪，即杀头邪！何昏瞆乃尔。同死者尚有杨深秀，杨锐，无所闻。唯此四人，一歌，一哭，一笑，一詈，殊相映成趣。
此所记与续书意态合，而粱任公殉难六烈士传殊不然，如康广仁（射名唐常博)云：
康君名有溥，字广仁，号幼博，又号大厂，南海先生同母弟也。精悍厉鸷，明照锐断，见事理若区別黑白，勇於任事，洞於察机，善于观人，达於生死之故，长于治事之条理。……科举旣变，学堂旣开，劝南海归上海，卓如（即启超)归湖南，专心敎育之事，激厉士民爱国之心，养成多数实用之才，以为三年之后，然后可大行改革也。时南海先生初被知遇，天眷优渥，感激君恩，不忍舍去。旣而天津阅兵废立之事，渐有所闻，君复语曰：自古无主权不一之国而能成大事者，今全国大柄，皆在西后之手，而满人之猜忌如此，守旧大臣之相嫉如此，何能有成！阿兄当速出京养晦矣。先生曰：我忝受知遇，义不可引身而退也。……自是君不复敢言出京，然南海先生每欲有所陈奏，有所兴革，君必劝阻之，谓必待十月阅兵以后，若皇上得免於难，然后大举，未为晚也。……南海先生旣决意不出都，俟九月阅兵之役，谋有所救护，而君与谭君任此事最力。……八月二日忽奉明诏令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密诏敦促，一日不可留，先生恋阙甚耿耿，君乃曰：阿兄即行，弟与复生卓如及诸君力谋之，……以故先生行而君独留，遂及於难，其临大节之不苟又如此。君明于大道，达於生死，……旣被逮之日，与同居二人程式谷钱维骥同在狱中，言笑自若，高歌声出金石，程钱等固不知密诏及救护之事，然闻令出西后，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厉声曰：死亦何伤！汝年已二十余矣，我年巳三十余矣，不犹愈於生数月而死数岁而死者乎！且一刀而死，不犹愈於抱病岁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则中国之强在此矣！死又何伤哉！……神气雍容，临节终不少变。
(近代名人小传亦云：广仁学不足望其兄而富胆识，不畏艰险，故当政变，未尝逃避，对簿侃侃，不为懦词，盖非乃兄所能矣。)林旭(射名林敦古)传云：
……及开保国会，君为会中倡始董事，提倡最力。初荣禄尝为福州将军，雅好闽人，而君又沈文肃公之孙婿，才名藉甚，故荣颇欲罗致之。五月，荣旣至天津，乃招君入幕府，君入都请命於南海，问可就否，南海曰：就之何害，若能责以大义，怵以时变，开导其迷谬，消遏其阴谋，亦大善事也。於是君乃决就荣聘，已而举应经济特科，……遂与谭君等同授四品卿衔，入军机参与新政，十日之中，所陈奏甚多，上谕多由君拟。初二日，皇上赐康先生密谕，令速出京，亦交君传出，盖深信之也。旣奉密谕，谭君等距踊椎号。时袁世凯方在京，谋出密诏示之，激其义愤，而君不谓然，作一小诗代简致之谭等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报主恩，愿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盖指东汉何进之事也。及变起，同被捕，十三日斩於市。临刑呼监斩吏问罪名，吏不顾而去，君神色不稍变云。……妻沈静仪，沈文肃公葆桢之孙女，得报痛哭不欲生，将亲入都收遗骸，为家人所劝禁，乃仰药以殉。
康无论矣，适与狱吏之说反。林临刑仍问，似亦非笑而不言者耳。唯谭刘二传，与书全合；谭传曰：
谭君字复生，又字壮飞，少倜傥有大志，能文章，好任侠，善剑术，父继洵官湖北巡抚，幼丧母为父妾所虐，备极孤孽苦，故操心危，虑患深，……自甲午战后，益发愤提倡新学，……时南海先生方倡强学会於北京及上海，天下志士走集应和之，君乃自湖南溯江下上海游京师，将以谒先生，而先生适归广东不获见，……陈公宝箴为湖南巡抚，慨然以开化为己任，君亦为陈君所督促，留长沙与诸志士办新政。……定国是之诏既下，君以学士徐公致靖荐被征，奏对称旨，超擢四品卿衔，与杨刘等同参与新政，……八月初六日，变发，时余方访君寓，对坐榻上，有所擘画，而抄捕南海馆之报忽至，旋闻垂帘之谕，君从容语予曰：昔欲救皇上旣无可救，今欲救先生亦无可救。吾已无事可办，唯待死期耳。虽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为之，足下试入日本使馆谒伊藤氏请致电上海领事而救先生焉。余是夕宿於日本使馆，君竟日不出门以待捕者，捕者旣不至，则于於其明日入日本使馆与余相见，劝东游，且携所著书及诗文辞稿本数册家书一箧讬焉。曰：不有行者，无以托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遂相与一抱而別。初七八九三日，君复与侠士谋救皇上，事卒不成。初十日遂被逮，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数辈苦劝君东游，君不听，再四强之，君曰：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卒不去，故及於难。君旣系狱，题一诗於狱壁曰：望门投宿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崐崙！盖念南海也。以八月十三日斩於市，春秋三十有三。就义之日，观者万人，君慷慨神色不少变，时军机大臣刚毅监斩，君呼刚前曰：吾有一言！刚去不听，乃从容就戮。呜乎烈矣！
刘光第（射名刘培村)传云：
刘君字裴村，四川富顺县人，弱冠成进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严。及南海先生开保国会，君翩然来为会员，七月，以陈公宝箴荐，召见加四品卿衔，充军机章京，参与新政。……向例凡初入军机者，内侍例索赏钱，君持正不与，礼亲王军机首辅，生日祝壽，同僚皆往拜，君不往，军机大臣裕禄擢礼部尚书，同僚皆往贺，君不贺。……其气节严厉如此。……变旣作，四卿同被逮下狱，未经讯鞫，故事提犯自东门出则宥，出西门则死，十三日使者提君等六人自西门出，同人未知生死，君久於刑部，谙囚狱故事，太息曰：吾属死，正气尽！闻者莫不挥泪。君旣就义，其嗣子赴市曹痛哭一日夜以死。”
按后汉书党锢传张俭为八及之首，与李杜齐名，及被锢，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则谭诗宜作“投止”，不当“投宿”也。又杜根传，永初元年，举孝廉，为郎中，时和熹邓后临朝，权在外戚，根以安帝年长，宜亲政事，乃与同时郎上书直谏，太后大怒，收执根等，令盛以缣囊，於殿上扑杀之，执法者以根知名，私语行事人，使不加力，而载出城外，根得苏，太后使人检视，根遂诈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窜，为宜城山中酒家保，积十五年，酒家知其贤厚，敬待之。及邓氏诛，左右皆言根之忠，帝谓根已死，乃下诏布告天下，录其子孙，根方归乡里，征诣公车，拜侍御史。谭氏狱中，尚隸事精切如此，良不可及。刘裴村不赏苏拉酒资，书中颇强化之，以为结怨之媒，自古小人难养，不可不假以词色，张江陵成功，半由于是，新党诸君，盖有未谛於此者焉。
往余於北平历史博物馆见刑人用鬼头刀，以为锋利无比。及阅说部，记当日行刑时兵士狼狈之状，不觉失笑。而燕谷老人，久宦京曹，自非谰语。清末武事之窳盖如是。顷见许承尧四朝诗史有过菜市口诗，言刑人之状，可与书中比勘：“薄暮过西市，踽踽涕洟归，市人竞言笑，谁知我心悲?此地复何地?头颅古累累！碧血沁入土，腥气生蛜蝛，愁云泣不散，六月严霜飞，疑有万怨魂，逐影争啸啼。左侧横短垣，茅茨覆离离，此为陈尸所，剥落墙无皮，右侧竖长竿，其下红淋漓。微闻决囚日，两役舁囚驰，高台夹衢道，刑官坐巍巍，囚至匍匐伏，瞑目左右欹，不能辨颜辅，乱发鬖霉黧；殴刀厚以寸，锋钝断脰迟，一役指囚颈，一役持刀挥，中肩或中颅，刃下难遽知，当囚受刃时，痛极无声噫，其旁有亲属，或是父母妻，泣血不能代，大踊摧心脾！”世俗对行刑有种揣测，以为刽子手者，敏利有法，直如庖丁之于牛，岂知不然，观六君子之受戮，不啻一部中国杀头史也。
①原刊作“京”,由上下文看，应为“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