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物細無聲

———懷念敬愛的葉企孫老師

紀英楠

作者1950年考入清華大學物理系，1952年院校調整，物理系整個并入北京大學。葉企孫由校務委員會主任、理學院院長一變而為普通的教師，在一個新環境工作。本文作者與葉企孫接觸是學生中最少者之一，此文反映出來的師生情誼很有研究價值。作者原在吉林地質學院任教，現為北京防災技術高等專科學校教授。

我是1950年考入清華物理系的，由于院系調整，52年轉入北大物理系，雖然在53年有幸聽過葉企孫先生的課，但此外接觸甚少，也許是和先生接觸最少的學生之一。但盡管如此，先生嚴謹的學風，對學生嚴格又親切的態度，是我終生銘記難忘的。

第一次見到葉先生，是在開學典禮上。葉先生以校務委員會主任的身份致歡迎詞。時隔四十余年，講話的內容仍大致記得。總的印像是先生講話雖不流利，但幽默而親切，使我們這些初入大學的青年聽了之後不僅充滿了一種躍躍欲試的學習勁頭，而且感到這位身為學校最高行政領導的知名學者和藹可親，和學生之間没什么距離，從而使我們對學校也增加了親切感。

三年級時才有幸聆聽先生的講課。記得那一年，長袍忽然在學生和一般人中絕迹，大家都開始穿短裝，但葉先生還是身穿長袍，加上總是面帶笑容，更增加了恂恂儒雅的學者風度。對學生，他是一位慈祥的長者，講課、答疑都是那么親切和藹，使大家如沐春風。當時，先生擔任的是幾何光學，每周只2學時，用Drude的書，內容精練，薄薄的一本，先生講起來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但先生每次總是認真準備，講起課來既突出主要內容，又旁證博引，還有時介紹一些有關的物理學史，使我們既學了光學內容，又了解到一些物理思想，真是娓娓動聽，生動而深刻。期中考試時，大家因為平時消化得好，都覺得這門課没有什么困難。當時我有一種想法，覺得物理不同于工程，主要是掌握“物”之“理”，對計算不大重視，恐怕有這種想法的不只我一個人。這次考試覺得所有的題都會作，最多這里那里有點計算錯誤，無傷大雅，因此自己比較滿意。結果考卷一發下來，大吃一驚，成績比自己估計的低了二十多分，全班成績也都不高。一看改得很仔細的考卷，才知道計算錯誤被扣了許多分。這時葉先生告訴大家幾何光學內容是光學系統設計的原理和計算公式，光學系統的要求是很精密的，如果計算錯誤，豈不是設計全都白費;如果是實際工作，就會造成很大損失，因此對于數字計算也要認真對待。又進一步指出，要能分析什么地方誤差影響大，例如有的公式，分母是兩個相近的數目相减得到的有效數字位數很少的數，如果這里計算有誤，就可能給分式值造成很大誤差，因此對運算過程、有效數字等都應特别慎重。大家對此注意不够，所以才對計算錯誤狠一點扣分，使你們對此有個深刻印象。這件事確實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在畢業後幾十年的教學及其他工作中，無論是對自己的工作還是對學生的要求，我都常常想起葉先生的教誨。所以這件事使我受益遠遠超過對待幾何光學計算本身，實際上既是教育我們對待工作、學習要有嚴謹的科學態度，又教會我們有用的學習方法，對我說來，是覺得終身受益的。 只可惜自己在教學中缺乏這種循循善誘的方法，好象没有取得過像葉先生那樣好的效果。

當時，我們班由于三校合并，共有六十余人，在物理系是個空前的大班。葉先生對大家非常關切，體現了他對青年一代的愛護與期望。畢業前夕，先生邀我們全班到他的寓所，準備了冷餐和西瓜等招待大家。他高興地和大家交談，詢問我們的家鄉、志向等等，還讓大家留下了姓名，希望以後給他寫信。直到夜深，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和先生告别。他在月光下站在門口和大家揮手告别的情形，至今還歷歷在目。畢業之後，常常想起那個溫馨的夏夜，想起在那月光下的庭院里，先生和我們親切交談的情景。每一憶及，總是引起對先生深深的懷念。只總覺得自己工作平平，乏善可述，因此一直没有給先生寫信。現在想起來，真是愧對先生。其實，先生對每一個人都是愛護的，只要知道他的學生時刻記得他的教導，在努力工作，就會感到欣慰的，現在認識到這一點，却已悔之莫及了。由于遠在東北，一直没有機會回校看望葉先生，及至“文革”以後見到張之翔同志問及先生的情況時，先生已是去世多年了，感到不勝悲痛和懷念。

我覺得現在所說的“教書育人”，葉先生是身體力行的。但是他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言詞，也没有任何說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像春雨一樣，潤物無聲，于不知不覺中滋潤着人的思想。這是因為他是以全身心愛護學生、熱愛工作的，因此，以自己的言行化育他人就是他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專門去“做”的。以我這樣一個和先生接觸甚少的學生也在自己治學和工作態度以至工作方法上受益匪淺，則先生一生在教育方面的貢獻和影響可想而知。最近，我轉到地震部門工作，才知道中國現代地震觀測工作的奠基人李善邦先生也是經葉先生的推薦，開創中國的地震觀測工作的。可見，葉先生對中國科技事業的貢獻是多方面的。中國物理學的“一代宗師”，葉先生是當之無愧的。在先生生前没能去看望并盡一點心意，唯有在今後更牢記先生的教誨，為我國的科技教育事業竭盡綿薄，作為對先生的紀念吧。

（原载叶企孙先生纪念文集《一代师表叶企孙》，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5年4月。谷歌Gemini文字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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