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厂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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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厂甸”

季永

刚要过新年,忽然看到北平师范学院又被火焚的消息,不禁心中又沉了一下。虽然是十年以上与旧京睽远,但那情味是愈久弥亲的,何况这学校与我到底有过四年的关系。久住北平的人,大约都知道师范大学之“火”,在我的记忆中,至少已有四次大火,每次都是损失不赀。最近一次是民国二十二年冬天,距今已有十五年了,在火灾上看起来,未免过于频数,在人生与世事则正亦一不短的阶段,十五年来,正合杜甫所谓“闻道长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几句话,而且想到“同学少年多不贱”,就更会增一番惆怅。也有人说,师大是火神庙旧址,一旦夷灭,当然神会赫然斯怒的,这当然不可稽考,可是在离这里不远就是另外一个火神庙,所谓文化商场者是。因了这个,也就难免想到北平新年最热闹的厂甸。

厂甸即是文化街琉璃厂的中心,那里恰好有一小小的空地,谓之海王村公园,大约是清初在此发掘出来一块辽代的石刻,知道那时名为海王村,殆是郊外。海王村的对面就是明代烧琉璃瓦的窑厂,亦即今之师范学校,战前的师范大学也。严分宜所写的琉璃窑厂榜书,已竟由一个僻暗的墙陬改悬到自来水塔的壁上,对着朝阳闪闪发光。若以买书论,师范大学应该是最幸福的。出校门往南不到五百步便是琳琅满目的“厂肆”,邃雅斋、来薰阁、伦池斋,随你翻阅,可是你别嫌那老板架子大,见了你连一句寒暄都没有,你须知道,他们往来的不是胡适之便是赵蜚云,北平图书馆、松公府(北大图书馆)是他们常去的,扶着蓝(色)〔包〕袱就可以升堂入室,不比你,还得有善本阅览证才能叫开那宝藏的门。——宝藏,来自何处?你得感激他们搜罗之功,虽然万历本的《金瓶梅词话》是用二十几块钱从山西的“故家”买来而卖给北图是一千几,试想没有这些家伙你不还得把着崇祯本当祖宗?只要你的地位够得上,你说要什么书——譬如说,中日问题吧,包你在一个星期内,连你所想不到的材料都会开在目录上,摆在写字台边。你想,他们怎么会(禾一起个得看)〔看得起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所以我劝你还是忍一忍,而且你也真没有那么些富裕,因为师大一向是以“穷”著名的。

我很爱看李南涧的《琉璃厂书肆记》,文章不过作于道咸间,到光绪中缪筱珊作《续记》时已是再三慨叹沧桑变化了,如今五十年来,不知又有几许流转,我们当然有资格比缪氏更加欷歔,无奈不能写出那样好的文章来,这里要说的厂甸还不是那些深居简出板本目录烂熟于胸中的老板,而且一到大年初一,海王村公园附近就成为临时市场,古人所谓百戏杂陈,大约也就差不多。从前是旧历正月初一才有,自革命后,就移到阳历新年,可是旧历年到底是打不(到)〔倒〕的,仍然以春节的名义借尸还魂。当初改至阳历年时,摊肆反对的,几经强迫,才勉强应应市,旧年本不许再设,可是终于被人情冲破了法定的樊篱,从此就好像我们过年一样,新旧并行。厂甸遂由旧年前直延至旧年后的正月二十日了。

我虽是北平人,可是手头一本讲旧京风土的书也没有,只记得震钧的《天咫偶闻》,更早的刘侗《帝京景物略》,对这里都有很好的文字,闲园鞠农的《一岁货声》,富察敦崇的《燕京岁时记》,更写得切近民间。恰好清代的三种又都是旗人之作,文中所写盛衰之感,大可引人深思。这代表着长期民俗的庙市约分为三大部分,自和平门至南新华街的南北一线,为书画集中地,自海王村至杨梅竹斜街东西一带为食品玩具及吃茶游赏的中心,文化商场专卖高贵玉器,除达官贵人及姨太太阔妓女外,少有涉足,殆可称为另一中心也。

书并不便宜,因为也是内行所设的摊子。画则以假的为正宗,真的可遇而不可求。张飞的大作“美人”,关云长的法书,这里都会碰到的,你可别上当以为“与古人游”了。卖画的照例比书摊神气,搭着很长很大的芦席棚,不像书摊的终日吃西北风。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及翁文恭日记中都有许多“阅厂”的纪载,胜朝的文士风流,如今也很难说了,作官的不知在钻什么,大学教授在听着九十万一包的面粉打冷战,刘半农在此得《何典》,好像也是三代以上之事。总之,这不但须有钱,而且必须“有闲”,踱来踱去,可以终日不获一,可是一旦有了“诡遇”,一朝而获十也不稀奇。早年读诸家的信札日记,常常可以读到和疑古玄同、刘半农、马隅卿等人角赛所得的谈话,这会令书呆子神往的。

且说游赏与饮食。我真不懂,那么多人都在看什么,大约也不出《水浒传》所说,“车马往来人看人”罢?这一看不要紧,朱仝丢了小衙内,而我的经验,至少有三四次遇到家属掮了找寻失人的黄旗,敲着铜锣在寻觅丢了的孩子。不过,说是无意义,意义也就在此,我们所要的是岁时伏腊一点热闹,一点松弛,有点新闻,有点变故,也仍旧是太平景象,明朝人诗句云“花无桃李非春色,人有笙歌是太平”,实在有点俗得雅。海王村公园中央有吃茶的摊子,用木板搭着台,四面并无遮蔽,居高临下,一览无余,你听,那卖轻气球的尖锐放气声,和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糖葫芦是大得出奇,不为的吃,专为了玩,这倒也与逛厂甸的心情是一致的。每一辆回家的洋车上若不捆几支抹着白色饴糖的这东西或是一个哗哗响的秫秸作的风车,总不够意思。以前我非常讨厌孩子们买了风车回来,插在门窗上吵得四邻不安,如今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反而心向往之了。

还有更为小孩所宠爱的东西呢,便是木刀枪、鬼脸及琉璃喇叭。《帝京景物略》有一段记这些东西(未必是厂甸,大约各处正月庙会皆有之),真是好极了,只好请你去查一查,我是没法引用。吃的当然最流行“苏造肉”,把肉和小型的面烧饼煮在一起,说是苏造,例不见得有吴门的余风,也就不必考查其来源了。还有一种“艾窝窝”,以蒸熟糯粉随时裹糖馅卖之,满洲点心也,虽不好吃,而其名大有意思,去年南京也有售者,橘生淮北则为枳,无论如何是不对口味的。你更可以冲一碗八宝茶汤,或是一碗地道西湖藕粉。在茶座上“白相”半日,也不过五六角钱吧。自然,这是十五年前的话。

北平那有一件不是可爱的?从高大的(前箭门楼)〔前门箭楼〕以至小的白灰火炉。温暖,有人情,有北方的博大宽和而又有南方的明丽轻倩。但这是北方呀。距离这儿三千里的北方呀,假使此地有寒流的袭击,北平就得裂肤堕指,坚冰在须。听说今年竟没有煤,即使有,也升不起火,在寒冷包围中的旧京不是值得怀念,而是值得凭吊了,没有消息自北方来,竟不敢断定年年开市的厂甸今年尚能“循俗”否?■


  (原载上海《申报》1948年1月6日,第9版“自由谈”;1948年1月7日,第8版“自由谈”。黄任鹏、宋希於先生提供。宋希於先生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