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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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果庵之死

朱伟

感谢黄恽先生,使我知道了纪先生的下落。我通过Google搜到黄先生的《纪庸之死》,按黄先生记载,纪先生应该自杀于196518日下午13点至14点之间,地点是苏州上方山下的石湖。他寻觅了一个适合他的归处,最后给妻子留下一封绝命书。可惜黄先生未全文引用这最后文字,只提到其中有“活过了五十岁,也可以说是长寿了,近十几年动辄得咎,言则触忤,已了无生趣可言”。无生趣宁愿去死,这正是我意象中纪先生生的选择。

纪先生生于1909年,河北蓟县人。他否认自己是纪晓岚后人,一是因家族迁徙时纪晓岚还未出生;二是因这位大学士编《四库全书》青史留名,前后毁书十万,也算得上罪人一个。纪先生若活到今天,应该还不到90岁,但我想,像他这样的人能活到“文革”前夕,也算奇迹了。黄恽先生说他最后选择了“从容地死”,我却感觉他的死已经沿宕了很久,这种延宕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的必然。

纪先生号“果庵”,这“果”字原意是期待饱满而成正果,引申义,“果”又是因果,“庵”则是因果之上心理中能遮风避雨的圆顶茅屋。这茅屋其实谁都知道遮不住风雨,所以王世贞才有“天横须虑合,月上庵庐寒”之句。想这个名号,首先是作文惹出连锁麻烦,否则在北方当个贫寒教员,两袖清风,也不致有二十多年坎坷。随后,倒好像鬼使神差,从北平到南京再到苏州,最后归宿到范成大的石湖。范成大为什么最后选择石湖?袁中郎的描述最为清晰,他说注视石湖的上方山如“披褐道士”,而这块地方“高者四顾皆伏,无复波澜;卑者远翠稠叠,为屏为障”。纪先生最后也可以说安宁在了他理想的穹庐下。

我是先喜欢先生发表在40年代期刊上断续的文字,没想到他的《两都集》能无声息以“新世纪万有文库”一种出版,承蒙好友陆灏赠送,才助我窥见先生文字全貌。

纪先生的写作似乎从1940年到南京始,《两都集》出版于1944年,他留下能代表他水平的创作也就是这本小书中的十多万字。这本小书中,吸引我的是两种文字: 一种是梦境中的天高日晶,野风吹拂,新麦香气无边无际的乡愁;另一种则是被浓浓阴湿罩着,烟絮迷离,阴郁着凄冷对人生无奈的悲吟。两样文字,我以为分别是他到南京前后的心境。前者我最喜欢的不是《小城之恋》,而是放在《两都集》篇首的《夕照》。这篇小文从好友母子的生离死别,写到面向夕照寺的涕泪葬途,以“在凄凉夕照寺后面乱冢丛中的母亲,听到北宁路火车辘辘由永定门进城,不想要起来觇觇有没有自己的儿子吗?”开头,“觇”本是窥视,用在这里显得特别伤感。质朴的乡土气息、被牵挂的北京城里一岁货声、书香沧桑,这类文字中的晴朗其实都在他学生记忆的表面。

真正有味道的,则是被拖进俗尘后没奈何对那些已经缥缈中生味的系念。这其中,我最喜欢《论从容就死》与《亡国之君》。《论从容就死》中记录各种各样死,现记《世说新语》孔融死前对使者说,“冀罪只于一身,二儿可得全不?”他9岁于8岁两个儿子却说,“大人可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先生认为,这样视生命为儿戏,是闲雅中触目的残酷,显然不以“了无遽容”的从容为壮烈。

此文着重引申董康《书舶庸谭》中丰臣秀次与柴小梵《梵天庐丛录》中慈禧赐军机大臣赵舒翘的自杀,以及钱[?]《甲申传信录》中首辅魏藻德的谄媚而死。《书舶庸谭》是董康先生的东游觅书日记,也已作为“新世纪万有文库”近世文化书系一种出版。其中记丰臣秀次剖腹自杀的悲壮,首先有丰臣秀吉与他的关系。丰臣秀吉1590年统一日本,第二年就收秀次为养子,给予继承权,自己退居太阁。但两年后,他晚年得子,秀次就被告以有谋反心。再过两年,他就以谋反罪赐自杀,时秀次仅28岁。秀次自杀后,首级割下放在八月烈日下暴晒,妻妾子嗣39人全部斩首。《书舶庸谭》中不仅译了自杀经过,另有他的传及被诛家族名册,记死时儿女们都唱辞世歌,镇定如常,年纪最小者仅三岁

《梵天庐丛录》柴小梵于1925年写成的历史笔记,其中庚辛记事,记八国联军因认为赵舒翘通义和团,要求斩立决,慈禧无奈,才被迫赐他自杀。他吞金,是为等后旨,只吞了一点,所以“精神犹大足,与家人讲身后事”。然后服鸦片,也因服得不多,身体又强壮,才左右不死。再服砒霜,最后只能以皮纸蘸烧酒闷死。这戏剧化的挣扎不死与丰臣秀次死的诗意过程形成鲜明对照

《甲申传信录》被认为是记载甲申年历史比较细微的笔记,其中卷四“跖餔遗脔”记,崇祯临危让魏藻德到天津调兵,兵未调来,李自成已经进京。魏藻德与大学士陈演一起关在刘宗敏家中,陈演先献4万两银子,他则从窗隙表示,要用我,不拘怎样都可。刘宗敏问,你不到三年就升为首辅,崇祯有什么负你,你要说他无道?让手下抽他的嘴巴。更卑劣的是,对他用刑时,他对刘宗敏手下说,“愿奉将军为箕帚妾”,只要不死,如何不论,妻妾都可以出卖。最后遭大家鄙夷,拷打六昼夜,“夹脑至裂”才毙

在《亡国之君》中,纪先生表达的观点是,“乱亡之世,往往比太平世界更有言论自由者,正足见太平天子之霸道与亡国之君的‘暗弱’”。他从一个书生角度,认为那些亡国之君温文尔雅,爱好诗书,没有雄心大略阴险狠鸷,使社会结构松散,日子反而好过,由此骂有能量有手段的皇帝其实都是流氓或魔头。其实文人无非是从柔懦皇上的凄惶中看到令人哀婉唏嘘的题材,与百姓死活本是两回事。他所引南宋黄冀之《南烬纪闻》中宋钦宗朱后在押燕京途中被凌辱,《甲申传信录》中崇祯果断地在李自成入宫前杀嫔妃公主,都是借这等凄怆把玩给他人赏狎。这也就是司空图所说,最有消费效果的窈郁委屈悲慨之美了。

原文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06年第24期

Filed under: 纪庸评介, 纪果庵之死 — 雨文 @ 2007年01月21日 12:01 AM

2 Comments »

  1. 黄恽先生说他最后选择了“从容地死”,我却感觉他的死已经沿宕了很久,这种延宕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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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伟先生其实是不知纪庸的,纪庸先生不是"勇士",他仅仅是一个学者作家教授,他向来是不会对抗暴力的,更多的时候也不会抗议,只是逆来顺受,做一个顺民而已.他对49年后的那个新社会是欢迎的,起先内心里也是衷心拥护的,他积极工作,努力"改造",虚心接受各种有理无理的意见,悉心把自己的所学教授给学生,他是带着一颗赎罪的心迎来那个新国家的,只是相煎太急,压迫太甚,彻底地打击了他残存的自尊,才下决心放弃自己的生命的.朱伟何知?!

    Comment by 黄恽 — 2007年01月22日 @ 1:14 AM

  2. 从书本上读“流浪”两个字,总是个浪漫的词,自己的皮肉身心经历过,就再说不出浪漫的话来。我想“死亡”也是这样的吧,悲壮、凄婉或者美丽、安详都是外人评说了,在自己恐怕是“别无选择”,是万般无奈之后的彻底释然。

    Comment by 知云 — 2007年01月22日 @ 11: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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