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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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晋亡国小纪

——读五代史后写

果轩

西晋和北宋把国家奉送给外族,皇帝只得给人家“青衣行酒”,或者弄个自杀,这惨痛的记载,我们都曾含着泪读过了;近来读《五代史》,看到这动乱时代的种种相,尤不禁想起现在的“廉耻”问题来,因此要写这一篇小纪,倒不希望引起人“同仇敌忾”什么的,不过愿意叫那些“卖国牙郎”们知道“赵孟所贵者,赵孟能贱之”的道理罢了!

五代是唐以后黄河流域一个许多英雄纷扰的局面,每一个朝代统一的年限都很短促,在这七十年间,更易了五姓皇帝,你可以想像当时战祸的频仍,人民的苦痛;何况还有一个专以压迫汉民族为事的契丹人在北方伺隙而动呢!乱世的人,往往只顾自己的生命安全,利禄无恙,于是所谓“气节”可以丢在脑后,但越是如此,政治也越无清明之望,成了循环式的演进;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所纪仅得全节之士三人,其余不是像冯道那种长乐老,就是桑维翰张彦泽那样真正汉奸!我们因此更证明了“民族精神”一事,真是治乱兴亡的大关键啊!

沙陀种的李存勖继黄巢余党的朱氏而保有北方的统治权,但不久就被他的义弟李嗣源杀死,继他为帝。这次事变最卖力气是就是石敬瑭,因而得到李嗣源的特别信任。李嗣源死后,李从厚继立,这时他已作河东节度使(今山西地),权势很盛。从厚弟从珂模仿李嗣源故智,照样对于他的兄长不客气,从厚只好出走,到太原,石敬瑭解散了他的卫队,将他拘禁起来。从珂知道他终于要反,徙他为天平节度使,他果然以此为藉口起兵了。

河东接近契丹,契丹兵力又异常强悍,因此石敬瑭首先就想到这利用外力助成己事的办法,而当时的书记官桑维翰尤极力怂恿。桑维翰原是一个无聊文人,因他长得丑陋不堪,功名总是无分,后来一生气投笔从戎,就在石敬瑭部下作事。这次可以说他第一次露了头角,他主张和契丹成立有条件的协定,契丹自然也乐得利用这个机会,恰好此时李从珂已免石敬瑭职,并派张敬达率兵讨他,于是这协定更得迅速成立,最要的条件就是石敬瑭成事后要割让幽涿蓟檀顺瀛漠蔚朔云应新妫儒武寰十六州给契丹,契丹助石兵力。桑维翰是订这卖国条约的专使,这时有个赵德钧也想用同样方法篡夺北方政权,正在向契丹首领耶律德光交涉,故桑维翰到后,很费了一番唇舌,才说动契丹决定弃彼就此,老桑在功劳簿上要纪头一功,自是毫无问题的了。

契丹发兵从雁门关入河东,把张敬达打得大败,石敬瑭真是喜欢得屁滚尿流,星夜跑到契丹营中,见了耶律德光,认他做干儿子,从此他就对契丹称起儿臣来。不消说,十六州的地方是从此换了主人,(这差不多包括现在的河北山西北部及察绥之地,自五代历北宋,始终不能收回)石敬瑭也终于得到他所希冀的帝位。

石敬瑭因起于河东,故国号曰晋,这位儿子皇帝对他的老子真是必恭必敬,时时派了大臣去问安,中国的戏子、宫女、珠宝,不晓得送了多少。契丹也时时遣人到中国,表示保护之意。石敬瑭作了七年皇帝,因为收容契丹敌国吐谷浑的叛兵,被契丹老子大骂一顿,忧愤而死。他侄儿重贵继立,按行辈已经是契丹的孙皇帝了,自然对于“祖父”不敢有所动作的,故起初几年,双方使节往来,非常频繁;但是敌人毕竟不是低首下心不抵抗就可变成朋友的,契丹的要求,一天比一天奢起来,首先是向晋借粮米,继而就遣兵攻略沧州。一直将势力伸张到山东边境。晋派使者去讲和,他也不容纳,后来实在不能忍受了,才派刘知远等抵抗一阵,也曾得到几回胜利。这时主抗契丹最力的,便是景延广,当重贵立时,有人主张向契丹称臣,延广说:“称孙已足,何必称臣?臣有屈服之意,今皇帝既非契丹所立,自无称臣之理!晋已预备了十万口横磨大剑,老头子要来,便决一雌雄,爷爷被孙子打败,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不想这话有人向契丹告密,于是契丹大举侵晋。重贵亲征契丹于澶州(今大名),延广为御营使,先锋石公霸被困,请延广发兵救援,他却按兵不动,契丹兵在外面大声叫骂:“景延广既吹了牛,叫我们发兵,他为什么不出来!”重贵没办法,只好亲将兵救出被困各将,直到契丹退兵,延广还深沟高垒,不敢出城,我们看了这位唱高调的家伙,真不觉好笑。后来契丹又入寇,直逼晋的都城(汴梁),延广在洛阳,耶律德光分兵往取,并发誓:“无论景延广抛到哪里,非捉了他不可!”延广想跑又顾虑家产,于是只好投降,耶律德光锁了他,要带他往契丹,吓得延广神魂失所,到陈桥,他趁守兵不备,自杀了。

时局一天比一天紧张,晋出帝(重贵)便派张彦泽为马军都排阵使,杜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李守贞为兵马都监,向契丹作最后一战。张彦泽首败契丹于泰州,后来又攻取镇州,不意渡河时被契丹烧断桥梁,大败,三个统兵大将率了十几万兵,一筹莫展地投降了契丹,契丹当时就派张彦泽带兵攻打晋京,另遣傅柱儿将兵二千,取监视态度,耶律德光给晋室皇太后(石敬瑭妻)一封问罪信,说:“孤有一梳头丫鬟,偷了东西,跑到晋国去了,你们快快给我找寻!还有从先作战时,失过一乘车子,也要加意一觅!桑维翰何在?你们为何不听从他的意见?”这信可谓大开玩笑,不免使人想到现在的外交,常常因毫芒小事为藉口,足见这是“古已有之”的事!却说张彦泽到了京城,打开封丘门,晋出帝已知情势不好,便在宫中放起火来,想要自焚,不意被小吏薛超所劫,只得脱下黄袍,向傅柱儿叩首乞降。这时太后已得契丹书,还希望用乞怜的态度苟延性命,于是命直学士范质草降表,这降表真是千年难得的文献,我将他抄下:

孤男臣重贵言:顷者唐运告终,中原失驭,数穷否极,天缺地倾。先人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兵连祸结,力屈势孤,皇翁救患摧刚,兴利除害!躬披甲胄,深入寇扬。犯露蒙霜,度雁门之险;驰风击电,行中冀之诛。黄钺一□(看不清),天下大定;势凌宇宙,义感神明;功成不居,遂兴晋祚。则翁皇帝有大造于石氏也。旋属(?看不清)天降鞠凶,先君即世。臣遵承遗旨,□□前基,谅闇之初,荒迷失次,凡有军国重事,皆委将相大臣。至于擅继宗祧,既非禀命;轻发文字,辄敢抗尊;自启釁端,果贻赫怒;祸致神怒,运尽天亡。十万师徒,望风束手;亿兆黎庶,延颈归心。臣负义包羞,贪生忍耻,自贻颠覆,上累祖□。□度朝昏,苟存视息。皇翁若惠顾畴昔,稍霁雷霆。未赐灵诛,不绝先祖,则百官荷更生之德,一门衔无报之恩。虽所愿焉,非敢望也!臣与太后,妻冯氏,于郊野面缚俟罪!

还有太后的降表也照抄:

晋室皇太后新妇李氏妾言:张彦泽傅柱儿等至,蒙皇帝阿翁降书安抚者。妾伏念先皇帝顷在并汾,遭逢屯难;危同累卵,急若倒悬;智勇俱穷,朝夕不保。皇帝阿翁,发至冀北,亲抵河东,跋履山川,逾越险阻,立平巨孽,遂定中原;石氏之覆亡,立晋朝之社稷,不幸先皇厌代,嗣子承祧,不能□好息兵,而反亏恩辜义。兵戈屡动,驷马难追;戚实自贻,咎将谁执?今宁旻震怒,中外□离,上将牵羊,六师解甲,妾举宗负□,视景偷生,惶惑之中。抚间斯至,明宣恩旨,曲示含容,慰谕丁宁;神爽飞越,岂谓已垂之命,忽蒙更生之恩。省罪责躬,九死未报;今遣孙男延煦延宝奉表请罪,陈谢以闻!

耶律德光看了这卑谦得很得体的降表,只不过一笑说:“不要紧,总会给他们母子找个吃饭的地方的!放心好了!……”

张彦泽攻取了汴京,作威作福,杀死大臣桑维翰(可见汉奸不会有好结果。)晋出帝及太后受了他严重的监视,要想见他一面都不能,打算从库中取点东西也被他禁止了。耶律德光到了京城,得他的允许,出帝和太后才能坐了肩舆到郊外恭迎,哪晓得耶律德光连见也不见,只叫将这可怜的母子安置在封禅寺,命崔廷勋带兵看守。这时恰逢天降大雪,太后和皇后肚子空空,实在禁不起飕飕的西北风了,愁眉苦脸对和尚说:“朕也曾在此舍过几万僧人的口粮,莫说你们就眼巴巴看我饿死吗?” 和尚却苦笑着说,“粮食是有,但谁敢给陛下吃呢!”好容易买通守兵,才弄了一餐饱饭。

耶律德光封出帝为“负义侯”,要将他一直带到黄龙府,(今辽宁开原一带地,当时契丹京城)却不让太后跟随,太后再四恳求,才允她和冯皇后,皇弟重容,皇子延煦延宝等一同出关。另外随从了五十名宫女,三十名宦官,一名医官,七名厨役,三名茶酒司,和三百名卫兵,直奔榆关而去。沿途官吏,知道自己的皇帝作了俘虏,和老百姓们牵手送酒,想献给皇帝,但那些野蛮的契丹兵如何能使他们上前,出帝看了百姓,只好遥遥流泪!

张彦泽在汴京一天天骄纵起来,自以为有功于契丹,昼夜酣饮,出入随从数百人,比起耶律德光还要威风凛凛,却竖了一面大旗,自吹自打地写了“赤心为主”四字。出帝府库,被他抢劫一空,军士获得罪人,若逢彦泽吃醉,不问青红皂白,立刻拉出去杀头,出帝儿子延煦的妃子长得漂亮,他不客气地掠过来奸淫,和大臣高勋有仇,醉后径入其家,杀个落花流水,当时人恨他要比恨外国的契丹加许多倍!耶律德光听了他种种罪状,就立时捉了他,开了军法会议,大家都认为他该杀,于是令高勋监斩,所有被他害的人家,都派人来参加这次行刑典礼,大家穿了孝衣,拿了棍子,一面打他,一面哭泣,张彦泽只低了头,一言不发,高勋杀了他,市民们将他剜心取脑,甚至割下肉来吃!

太后和出帝出了榆关,遍地荒沙,野无草木,宫女们采些野菜充饥。到锦州,契丹人强迫皇帝给耶律阿保机(契丹之祖)行礼,皇帝只得含泪跪倒,不觉大骂薛超,因为没了他阻拦自尽,也不至受这羞辱了。走了二十多天,才到渤海国铁州,(今辽宁盖平县地)又走了七八天,憔悴的皇帝到底到了黄龙府。

度了几个月奴隶生涯,契丹又把他们徙到怀密州,(今热河)这里离黄龙府已有一千五百里,除去山冈荒地以外,只有呼呼的北风。不久,又被送回辽阳,这是东契丹王兀欲的主张,皇帝在辽阳戴了白纱布的丧冠,去见兀欲,表示感谢之恩,兀欲拉他吃酒作乐,奏乐伶官,全是晋宫的旧人,大家眼中含泪,皇帝也只有偷偷把眼泪弹落酒杯里。

后来兀欲的妻兄禅奴看中了皇帝幼女,皇帝说年纪太小,不能订婚,兀欲派了人掠去给了他的舅子。皇帝太后也只有眼巴巴没办法。

皇太后等又被徙到羁州,(辽宁中部)此地气候更冷,太后年老,实有些禁不起,要求兀欲赐给一点土地耕种为生,兀欲未加可否,却带了太后一起走了;过了一年,又把他们都徙到建州,(今热河朝阳县)离辽地几乎千二百里;建州节度使赵延晖待皇帝还好,在城给他拨了五十顷地,皇帝和从者从此就过起农夫生涯来。

次年三月,太后病了,却没处寻医药,只有仰天大哭,骂起杜威李守贞张彦泽来。发誓说:“只要死而有知,决不能饶你们这些汉奸。”临死,嘱皇帝焚尸送往范阳,千万莫葬在夷狄之地。皇帝只了了草草掘了个洞将她埋了。二十年后,有人从契丹归来,据说还见着可怜的帝王度着那凄凉的塞外生涯。再后就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了。

三月十三日狂风中写完

(原载19364月《文化建设》第2卷第7期,一段悲壮的历史征文。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石晋亡国小纪 — 雨文 @ 2007年11月29日 10:5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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