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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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呢?奢望呢?

果轩

生而为“百无一用”的书生,就合该走投无路。教书毕竟“清高”,不用蝇营狗苟,凭一堂一堂的叫喊换饭吃,所以无论中学毕业也罢,大学毕业也罢,大家都纷纷投靠了粉笔生涯。学哲学的可以教英文国文,学工程的为什么不可以教几何代数?请教员的也就千奇百怪,居然有聘请英文教员兼理化或艺术的,至于将国文与英文合一炉而冶之的教员,那更不足为奇了。这且不管吧;但是你总要晓得一条经济学的原则,就是:供给大过需要,价格就要降低;反之,则高涨。当教员的既已和劳工一般,百分之百的商品化了,自然难逃此律。所以,在文化市场上一样有所谓不景气现象:北平的私立中学教员以五角钱一点钟为中数,若有一点钟拿上八角大洋的,要算“肥缺”;设或超过一元,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空中楼阁了。各省的公立学校,原来报酬就不高,而且分歧百出;以笔者服务所在地而论,本是一个极小的边区省份,省立中等学校不过六七处,但那薪给的标准也就有六七种。我们教高中功课的,有的是六块钱一点钟(即每周一时月薪六元也,勿以为已超过国立大学教授。)有的就挣七元,还有连五块钱都不到的!我们也就摸不清头脑所在了。记得今年国立北平师范大学毕业生就业登记的簿子上,有人写着:“愿任科目:初中史地国文英文……希望报酬:月薪七八十元至四五十元。”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少点也行”,哎呀,一个专业化的师资学府,其泄气至于如此,我们可以从这里面读到当中学教师的悲剧了吧?

说了一大片,还不曾谈到我的希望;然而你看了前面的事实,也就不难推测出我(以及一般人)的希望了。首先我们当然盼望报酬提高些。我记得从先读《莫斯科印象记》,据说苏俄的小学教师薪金每月一百至一百五十卢布,然则我们的中学教师岂不是还赶不上人家的小学教师吗?但这话还得说回来,我们的小学教师的确太苦了,有的每月只赚到七八元钱,即以七十元为我们中学教师的薪给中数,已经多过小学教师十倍了,如果站在这个观点上,也就不能再做那增薪的梦,何况那纯然是 “与虎谋皮”的。可是有一点,真是我们迫不及待的要求,就是不要“欠薪”。说起欠薪来,真让我们哭也不是笑更不能。笔者服务在这边远的省区,月薪不过百把块钱,严格说来自然也不算太少,然而还要维持一个住在北平的家庭,自然也就窘得可观,但是现在已届十一月,我们八月份的钱却还在省主席的唯唯否否里虚悬着。试想,一个教师又没有“外快”可抓,全仗这一笔有减无增的进款,衣食住行,屙屎撒尿,何处不要白花花的银子?所以我说不怕钱少,就怕不给;从先张大元帅时代,曾将北平小学教员的一年薪水全部勾销,那真是一椿“缺德的”“苛政”!哪晓得我们如今却依旧尝这画饼充饥的滋味呢?不特此也,听说今年因为水灾,由中央至地方的公务员,凡是薪水在五十四元以上的都要“慈善”一下,捐足半月。哎呀,坐飞机勘灾的大员一掏腰包就是万儿八千,何必跟我们这些“准灾民”作对,真是百思莫得其解?薪水不能按时发出,即使发出,也为量无几,自然是谈不到储蓄了;何况还有许多“同志”们,要恋恋爱,打打牌,甚至逛逛妓馆,听听程砚秋呢?所以当教师的人们,都信这两句话:“十年教书不富,一天不教就穷!”因而没有一天不在耽心自己的“饭碗”。北方各省,公立中学校的聘书大约都是一学期一更换,所以一到年暑假前一个月,当教员的已在提心吊胆,有的自知不稳,也就开始“活动”,而从新参加市场上的争夺战。我不愿完全替当教员的辩护,说无论那一个下台的教员都是冤枉,学识不够而引起学生反对,脾气不好而惹动当局恶感,皆是“臣罪当诛”的所在;然而大部失职的人们却是因为与当局不同党系,或是乡土关系;近来教育界的势力,也随了政治势力为起伏:或以私人为集团,或以学校为本位,或以地域为范围。常常可以听到“北大派”“师大派”“天津派” “新中派”“××派”…… 的消长消息,因之也就影响到个人的喜乐哀愁。校长既因厅长而不稳,教员更因校长以黜陟。如此循环,使一般知识阶级对中日问题、意阿纠纷之类大可弃而不管,倒是某教育名流是何处人何处毕业,有何政治背景,谁与他最接近之类,成为他们每天盘旋在脑际的问题。请想,过着这样的生活,如何能够安心服务?更如何谈得到潜心进修?即使你自己肯用功肯努力,又有谁能欣赏这块含玉之璞呢?读过西洋教育史的人,都知道西洋的中小学教师以及大学教授之类,全视为终身事业,我现在还记得读意大利亚米契斯的那本《爱的教育》时,自己对那老教师临终时还要望着许多孩子的相片死去的故事,真是受了大大的感动;但回过来一想,在中国当教师就没有那种可能,因为谁允许你有那么长的机会和你的学生相聚呢?况且中国的中学生近来大大的革了命,只要自己看了什么不顺眼,就可说他开倒车,反革命,意识落伍,处在这层层打击之下,教员只可抱定应付态度,如何讨学生好,如何得当局欢心;一有机会,却大骂特骂,以泄积愤,这实在可以表示出他们生活的矛盾。根据了上述种种,我第二个希望,就是如何能使中学教员生活比较安定些。我好像记得今年春天教育部曾下一次命令,第一是限制中学教师资格,第二是增进中学教师进修机会,第三是延长聘约的年限,——初聘一年,续聘二年,但也只见到这个原则,始终没见到实施的细则,真不知我们中国的政令须如何方才算数,我以为对待中学教师以及小学教师们,考绩不妨勤些,甚至以成绩为升降的标准也是很好的办法,但千万不要弄得人人都存五日京兆之心,随着枪杆阶级以及官僚政客的浮沉而作人家脚下的践踏物,只有受压迫而不敢哼一声,——若夫那些自不争气的先生们,那就理当“淘汰”了。

再说到中学教师的进修。普通中学教师大约每周平均授课二十小时,每天顶少也要有三小时功课;但须知这三小时的课程,至少也要三小时的堂下准备。若是教国文教学理化的,还要批改学生的作文,习题,或课外作业,每天怕也要摊上两小时;好,请你算一下,这是否就已有八小时了?经过这八小时苛酷的呆板的工作,谁还有心绪来自己读书?有许多同仁是专好跑跑大街,谈谈闲天,唱唱皮黄的,势必致了你去,或者强迫你谈与听,于是即使有些工夫,也都消耗于无谓之地了。近来教部令各国立大学每年暑假办讲习会,藉以提高中学教师的程度,这确是好办法,然而在三四个星期之内,充其量能讲些什么?我总觉得要想提起教员进修的志趣,首须减少工作时间,——但这又与收入有关了,就又要连带到增高薪给的麻烦。其次须造成良好环境,有优越的图书馆,——不要尽预备些×××概论,×××ABC之类的不痛不痒的书籍,要备各科基本知识的专书——而这就需要学校当局的提倡与同仁间相互的砥砺;第三呢,——不说吧,说出来同业们要骂我是汉奸,——就是要厉行考绩制度,使一个不长进的分子,根本不能滥竽充数。

问题是说不清的,就只这区区三点,恐怕也与社会上种种问题有多少不可分的联系性,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敢因了我这“微”的人“轻”的言,影响了二十多年来的“国本”故,这一点点希望,怕仍要变成奢望!

十月二十三日

(原载193512月《文化建设》第二卷第三期中小学教员的希望征文。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希望呢?奢望呢? — 雨文 @ 2007年11月22日 10:3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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