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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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牛花

纪果庵

花木之中,我最讨厌的要算牵牛了,因为它会攀附到别的植物上,将别人缠死,以博自己的生存,恰如一条蛇会缠死一条美丽的鹿,不要说看见实景,只须闭目一想,就够人心悸的了。十年前我在风沙的塞外某城教书,那城的历史相当古老,而我所住的房子,尤其是古城中的古屋,晴空照映下的鸱尾,屋脊,筒状的古旧屋瓦,对着用碎石子砌就有八仙花纹的甬路,屋廊下有那么多咕咕的鸽子和燕巢,晚上则蠍子与蜈蚣蜘蛛在石阶下游,我不禁常常忆起韩退之山诗中“黄昏到寺蝙蝠飞”的词句来,实际上那个校址就是元朝的佛寺改建的。这样风味的院落,照例应当有霜皮溜雨的苍松,或是千年常绿的翠柏才算调和,可惜竟一株也没有。有一次我在苔鲜的院落中发现残碑一角,清秀的赵松雪体字迹,刻着一首某方丈的诗篇,只存下半段,记得两句是:

“帘幕寻常未卷,红尘飞不进来。”想象四百年前,这里会有稷稷的松风,荫荫的柏影也说不定,如今则荒冷之外,在我宿舍的南面,培植着十几架葡萄,据说那老的已有六十岁开外了,然而在院子里就仍然显得太年青,另外呢,落满了鸽粪燕泥的廊下常有盆白玉簪,幽静的散着的晚秋的芬芳,我每称此花为嫠妇,不知为何,一见了它我就会联想到素衣的青年寡妇,或是因为两种风格太想像的关系吧?靠近我常坐的书桌窗外新植两株卷曲的“龙爪柳”,这种树本无多大意思,没有垂柳那么袅娜,更没有普通柳树那么葱郁,徒以“委曲”的姿容,取悦于人,何况在此古旧的院宇,尤觉不称。但既是新植,我们住在一起的人便都怀着一些爱护之心,的确这院子也过于枯燥了,需要一点绿色来点缀。半年之后,东边的一株已竟抽条生叶,大可供人攀折,偏偏正当我窗前的一株,憔瘁不堪,一直不曾长出一片好好的叶子,同事们于是对于东面那株特别矜宠,我的那一株反因长得不好常为饭后闲谈时随手摧残玩弄的对象,而更显得“髠”了,我心中不免有些妒忌和怨尤,暑假放了两个月,等我问来,那树竟不见一枝,却满满爬了牵牛藤,我想,这真可谓“墙倒众人推”了,还没有弄清行李,我就开始拔除,塞外八月,草木早衰,故茎蔓已枯,倒也不怎么费气力,只是那些业已成熟了的种子,早经散满地下,现在被我一摇荡,未曾开裂的更乘机弹出第二代的根芽,我因没工夫细细收拾,随着早降的冰雪,只有躲在房里不出来了。

春天我们看山巅积雪一直可到六月,当江南草长的时候,这里还在生着很旺的炉火,即使说春天向来不曾有过也不为过,差不多到暑假前一个月才可以看出田塍上的野苣花和车前草,也就在这时候,我的柳树下面茁起牵牛的双子叶新苗,虽然柳树的叶子尚毫无消息。我心里不禁浮起一阵厌恶,不分清红皂白地,立即将它们拔去,且一面轻声丑诋着。那知道不到三天,新的芽又出来了,于是我又开始拔,这样不止三四次,我的轻诋也变为痛恨了,同事且同乡的李君也是很爱花草的,他甚至爱到一株薄公英都可看成一颗璀璨的星,当时他努力培植一小畦枸杞和“赤包儿”,这是北方特有的结着红色的小果的草,秋天,孩子们极喜欢采一个放在书包里,没事时拿来玩弄,越弄越柔软,但却不会破;有许多卖糖的摊子会采集起来贩卖的,(《尔雅》:钩,葵姑,郝氏义疏:“本草陶注,今土瓜生篱院间,亦有子熟时赤如弹丸,……今按王(?)瓜五月开华,华下结子,形似小瓜,今京师名为赤雹子是也。”郝君很注意各种草木的俗称,颇有亲切味,附记于此。)李君垦殖的花畦边,也有两株牵牛在繁荣的滋生着,且为他们插了苇篱,有一天我拔得生气起来,就连李君的也拔了,简单的苇篱被我踢倒,午饭后我去上课,李君看见了,很怒气的问听差老孟,老孟只得告诉他,我下课后去找他,他竟不理我了,弄得我莫明其妙,一连几天,还是工友说明了我才恍然;害得我给他正式道歉才算了事。从此我连自已窗前的牵牛也不好意思拔了,因而到放假时,柳树上的藤早又满满,每个人都有一腔回家的心绪,谁还顾得了它,于是,我的柳树就再也不会发出枝叶了。

我在北京的小小庭院中栽植了日本种的大丽花,因此花花期特长,由端午直到立冬,所以我们每年都加意培养着。这年秋天孩子买了小鸡,为防止狗和猫,就筑起一圈短篱。不知是谁,在下面播了牵牛种子,六七月大丽菊开得正旺的时候,牵牛也以全力滋长着,秋风一起,剪不断理还乱的藤蔓便缠到大丽菊的嫩叶和嫩芽上,同时,牵牛的根下又很爱生种种不同的虫子,它们会散布到别的植物根下,咬断了它,使生机急剧消失,牵牛这东西生活力很强,所以不大怕,大丽菊就吃不消了,因而忽然死去的事,每每发现。我气急了,采取照例的拔除手术,怎奈这韧性的东西,竟会使你因嫌麻烦而不得不叹一句:“由它去吧”!

大丽菊依旧走上龙爪柳的路径。

我们家乡叫牵牛作黑丑白丑,李时珍《本草纲目》说:“近人隐其名为黑丑,白者为白丑,盖以丑属牛也”,此言不知是否出于附会,《本草》陶注云:“牵牛子……以疗脚(疑应为“胸”)满气急,得小便利,无不差。此药始出,田野人牵牛易药,故以名之。”却想不到它的种子犹有此等用处。而牵牛易药的说法,是否有如此宝贵,尤不可解。我因此可宝之点却又忆起一事,即在中学时,训育主任令我们分区在课堂前种花,由学校发给种子,那些名字叫得真好听,譬如我们就分到一包叫做“德国五色金钟”的,大家都憧憬着某种德国风的美丽,十分用心且用力的浇水施肥,幼芽生出后,略似牵牛而无缺刻,呈心脏形,我们到底摸不清头脑,此时适已放假,及两月后回校一看,才知道是牵牛的另一种,(学名圆叶牵牛)它已竟蔓延满整个花畦,使荏弱的茉莉因透不过气来而黄瘦,就是夙以雄健著称的鸡冠也低头不语了。由此疑心到本草的话,是否靠得住。实在不敢相信。

有一种野生的像牵牛的草,名叫旋花,北方人叫它做“打盆打碗儿”,救荒本草已经有纪载了,牵牛的花是蓝色或紫色的,而此花则多粉红色,偶尔也有白的。它的根部长得很肥白,乡村小孩子极喜欢挖起来生吃,滋味有些甜;我幼年时就常和表弟们在低湿的地上比赛挖这东西,每人握了许多,从嘴里咬出的汁液流得满身,乡下人唤叫“燕水苗”,但在救荒本草则纪作“燕葍苗”,也许因为尔雅上此花名作葍的缘故吧?这种草也是很讨厌的,可是他的枝叶极小,虽也会缠到一株小麦什么的,终不致有何大害,何况还给我们吃甘甜甜的燕葍苗呢?我因之不甚烦弃他,且时常采一把这花和野生的紫堇放在一起,以代表初春的风物呢。

各种牵牛花的花,都是早晨开上个把钟头就萎了,故日本名之曰朝颜,而英文则曰Morning Glory其意与日文亦不远。日本似乎对此花特别爱好,他们培养出好多变种,花开得五色缤纷,又格外大;有名的植物园“精兴园”每年都将新种目录寄赠各地,封面上一株朝颜的彩绘或照片真绮丽极了!日本画家与诗人都高兴采此花为题材,中国大约只有宋人诗里有吟咏,那时传说着把姜同牵牛花作蜜钱则红鲜可爱,梅圣俞诗:“持向梅窗间,染姜奉盘馐,”此事今不再有人试验。苏东坡毕竟别有见解,他以为“此非佳花,而前贤多赏之”,中国人赏花大体注重与人的道德发生联系,如幽兰自芳,松柏常绿,梅竹凌雪,秋菊践霜,牡丹富贵,莲花君子,皆是,像牵牛这样“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当然不大有人看得起。想想人事,大约也未始不然,小人的党羽很多,要清理也清理不了,而一朝得势,则炙手可热,歪缠一通,使士君子都倒下或死去。可是像太阳出来以后的牵牛一样,不会有长久的繁荣的。

如朝颜那么样暂时的灿烂,人人知道是大可不必了;可是牵牛花到今天还滋生在篱落,且不分南北东西,都在很强韧的状况下繁殖着。像这样,死了又复再生,拔了又复再生的韧性倒是青年人该体会的,鲁讯先生对女师大学生讲娜拉走后怎样一题里,强调着韧性对于青年的重要,请你乘此机会翻一翻。

朝颜的人生,人生的朝颜;朝颜可以年年开花下去,可是我们的颜究竟有几朝昵?秋天已深,我的学校里池塘边的牵牛也萎谢了啊!

一九四二,十一

(原载《两都集》。纪英楠先生校对整理)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牵牛花 — 雨文 @ 2007年09月18日 7:3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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