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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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虫篇

纪果庵

五月蚊虫渐多,于是我不得好睡了。

于一般螫人吮血的虫中,我褊狭的独讨厌蚊。黄蜂能螫,但那是出于自卫,又采取豪爽且公开的方式,蝎子虽丑恶,其螫人动机固亦不出于吮吸,况江南遂无此物,夜眠安枕不少。蚊之吃血,纯然为了自私。把别人的身体,作自己营养的源泉,而更会寄以疟疾的病菌,使我们辗转于高热昏呓噜(此字疑是衍文,是否应删除?)之中,这家伙的存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意义。

然尤可烦恶者还是它的声音,这是一种尖锐而没有悦耳之音色的声音,我不等被它叮得发痒,只要有一个蚊虫在帐子里飞,就绝对不会睡稳了。于是立即捻亮了灯来捉,自己总盘算着一掌可以把他击毙的,用了很大的力气;结果它却远扬了,那么小的身体,使人一时找不到隐避所在,灭了灯睡吧,尖锐的嗡嗡声又到枕边了,再亮灯,再捉,这么烦扰下去,谁不要恨呢!我因之就想到种种,是不是人也有像这样的呢?大约总有的,意象一时综合不起来,不能具体描出来就是了。

说是“蝇必立死”之类的药水可以有特效的,从先在北方时,就已经每年夏天买来喷喷了,北方所苦的是白蛉,较小而在电灯光四周飞腾着许多,孩子们用喷雾器喷射上去,造成一团蒙蒙的药雾,可怜的小东西就翻筋斗倒落下来,在孩子是一种喜悦,在我毋宁说一种残酷与轻微的惆怅,像小林氏的俳句所云,“苍蝇也搓它的手和脚呢!”,读了几天书的人,大约都有这么一个不必要的感触吧?但是到南方我对蚊子却丧失敬意了,虽然被瓦斯般的药水杀死也一点不顾惜,我感觉苏州人的沈三白没有道理,为什么会静得把蚊虫关在账里,熏着烟看“青云白鹤”呢?蚊虫殊不美丽,南方的蚊虫多是黑色,更为伧恶,像沈君那样有趣的人,想不应如此,若以我的推测,恐怕是对蚊虫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所以以此自解乎,如此云云,沈君就比我强得多了。

拍死一只吃了自己的血的蚊虫,弄得满掌鲜血淋漓,那时又是恨又爱惜,这事似乎可以代表某种情感,然而吃饱了的蚊虫所以被处死刑者,仍得归咎于吃得太多飞不动的缘故:这就又转成一种教训,似于随感的文体相去太远,不去管他。我的感觉蚊、臭虫、跳蚤三物叮人的苦痛,蚊第一、蚤次之,臭虫又次之,蚊虫叮了以后,绝不是搔几下就可了,我常看见南京小儿,遍身红点红斑,那都是蚊虫的成绩,对着这些可怜孩子不知说什么好,想他一夜不睡是必定的了,王渔洋《再过露筋祠》诗作得那(似应为“样”字)情神韵悠然,“行人系缆月初堕,门外野风开白莲”,何等风华美妙,但露筋祠中翠羽明珰的美人,却是因为不肯在路中随便偕人同宿而被蚊虫吃得露出筋来的女子,其可怜当又在南京小学生之上,而蚊虫之可恶可厌,又得一证了。

对于蛙的印象,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

这几天下着黄梅雨,自然是青草池塘处处蛙了。若是在黄昏独坐,有好的庭院,譬如说,有柳林与蔷薇,竹篱外即是有菜圃,也没有遮蔽远处灯火的高楼,而汽车声亦在一英里外,那就是很理想的听蛙所在了,我倒不大喜欢池塘也是自己的,关在大门里,还是让远方传来一阵响亮的“阁阁”之声罢,南方蛙声与北地有清浊之别,北方重浊得多。以上可以说是对蛙的印象。然若像我现在所住的地方,出门有大饼油条摊之油熏气,有贴着牛屎之围垣,有流着污恶的沫子和菜叶子之小河,入内有鸡粪,有发霉的老屋,湫隘而肮脏,那还以不听见蛙声为好,盖到底可以减少心思的躁闷耳。

我尝于幼年入学的中途中看见乡人杀蛙,那乡村极美丽,小河环在四周,且点缀着芦苇荷花与桔槔。杀蛙者就在村头的桥上,几条汉子围在一起,把盛在网袋里的许多蛙拿出来,一下子砍掉后腿部,肚子里的器官带着血泛出来,他们将它丢到河水里去,一片红色血花浮起,蛙的性命便完了,我们刚刚看了一只受刑,立即扭转了骑在驴背上的头,想起父亲常常给我买着吃的“田鸡腿”几乎要呕出来。什么人们一定要吃到这样渺小的东西身上呢?而且一到要吃的时候,就不叫青蛙而呼为田鸡了,似乎即是鸡,就可杀,听说种稻的田,因为有水,蛙特别多,乡人们也吃得格外努力,姑不必管蛙是益虫还是害虫,总之,它的存在不是像猪羊等物,专是以被宰割为最后归宿则可知,故一想到此事,即刻有不好的印象在眼前。

儿时同学们又喜欢拿犀利的铁针去戳青蛙,那是把针缚在长竿上,立在池塘的丛草中静待蛙的出水,看准屁股马上刺去,真是惊险残忍极了,这时呱的一声,其他的蛙听了一齐扑通扑通跳下水,戳到蛙的孩子很得意的把他装在网袋里回去,我是胆小懦弱的人,始终不敢一试,也不愿看别人试。

癞虾蟆当是蛙之变种,与蛙相比大有乡下蓬头垢面的女人与都市流线型女子之观,在南京似较少,若北方则甚多。他的叫声极似咬牙,我乡俗此物一咬牙,就象征要下雨。他的眼上有两只瘤,可以取一种毒汁, 即中药中之“蟾酥”,据说是可以消毒的,若然,也是以毒攻毒的一例了。月里“蟾蜍”不知究竟作何状,我下意识的以为就是这东西。

蛙是只会鸣的,“蛙啦蛙啦”,所以叫做“蛙”,即没有什么实力,那么,唯有听凭人家在屁股上刺了。

萤似乎给人较好的意象。

第一,因为他有光,于是古人囊了它,在照着夜读了,这个教训,只能使孩子多捉几只萤放在玻璃瓶里,而未尝引起夜读的兴致。恰如卧冰求鲤,亦不过惹起孩子们在冰上多一种淘气的方法而已。古人所说的腐草为萤,尚未获得生物的根据,但总是在阴湿之地多, “腐”字却也说得有味。若让我欣赏萤火,一定得在古老的住宅与院落,深沉而寂静,宁使人心里有鬼物之思,而不可过于明朗,此感觉恰如白天与月夜不宜点百支光的电灯,似多此一举也。唐人诗云:“轻罗小扇扑流萤”,是什么情趣呢?有抽水马桶的洋楼当然不对,灯红酒绿的筵宴不对,一种东西有一种配合的方法,萤虽很微细,也勉强不来,这是无可如何的。

流萤也只有二三点飞去飞来尽够了,像隋炀帝那么,把几斗萤放在半山上看热闹,真是暴发户式败家子的作风,不过给诗当作材料罢了。即使扑,也不定要扑得着,扑得了,更不一定囊起来或放在瓶子里研究它怎样发光。小儿常常捉着又放了,虽近于残忍,却也有些意思。我在北京住时,一宅甚大,晚间流萤去来,孩子比赛谁捉得多,但是到第二早晨一看瓶中的萤,不但没光,而且死了,失望的了不得,喜欢把别人的东西弄到自己手里的人物,在中国很不少,大抵都可以说是囊萤求光之徒罢?

六月十日于语冰斋

(原载《两都集》。纪英楠先生校对整理)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夏虫篇 — 雨文 @ 2007年09月13日 7:2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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