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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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谈

纪果庵

蛛蜘

每天早晨八点钟开始办事,亦即开始忙迫,书是不能看的,文章自更难于捉笔,一直到十二点吃午饭,总要睏一个中觉,这已经成为十几年的习惯了,三点起还是得在办公室过等因奉此生活,于是只有晚饭后的时间算是自己的了。

习静亦非易事,得心中无事,即使有事,也要放得开,而又无不速之客,须强打精神去招待应对。掇一只藤椅,脱下布衫长裤,看看星光,流萤,听听一种不知名的虫子唧唧鸣声,那自然是最好了,我常怀念着韩愈诗“黄昏到寺蝙蝠飞”的境界,可惜自己正是寄生在“万人如海”的所谓“都市”中,除去在主观方面求静以外,殊无他法,我每闭目想象,世界上真是不会再有古老的诗人的境界了,我们家乡古寺里的和尚都被某种军队活埋了,而我们却正是要在这般的尘扰中求静趣的庸人哪。

电灯亮了,小孩子要看晚报的新闻与小说,我的星空失去了,虫鸣失去了,萤光黯淡了,这就是近代文明吧?但在电灯下面忽然被我发现一个蛛网,那蜘蛛相当小,许多更小的飞虫,很奇怪的,绕在灯光四周飞,好像迷失路途的人兜圈子那么,一匝一匝的飞,一下子撞在网上了,这样,一个两个渐渐有几十个了,小蜘蛛很迅速的从中央部爬出来,攫取一枚,回到“腹地”去大餐了,不久,小飞虫都被吞噬下去,小蜘蛛肚子大了,而电灯四周的虫子却并不少。

小孩子看完报,又看起儿童文库本的《三国演义》来了,不知怎么也发现了这蜘蛛,于是和我说:“爸爸,这蜘蛛织网的地方太得‘地利’了!那些虫子多傻呢?为什么一定要在灯的四周转啊?爸爸!”我哼了一声,回答不出,因为自己心里也萦绕着这疑问。

但是我下意识的想到光明与危险的分界,或者说:要想得到光明,必须先通过危险,而许多危险,又是以“地利”为条件附着在光明旁边的。

假使在北京就好了,晚上没有事,我一定带小孩子到街上看西瓜摊,一百支光的电灯照得雪亮,西瓜堆集成一座小山,打开了的一块块放在案上,老板手里拿一把芭蕉扇,光裸的脊梁搭了一条毛巾,一面扇一面喊:

“吃来,……赛蜜糖!两大枚一块。”

这种景象,要可作为太平景象之一罢?虽然在当时无所容心,而且在从卫生想出理由来非读(此字疑误,是否应为“议”?)。现在我们眼前就没有这种可以消遣一个晚上的物事,除非是邻居的哗啦啦打牌声。上海朋友来信说米价二千五,南京的西瓜卖二元五角一斤,在上海要算贱得出奇。可是就是南京,我也只买了一次,小孩子和大人每人吃了两三块,很郑重的用纸包起残余的一块,预备到明天再吃,可是到明天这东西已经馊了,大家倒又不管卫生与否的吃了下去。

想起来梦的确太多了,不免对现实生活更增多若干苦闷。若吃瓜之事,我自己是乡下人,真是“不胜感喟。”我们乡下以种瓜为副业,瓜田里都要建筑一间临时的茅舍,古人所谓“团焦”大致即此。种瓜人在这茅舍里至少过一百天生活,约自阴历之四月至八月,那种简陋与质朴,实在是今日莫大的憧憬,我常常随祖父到瓜舍去,那里放着一张宽似竹床的木凳,我就喜欢卧庆上面受四面野风的吹拂,从周围的高粱田或玉蜀黍田中捉纺织娘聒聒儿也是日常功课,种瓜人会用高粱秆编成精致的小笼,我回家时,除臂上满满一篮香瓜外,还有美丽的秋虫陪伴着,这是颇可向弟妹们骄傲的事。瓜的价钱有意想不到的低,譬如香瓜大约每斤不过一个大铜板罢,西瓜每元可以卖十余只,贩瓜人都是在早晨去,我们总是傍晚去,故很难遇到他们交易,但想象起来,一定不会攧斤簸两的计较了。西瓜是当长在田里时就有人包定了,用指甲在瓜皮上画上简易记号,如“十”字,“中”字等,作为已定之证,并不立合同付定洋,其计算法似以千枚为单位,所以我今日一听西瓜论斤出售已经感到很大压迫了。况且乡下的走路人,在经过瓜田时,因口渴而讨一个西瓜吃,乃是每天必有的事,在都市中岂非更成奇迹了吗?我乡另有一种较西瓜小而品质亦小(疑应为“劣”字?)的瓜,叫做“打瓜”,乡人将它种在田边近路处,专门预备过路人随意摘食,这瓜的种子特大而肥,路人吃完,只将种子留下,就很好了(瓜子可以卖较好价钱)有时到瓜田结束,打瓜还不曾吃完,反要找许多人帮忙吃下去,为了马上可以将瓜子集拢来。

晚间乘凉,乡下人极喜欢在广大的场圃里铺上一片苇席,工人,主人,一体不分的坐卧着,暑夜仍有蝉鸣,而月夜则渐觉有清风,天好似比都市的大得多,星也明得多,有时叫小工人到井上用瓦罐打满冷水,吃下去比冰激凌还要痛快,西瓜也是用篮子盛了放在井面,吸取清凉之气,这时打开几个,大家围吃,又比北京所谓“冰镇”好到不知多少倍。吃完,小孩一定嬲老工人说鬼,终于吓得自己不敢走进庭院去睡觉,还得老工人陪送进去,可是一到第二天,仍旧是要求着。

在我们乡下又大都种烟草和靛青,后者即古人所谓“蓝”。因说吃瓜不免连想及此,盖在吃瓜时节亦正靛草收割之时,收割的靛青,要浸在预先放入水的大缸中,数日后,除去,将所浸之汁加一种化学石灰,极力搅拌,俟沉淀后便有很好的染料靛出现。乡下人的衣服,都是用这种颜料自染,故亦视为暑天要事之一,小孩子最喜欢在盛水的缸里洗澡,当靛青未割前,差不多天天可以洗个痛快,此亦儿时有味回想一端也。

今天,我只能在都市的四十瓦特灯光怀念着,瓜舍,井水,靛草了。

三二,七,二十三

(原载《新东方》第8卷第2期,并载入《两都集》。纪英楠先生校对整理)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夏夜谈 — 雨文 @ 2007年09月10日 7:5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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