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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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喻

纪果庵

鲁迅书简页八十六致悄吟君函云:

“我看中国有许多知识分子,嘴里用各种学说和道理,来粉饰自己的行为,其实却只顾自己一个的便利和舒服,凡是被他遇见的,都用作生活的材料,一路吃过去像白蚁一样,而遗留下来的,却只是一条排泄的粪,社会上这种东西一多,社会是要糟的”。

我们住的房子不幸就有这种白蚁,他们偷偷的把地板和柱子蛀空,也就是都变作了他们的粪,但表面却看不出,等你有一天不小心踏在那只剩下表面一层的地板时,哗啦一声落下去,这时才知道被蛀空了,这几乎等于给人制造了陷阱,使你哭笑不得。天气暖了,成群结队的飞出来,虽然可以捕杀不少,终于不能断根,到第二年又来蛀了。有一次,学生物的同学们说可以用轻微的毒气毒死的,于是我们都避开去,同学们带着口罩,施起毒气来,不想在大战中尚未使用的武器,在我们学校反先利用,经过几个小时,说是可以了,可是后来还是照常成群的飞出来。到现在我们办公室地板差不多通统换过了,而白蚁们仍旧蚕噬着,不知什么时候,连柱子一齐倒下来,我也就一木焉支了!想到这一点,难免有点杞忧。

平常我们讲生物和动物,对于蚁的群居生活是赞叹的,以为可以作人类的模范,可是像白蚁这样成群的伤害房舍,又变成极可怕的东西,犹之水火本是对人有利的,若是放火决水,则又化为不可防御的祸害,我们由此可以得到很切近的教训,不必鲁迅先生的话,已竟可以憬然的了。然而鲁迅先生的话,更有深意,因为对于知识分子,大家都寄托着莫大的希望,而其结果乃如此,当然不怪鲁迅先生发牢骚,自鲁迅先生说这几句话以来,算起到现在也该超过十年了,我们知识分子是否免于白蚁之诮呢?我想,很难说。

第一,先说作为第二代中流砥柱的青年罢;中年以后的人并不是没有过恶(此字不清楚),实在因为应该归入被打倒之列,不值得一提了,古往今来,对于下一代国民的属望总是很殷的,过去的既完了,只好在未来者身上加责任,所以今日青少年之被重视,是当然而不是偶然,是合理而不是侥幸的。作为这样负国家兴亡之重责的青年该是如何呢?不消说:老生常谈,身体要好,品行要好,学识要好,这三好是起码的,此外不知还有多少必须具备的条件!其实这些话都像符咒一般,说说而已,对于青少年诸君,有无影响,恐怕是言者自言,行者自行的成分居多。所以我现在且搁起老调,说说眼前的事。如鲁迅先生所云,知识分子所假为理由的都是些什么学说呢?

其一,是所谓投机与活动主义。古今中外,有不少读书不能致用的例,被人骂作书呆子。尤其在中国,世界永远是流氓匪棍之徒的。作学生自小学而大学,几乎要历尽廿年辛苦,正合古人所云:“寒毡坐破,铁砚磨穿”。好容易熬得毕了业,以为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达到平时致身社会的目的,不意外面却是漆黑一团,找到了事情的是一皮肚(原文如此)不合时宜,找不到事情的更是牢骚满腹,把社会和现实攻击得体无完肤,分文不值,进一步的,走入其他路径,造成社会上更大的纠纷与危机。我是比较中庸的,对于正义的革命,固不反对,但认为激于一时意气,而偏颇极端起来,亦殊应考虑,但这些都是属于善意的动机,其行为不能说全部不对。最可惜是近来有一派青年,在求学就好像已竟看穿了这些内幕,直觉的认(看不清)为求学是末节,活动与钻营是将来求职业的要紧步骤与条件,于是毅然决然放弃了本位工作,专门在人事关系上努力了。要想达到目的,不惜把父兄血汗的金钱,用于交不必交而认为将来有用的朋友,譬如某银行的小老板某巨官的几公子之类,把光阴整个用在饮食征逐之中,凡是纨绔公子认为有意思的事,要用种种方式去逢迎。从前必须入社会才会习染上的恶习,如今则读书时已竟开始,这许多贵介公子,对于工作与锻炼原是先天的抱了反感的,因为席丰履厚,本是温饱里养出来的花枝,经不起风风雨雨,而且物质环境也使他们注满了“何不食肉糜”的观念。他们只准备承继父兄的遗产,读书不过像女人的妆奁,有了格外光彩好看就是了。我们对于此辈蠢虫,本不应求全责备,将来自会有合理的淘汰去对付他。可是现在却是多数缺乏头脑的分子在玩着众星捧月的把戏,想着用买奖券的方式,在这些人身上下了一注,将来便可以稳坐着发财。我觉得这样的青年,任便怎么嘴里叫着革命与其他口号,也是靠不住的。

其二、是把乱出风头当作唯一法宝,演剧,开会,游行,演说,无处不存在此种分子。他们并不是真的激于正义,真的具有热忱,主要还是要自己为一般人所认识,甚至于讨厌也好。如卖香烟与卖成药的一样,厕所里都成了广告,须知其目的不在治病,而在赚钱。而在一片大道理的支持之下,任何人也没方法反对他不作这许多没意义的事的。世说新语记载入李膺之门为登龙,因而有种种登龙的嘲喻,像这个,大致也可以算是青年登龙术罢?可是一到登龙已竟成功,立刻就显出本来面目,把金钱和势力的观念放在任何问题的前面了。我的同学有不少在中学就从事于政治活动的,后来都如愿以偿的作起地方行政官绅来,一年之后,有的变作专门包揽词讼的新土豪,有的变成吃鸦片海洛英的堕落者,所谓革命云云,徒成旧势力的讽刺的对象。诸位试想想,自己的乡邦,是否充满着这一型的人物,而这些人是否我们要想打倒的对象,我们所走的路径又是否抄袭了老调,假定只是以暴易暴的话,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我们应该承认中国革命之所以永无完成的一日,多半是因为革命者本身之不健全,好像作防疫工作的人,首先被病菌缠倒了,还有什么办法!我不敢断定今日凡从事各种活动的人都是这样无聊的分子,但根据最近所看到的现象,至少可以说已有那种倾向。这话也可以说是“心所谓危”,不惜大胆的讲出来,其不能获(看不清)得青年诸君之谅解,想是必然的了。不过这可以拿事实来作反证的,假使青年朋友们真的凭着热血来工作的话,流言自可止息,我的话便算说错了也未为不可。否则大家互相警惕一点,总也是好的。

对于当前情态不满意而表示消极的青年朋友们,其实也是不必的。我们应当承认中国的病态,这病态无疑的由于细胞之不健康。我们乃是细胞之一部,并且是有力量有生气的新生细胞,对于已频(濒?)衰老的细胞有代替之责的,那么,就应当先从本身更进一步的充实与健康作起。现在消极的工作太多,积极的工作却少至于零。我们不必先大喊着什么什么不行,而要把自己的“行动”拿出来给他们作模样。

本刊已竟屡次强调造成良好风气的理论,或许有人认为这是缓不济急,但在想不出别的立即起死回生的妙药以前,还是多吃点滋养的东西更好。这良好风气之中心力量,除去青年朋友们是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假使我们只是哼声叹气,或者玩着肺病少爷的架子,工愁善病,又或只知道向娱乐场所滋事起哄,以及在学校里要求不考,在饭厅专门吃白饭,这就可以对于社会有裨益吗?我们在认清新的道路之前,必须先明白了旧道路的错误,而且要平心静气的,用理智来思考,不要用冲动来刺激。这个社会诚然不成东西,可是我们的目的是要把他弄得逐渐成为一个东西,而不是在浑浊黑暗之中,乘机捞他一把,如果我们的存心只有如此的话,趁早不必挂羊头卖狗肉,把改革的字样挂在嘴边了,社会所苦是恶势力之抬头,而好势力便被压下,青年们亦复如是,有不少对于自己的一群感觉不满意的人,只有咽回一口气,不愿多所干与(预),于是恶的一群就真的化作永不餍足的白蚁,久之,连好的一群也被吞噬了,至少是别人把你也估计得和最坏的一样。我们要造成善良风气的意思,就是要这许多天天在悲观愤叹的纯洁分子出来,我们不要抱着简单的薰蕕不同器的念头,须知日子长了,将完全成为臭草的世界,你自己竟无处立足,我们为了自己生存,将必以毅力排除病菌,刈除莠草,这样,虽然我们是很少的一群,同志终是会有的。

蚁也不完全是白蚁,如前文所云多数的蚁,还是有组织有规律的各安本位,造成比人类更完整的集团生活的。但据说如蜜蜂一样,一种游手好闲专门分利的雄蚁,是常常被驱杀的,这也是我们一件很好的启示。

(原载1944615日《求是》第一卷第四号。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蚁喻 — 雨文 @ 2007年08月17日 8: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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