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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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楚篇

纪果庵

秋天原是怀人的季节,再加潇潇细雨,拥被午眠,不胜凄清之至,这时所梦到的,无非是故乡、故都、故人。前几天晴得很好,天蓝得像宝石,好像增了无限的高,本是应该很爽朗,但不禁又想起西山的红叶,陶然亭的苇塘。北京原是秋天比春天好,春日多风,一暖和就是酷暑,将有溽热和淫雨,秋日风静天晶,卖新柿子的,新落花生的,烤白薯的,叫唤着高朗幽扬的韵调,每一个胡同里好似都充满闲暇与逸豫,虽然没有钱去逛西山八大处,就在那宽阔而洒了水的街道上走走,看看路边分成一堆一堆卖炒花生的小贩,都市空气也如乡村一般,好像由喧嚣而静寂了,于是花一点钱,把花生买好,放在可以插手的旧夹袍袋里,一边走一边吃,到西四牌楼了,这里有说善书的,卖破铁器的,摆饭摊的,站住,看一会,听一会,没人管你,尽管是困穷,尽管是忧郁,这时也可以忘机了罢?

然而现在听说也不大行了,作官的教书的都不如拉洋车及骑三轮车的劳动者,即使旧夹袍,恐怕也已入当铺,即使饭摊由韭菜馅的包子锅贴改成窝头,而长衫阶层也吃不起了,作教师的向学生要煤球,当官吏的向百姓剥削,这是丢尽文化城面子的事,可是看着那些营养不足的黄色面孔,穿着郎当的衫履,垂头丧气的出入于高大的朱门与洋房之间,岂非可以令我们同情的呢?可惜同情只是不兑现的廉价,没有丝毫裨益,因为我们亦正是旧蓝衫朋友之一呀!不去向学生讨窝头,不去向更懦弱的市民去伸手,有什么路子呢?只有商人阶层是肥胖了,从前北京的生意人,何等客气,鼎鼎大名的瑞蚨祥,你进去也绝不像海派商店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买几角钱的粗布,也必定倒茶敬烟,迎入送出,彬彬然使你不好意思在那儿无理取闹,至于那些小洋货店,小饭馆,酒缸,书铺,真是和气一团,不管如何简陋与堂皇,都令我们舒服高兴,如今呢,囤起东西来不愿意卖,看见人脑袋往上仰,我们自己也就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竟没有勇气和人家发脾气,只有“磕头听赏”,果然,腰包没有钱,就等于英雄没有胆,钱虽不成其为钱,但却无妨于益形其伟大呢!

有些投机发财的同学朋友,现在根本睬也不再睬你,吃了,喝了,玩了,乐了,反而撇着清说别人没有国家观念,没有好的前途,这比“天下饥何不食肉糜”更混帐,然而我们到底是驽马盐车,迁延陇坂,不动没有饭吃,动了也还是个吃不饱。这个年头儿,一似只有坏蛋才有出路,老实人横竖只有坐以待毙。所以,虽则是多么可以怀想的古城,多么可以眷恋的秋色,也似爱人随人改嫁了一般,徒惹伤心,不堪回首了。

春天,米价还没有像今日这么疯狂,我刚从古城回到江南不多日子,就听说一位作了二十多年的老教授死了,没有别的原因,穷!他是研究西北地理历史的专家,著作家弦户诵,这又管得了什么?著作自古便不能换饭吃呀。民国二十九年,我介绍他来中央大学授课,汇兑行市一天高似一天,他只有颓然地回去,回忆在龙门居吃小馆子,在夫子庙逛旧书摊,仿佛如昨,而去年冬天我回北平时彼此快乐的聚首深谈,尤其不能忘记,人老了,头发已白,话是牢骚多而高兴少,现实生活也令人不得不如此,我匆匆回来,还托人刻了一方图章相赠,他原是艺术爱好者,当此饔飨不继,风雅亦复成为刍狗(原件有读者批语:凄楚不忍卒读。恽按:可存),可是朋友来信说,当这热情的老人易箦之顷,犹自谆谆以图章为托,请别的朋友必须转寄给我,这是多可感动的一幕!今天算起来老人死去已五个月了,若是入葬,正合着墓已宿草一句话,前天他女儿来快信,表面上对我感谢,说是听说已在为这老学者募捐,实际上正是生活不可支持,催促捐款早寄,我们真惭愧,没有一位有“义” 可仗的朋友,尽其所有,能够对死者有何帮助?从北京来的同学说,连这位老教授服务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都抽出一天的所得来捐助,我们下意识感觉到:小生意人或者比大生意人更多有一点“人”的情感。

我现在告诉你这样的事,也不过万千人海中之一尘而已,当大学教授原不缺乏一个有光泽的时期,三百元一月的收入可以坐很整齐的包车,可以用合口味的厨子,可以为环(琉)璃厂书店之高等主顾,可以唱票戏,可以章台走马。那好似沧桑已久的事了,事实也不过六七年前,现在则只恨自己没有那副手脚,不能去作包车夫与厨子。我再告诉你一位也是大学教授的故事:巴黎大学地理学士,在国立大学任课亦在十五年以上,于前述的老人贫死之后不到一个月,以四十余岁的壮年,溘然长逝,那更是说着可以泫然出涕的了。这位先生住所离学校很远,说起来这又是一种压迫,当承平时,作教师的收入虽不怎么多,住一所像点样子的房屋还有资格,读书人又喜好明窗净几加上近代的交通便利,故比较位置好一些的胡同,都有几位教育界的人住着,六七年来,房租房价,与百物齐涨,我们只好忍气吞声的被迫搬家,有的一住十几年,房东也并无分毫情感,从大街转入小巷,由小巷转至僻弄,大抵人人都曾经历过这一幕惨剧,除非自己是有产阶级,这位先生未能免俗,想来必事同一例。话说那正是春寒料峭的雨天,北地的春天,可以说与冬天不相上下的,他撑了一把破雨伞,伶仃地走向十里开外的学校去授课,车子既雇不起,缺课又怕惹当局反感,这样一个来回,病已八成,不意回到家中,雨越加大了,看看满院晒着自己摇的煤球,被雨一淋,将有顺流而去之厄,煤早已变成乌金墨玉,岂能坐视其损失,咬紧牙关,忍着头痛,蹲下来拾取,孩子们也出来相助,太太恰去街上买菜未回,一霎时,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向他的女儿说:我的病发了,快去唤你母亲。等母亲回家时,岂知早已入于危笃状态,虽由朋友赶紧请来医生打针注射,无奈缓不应急,还是听他摆脱了现实苦痛,留下一妻四子而去!他太太到如今尚在疯狂状态中,近两个月没听见什么消息,有什么下回分解,实不敢想像。

S先生是我的中学老师,后来转入个大学设教,自己买了房子,图书四壁,院宇无尘,从前我们谁不羡慕他的清福。去年我一看到他,不禁哎呀一声,古人捉襟肘见,纳履肿(踵)决,恐都不足以形容,只是我们没有黔娄子那种斜而有余不如正而不足的勇气,不能不叫一声惭愧。当我问起他的近况时,他好像要哭了,意思无拘什么事,都愿意去干,只要解决肚子便好。院子里乱七八糟,孩子们大号小叫,外书房已另租别人,且正在设法出售房产,入中学的大儿子废了学,改在铁工场学徒,小点的孩子只好让他们在家中哭闹。每天去轧棒子面,还不知能轧到否,夫人本是闺秀生活惯了,如今也不得不委屈一二。我虽曾竭力想替他作一点事,但未能顺利达到目的,春天曾接到两次来信,满纸穷态。近则消息俱无,不知这位先生的旧居,依旧无恙否?

南星的诗人生活我是已竟说过的了,昨天我居然得到他的来信,现在不妨抄出来大家看看:

未奉函转瞬月余,多日未复惶愧不安。弟自暑假中陷入涸辙后,日暮途穷,不得已乃送妻孥回田里,适家父大病,未得返京。中心烦乱之至!……近日在×大上课,处处生疏,较之吾兄在此之日,空气迥然不同,感慨何如!今日风雨,落叶击窗,不久当又严冬,然寒风中我辈且行且谈之趣,岂可再得乎?近一月来,贱内及小孩亦皆病,缠绵不已,弟往返城乡之间,疲倦与愁苦交并,神经痛复发,唯强忍而已。弟体弱,值此过于紧张之岁月,乃不胜衰老之感。“万种尽闲事,一生能几时!”之句,尝吟诵太息。兄在南京,叶宜尊人受宝忠屏弃,宅院又被房东收回,致无栖身地,近暂寓弟处,最近又回故乡处理家事矣!老人身体日衰,咳嗽不已,人生凄清,固如是也。……弟此后恐难多所写作,“寂寞谁与同,只应君自知”,请为弟诵之。秋深,至祈珍重。

这就是诗人生活的自陈,而且恐怕是全中国诗人生活的缩影。但使人不能不流泪的,还要算那位七十余岁失落了儿子和家庭的老人,战争给他的牺牲,未免太过分了。

我们所不能忍受的,不是一种逐渐的没落,而在骤然的变化,打击,譬如前函所说的老人,平日生活虽非优裕,但总算饱暖无忧。他自己在商务印书馆的北京分店作着中文部营业主任,几四十年,似已成为终身职业,平常也难免有点不平:“你看,我们一起学生意的,人现在作钱号掌柜了,××,开了书店了,只有我,七十多,还给人家当小伙计,一天到晚站柜台,不时的跟他们怄气”,这样对我们唠叨着,但不久又说:“可是也不错,一天管三顿饭,省着操心,反正他们也不会下了我。有时把装在贴身的衣袋里的花溪儿子来信拿出来,带起老花眼镜,津津有味的念给我们听,便更生气勃勃,好像前途充满无限希望了。

老人一共生两男两女,长女我们叫她L姐,叶宜第二,敬子第三,宝忠第四。叶宜是每个人对他都会生好感的人,我在许多文章中提到他,自远去花溪后,友朋中流落天涯的虽多,但最足忆念的无过于他,没有一年不专写一篇文章以寄我的怀想,计算起来,二十八年写《怀PH》,刊在《朔风》,二十九年写《夕照》和《中年一日》,刊在中国文艺,三十一年写《怀旧》,刊中国学生,今年春天则为南星的《寄花溪》作一跋,整个诗集都是为怀远而作,我的跋语不过是蛇足。有才识,有情感,有见解,是在近代大学生中,如他这样健全的人,诚哉罕有。二十六年秋季于清华研究院毕业后,本可去美国学保险,老人当然欣喜得很,不意一下子就远走到汉口,继之更至花溪,花溪风景虽好,他们也在那里建设不少事业,可是毕竟是个远得难于想像的地方,作父亲的尚能以将来的美梦自慰,作母亲的可等不得,二十八年冬天终于在期待儿子翩然归来不能瞑目的惨况下死了,埋藏在凄凉的沙锅门内夕照寺,叶宜现在已娶妻生子,而母亲却永远不会看见,我不难想像天南游子的泣下汍澜,但又有什么用处?七十老翁的生活,完全支撑于书店每月一二百元的薪水,门庭凄冷,心境颓唐,大女儿早已出嫁,境况已不甚好,所说的宝忠,原是聪明孩子,不意学一身坏习气,中学入了五六处,到底没能毕业,把父亲气得颠三倒四,无法可想,去年春天给他娶妻,以为成家立业,可以有点省悟,反而把太太的东西也抢了去当卖一光。敬子是哥哥最爱的妹妹,也于去年秋天出嫁了,有了小孩子,大家庭不能完全自由,向平之愿表面是已了,而实际上无一不令老人牵挂,那料今春霹雳一声,书店竟将四十年的老伙计解雇,从此老人更饱尝失业之苦,由南星的告语,最近连住了二十年的房子都被房东收回了,宝忠又丝毫不管,于是没有家庭子女的衰年暮景,与因贫乏而遣散妻孥的诗人临时在茕茕的暗淡灯火下度此孤零的秋宵我们简直不敢断定远方的游子还有无可能再见七十老父的一面!这岂不处处都是突变?处处都使平静了的心情不能忍受?……

昨天晚上又接到北京亲戚的来信,更给我莫大的刺激,弄得彻夜失眠。这原是一个温暖团聚的家庭,父亲,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作事,住自己的房子,收入纵使不多,维持现状应当可以,冬夜围炉,公余回家,祖父可以含饴弄孙,儿子可以讲述一天的所遇,正是典型的快乐家庭。岂料,——又是岂料,因为祖母亡故,丧葬之费一下就拖了万余元,再加粮食飞涨,配给不足,全家都因营养不良而害病,债台高筑,逾陷遇深,只好计划出售自己的住宅,以为饮鸩止渴之计,设想住宅卖了以后,以目下住所的困难情形,将怎样觅地栖身?想到那时东分西散的情形,好像眼前就排好一幕悲剧,我们如何能够高枕安眠……

噜噜苏苏,写出这苦海中之一勺,无非既痛逝者,行自念也的意思,秋天以后,乃是冰天雪地的冬日,诗人说得好,假使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但冬日的风雪总是不易应付的呀!诗云:“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我的心又战抖起来了,不禁想起桧风的话: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原载1944年《杂志》第14卷第3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苌楚篇 — 雨文 @ 2007年06月11日 8:1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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