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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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草木状

果庵

窗外细竹渐渐成丛了,这两天虽有严霜,叶子有点湿得发冷,但究竟太阳一出来就干了,想到古人朝露二字,颇有人生的哀感,而且我也许不久就要离开这竹丛,到另外的地方去觅暖温,不知道细竹将继续陪伴何人?要是果真如我所听说的那样,新来的人将在墙上开个小门,这竹丛也许遭到锄刈,我不免有点淡淡的悲哀了。

我这院子真是沉静,在许多洋式房子之中忽然有这么一角,小小的院落,纯粹中国式的瓦屋,冬天阳光照在纸窗上,可以不时看看中午以后的影子斜到什么程度,于是便直觉的断定,这是第几时上课或者下课了,房子里虽然因为进身(深)太深而阴寒,到底是可爱的,而且在房后正有一株成长起来的梧桐,秋天落叶打到瓦上,在办公桌边也会听着一个微微的声音,这就很有意思。阴大亦复可喜,什么全是潮润的,连墨都磨得不能浓厚的样子,写到纸上总是淡灰的,好像天边那朵云,不下大雨也有濛濛的雾,荷花缸里虽没有开过花,叶子被雨淋得低着头,使人起着矜怜,这时候,竹子一定是弯腰下去,连老竿也直不起来,空气稍微澄清些,麻雀立刻赤赤的飞出来,这些小东西在雨中不知到哪里去,不要说是小孩子,即我也不免为它们发愁。对于春天的晴好,我也希望,可又不大希望,晴天必有从泥土里蒸出的热气,混合着发霉气味的潮气布散在周围,这会把人弄得不快且困倦的,几乎一直睡下去才好。然而远处黄杨的叶子;近处竹的新□都很随便的长起来,一点也不使我们注意,可是到绿的鲜艳得比花还好看,高的突然过了墙头而且多得数不过来时,便不由有惊喜之意。除去我窗外的竹以外,池塘边也有,每天至少去一次的窗外是滋生着可惊邪(讶)的新□,像池塘我往往几天不去,那种怒茁的样子,更使我不能想像了,而这些惊喜都是出于晴天的给予。

窗前原是块很不整饬的草地,似乎有人种过草皮,许久不经修剪,就算是已经荒芜罢,只是地方太小,又紧靠了高得怕人的灰色墙(?),用这种词藻,有些不相称。种竹也有三年了,日子快得可怕!我以为竹也像树,会由细小而粗大的,对于工人掘来那些细小的竹秧,很抱了一番希望,窗前不久就会有翠绿的一竿一竿的影子,这在北方是多么可喜的事,中山公园的竹也只箭是(似?)一股,而且到冬天就枯黄得要死去,大悲寺的几竿是很近乎梦想了,而又远在天涯,如今不想自己也住在有竹影的窗的屋子了,可是等到长起来一看,细小还是细小的,和幼年在家乡社戏时买回来的竹帚一样,想看看什么是笋也终于失望,后来朋友告诉我,这种竹子是不会长大的,只可成□□,灵隐韬光那样大的毛竹,只好到杭州去看。朋友也未尝不想种几竿像样一点的竹子,无奈竟无处觅到,这一年好像长得很不好,有好几株是死去了,第二年已竟活泼得多,我开始为这区区的生气欣悦,到去年和今年我为□然长出极壮健而挺拔的幼竹所惊异时,朋友又离开这里了;我为惋惜这不快意的分离和珍重我们的交谊计,对这几枝长得更为繁茂的丛篁愈加有了珍护之思,我怕珍(严?)霜冻了他,我怕有人随意来折他,我愿意看叶子一天比一天多,愿意听深夜竹露的清响,愿意受风吹来时飒飒的清音(?),竹已作为朋友而存在,不是普通的存在了。恰如朋友的写字台,墨水缸,以及一支写字的笔,都还保留在原来的地位,我宁愿忍受自己的不便,仍要永远保持着朋友所留下可以代表他的故事的几件东西,虽然朋友也并没有去。

这街道处境太不好,狭隘而龌龊,小巷中混合着牛粪气,淤塞的河道泛着暗绿的浊沫,茅顶的,破铅铁顶的破破烂烂的家,充满丑恶,这些人也都不懂什么是礼貌,生活永远在□尝中混着,孩子们到处大便,有洋车经过就追在后面,你妈你妈的荷荷骂个不休,除了坐车人大喝一声,才退回去,而走路时永远得为横在路心玩着跳房子之类的顽童们担心,绕过去小心地,还免不了接收他们的怒目,这也算江南吗?我每以为江南两个字只是说说罢了,可是坐在窗前,的确是另外的世界,有时连麻雀声都没有而天空却流着一朵轻云,因又想起有一个走到三步两桥的事,这名字就有点滋味,那儿没多少人家,虽然在城内,还是水田和竹园多,秋天日子最好,可以遮蔽视线的庸俗植物都死去,竹林很自然的一簇簇的立在远方,连稻田的水也变作凝固了,我们正可用极目两个字,寺院被隔在竹林的彼面,悠长的钟声或亦可遇,然不甚多,我有一个朋友住在此处,叫作古松里,我(?疑为古)松实在没有,倒在门前有一潭清澈的池水,他的孩子宁可不去上学,可是非捉虾钓鱼不可,我觉得他住的地方很理想,望远处的竹林也不过三百步样子,也许是晚上会闹小偷的,因为太僻静,但那算什么呢,不用说连青毡都没有,即使失了东西,也比我的住所附近天天呼吸牛矢及小儿大便味气有意义得多,然朋友终于迁走了,我很少到那里去,人生流转,原无如何,但竹园是无论怎样也难于不怀念呢。

究竟是不是无竹便俗,如东坡所云,不敢说。在黄岗是可以建造竹瓦的楼,听雨声与敲棋皆有雅意,在北方就难了,只有在读文时想像。这种竹瓦楼也不知都是哪里有,反正我这里也还是没有,用芦席覆在寒俭的样木上,把怪难看的灰色瓦片摆上去,连石灰都不用,这芦真谓最草率的建筑了,有人形容这种房子是倒在床上可以看星光的,恐怕是事实,多(冬)天没炉火,外面降落寒雨,又渐渐变成冰霰,在昏暗的古屋里几乎以为是人入坟墓了,于是对于竹楼更为憧憬。比较好只有夏天的竹版与竹席,乃是特殊的享受,但眼前是冬至节那不免远了。

虽然是能耐岁寒,而窗前竹是叶子到底黄了。

梧桐

这里,人们对梧桐并不怎么珍爱,秋天桐子落下,春天就像北方的榆柳一般生起来,疏疏几个肥大的叶子,秋天一准剩下枯干,叉叉桠桠,如樗木似的很枯寂,小孩子一看见桐子就争拾,放在罐头筒里,说是炒了很好吃,我不免又想到生活的事情上去,心情确有不易平静之感了。

有一种法国梧桐,是种在马路两旁的,从漂亮的银色树干舒出比中国梧桐更有绿荫的枝条,走路人一定有满心的快慰,尤其是夏天。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喜欢中国梧桐。高大不傲慢,爽朗。树干是青翠的绿色,有雨更佳,叶子也不那么聚成一大丛,好像专为给人递(遮)荫,而实际上他的荫是更有意思,开开楼窗,正对着那些掌状经雨的叶,把雾一样的细雨聚成一滴露滴下来,滴下来,于是你凄然惆怅了,也许关上窗,避免雨丝的凉意,也许不愿再用听觉,而专凭视觉看那些远山,法国梧桐在檐下很局促的立着,有什么美丽呢,虽然有银色的干,不也枉然吗?所以我宠好着他想着许多诗和曲,想着许多诗人用他来陪衬的好故事。……

这种爱好也许不仅是我,你看,院中许多梧桐都有人刻了字,有的是年代,有的是人名,年代有早到民国十年的,新式一点就是“一九××”,刻字的人都不知分散到哪里了,院子也由学生宿舍变作分租的住宅,纷呶污浊,地上有鸡鸭粪和脏水,水井旁边老是聚那么些说话与行事都不惹人快感的当地女人,犹如我所形容的街道,正是不可多得的亲(调)和,生在这里的梧桐,看了三十年的沧桑,想会把雨露当作泪珠垂下来的。

我不爱信黄杨厄闰那一套中国古代唯神论式的植物学,可是像梧桐在北方实在不容易生长,而且不易见到,譬如竹子一般。我读书的小学,废圃里有两株极高大的梧桐,年代总会百年以上了,因为从我父亲上小学那候(时?)就时时称道着,废圃后来辟为菜园,每年收获很多的白菜,我们都喜欢跑到那边去大便,有人说,夜间曾经遇到鬼,于是人人胆小起来。其实自然不会有鬼,然现在想起如果遇到风凄雨紧的晚上,梧桐叶子被黑暗的风打得哗哗地响,虽然不是白杨萧萧,下有陈死人,也是很够人禁受的,小孩子不懂,只好叫做怕鬼罢了。上大学时,课室前边植着整整齐齐一列小的梧桐,枝干伶俜得可怜,转瞬四年似乎不曾看见他长,春天很迟的才发芽,秋天很早就凋落,想到一叶落而天下知秋的话,青年人心里滋生着一点轻轻的伤感,如今不知那些树已如何,可惜没有如此地学生一样,刻了字在上边,供后来者的凭吊。今日看见随处都是梧桐,一似丧失了昔日对于他崇敬的意思,然而我的简陋的居室后面,正有几颗不经意的种子长起来,三年之间,已是亭亭如盖,说得雅致些,我未尝不可自称为相(桐)阴馆主人什么的,我岂不应该感谢这一点天赋?因为那院落充满一种灰色可压(厌)的血(虫),不论种什么,都是被他咬死,伟大的梧桐,毕竟战胜了他,而使我增加一点绿色的安慰。

冬青

这是有过惨痛历史的树,厉太鸿(原诗作者应为赵信)南宋杂事诗:

“故宫忘(原诗作“忍”)见旧(?)冬青,一塔如山雪涕零,欲访影鱼香骨案,更从何处叩英灵!”杨琏真伽把南宋诸帝陵墓发掘了,又筑塔镇压,帝王的末遇,总是这么悲哀,一位诗人收瘗了残余的骸骨,在上面种了一株冬青,便成为诗人歌咏的好材料。没有到过淮水以南的人,不很明白冬青是什么样子,这名字就不免生疏。其实乃是很平常的树,而本草又有“女真(贞)”之称,盖亦称讲他经冬不凋之意。尖的叶子,冬天就有紫褐色的果实,像天竹似的,在晴空中矗立着,没有松柏那么森森,可是也算有些骨气。近来都是将他当作墙壁,成列的种植着,上面剪得平平的,乃变为装饰的物事,很容易令人疑心是外洋传入的品种,为什么不许可他长大呢?我替冬青难过着。

在江南经冬不凋却也不算稀奇了。野田里有青青的小麦肥茂的蚕豆,向阳的地方草色永远那么绿,秋冬江南(草)未凋,还不能尽其致。广东新语说冰云:“粤无冰,其民罕知有南风合冻东风解冻之说。……即或有微冰,辄(?)以雪或有微雪以为冰,人至白首有冰雪不能辨者。”江南虽尚有冰雪,然较之淮北,大不相同。对于没有寒冷的地方表示耐寒,意义当然要打折扣,即松柏在此,殆也英雄无用武之地耳。冬青是如此,另外还有一种黄杨,人们对于他的待遇和冬青一样,剪作短篱,青青一片,而比冬青更其葱郁,像前面所说,遇暴王厄,殊不可信,可是长起来不甚快则是真的。本草纲目说得很好:“(原刊无前半引号)其性□(原文作 “难”)长,俗说生长一寸,遇闰则退,今试之,但闰年不长耳。”我见冬青到处都有,黄杨则比较的少,长成大树的更少。书室外面恰有一株,被花匠剪成颇整齐的圆形,看上去很不自然,尤其一阵春雨过后,暗绿的老叶上浮出嫩黄的方叶,整饬的圆形破坏了,花匠又要带着巨大的剪刀来裁饰,不免在心上增加若干惋惜,夏天多雨,又有一种黑色的毛虫,将叶子吃得精光,比冬天凋落叶子的树更加凄惨,生活困难,除虫菊粉和火酒之类的药品也不易得,眼看毛虫变成蛾子,产出第二代的卵而束手无策。这时就有些恨他太稚弱,为为(原文如此)什么松柏没有虫子寄生呢?花匠又来了,用顶大的竹帚在叶子的枯枝上一扫,虫子像雨一般落下来,然后用东西除出去,可怕的,灰(应该是“厌”)恶的东西,永远与美丽的可爱的东西在一起,古代的赏杨(疑应作黄杨)不知怎么样,欧阳修黄杨(树)子赋序云:

“第(夷)陵山谷间,多黄杨树子,江行过绝险处,时时从舟中望见之,檎(郁)郁山际,有可爱之色,独念此树生穷僻,不得依君子封殖备爱赏,而推夫野不老(疑应是樵夫野老),又不知甚惜,作小赋以歌之。”

其实为君子所惜也还是不行,成者生在山野,不爱(受)工匠的剪裁,也许可以健全罢,龚自珍做过叫做《病梅馆记》的一篇文章,幼时读过,似与此意相近。

究竟有多少种梅,我还弄不清楚,大约也如莱(似应为菜)中之菘。(,)花中之兰,变种太多不易确定。春天最早开的是红梅,“十月先开岭上梅”,大庾岭以南,不知是否小阳春就放,长流(疑应该是“江”)沿岸大缀(?)是无有,蜡梅虽在冬天开,也要十一二月。这里看红梅都到明孝陵,谭墓,城内则小梅(陶?)园,今天正好,有人从小梅(陶?)园带给我几枝红梅,插在简陋的花瓶里,说是案头已有些微春意,亦无不可。又有一种绿梅,其实乃是白色而绿萼,我以为比红色更有静趣(看不清)。在北平所见的盆梅,不出丰台花匠在暖□中薰制的,梅花极少看见,对于和靖先生“疏影横斜”的话,只有一凭想像,因为画家总是会画那么几笔枯枝,而且是颇有姿态的,若说实感,确是困难。这里好似比较不怎么罕见,生长得尤其率意。在李释戡先生家小园里看到一列红梅,生气葱葱,说是本来朋友送来种在花盆里的很小移植在地下不到二年,已竟如此繁茂,这又有点打破北人对梅的神秘感了。我很想在院里植一丛竹或是梅,但那是没有空气与阳光的所在,仅有一本枝子很长的玫瑰也敲(应为敌)不过环境中注定要生长的毛虫,越到花时,是吃个精光,好容易护持得开一朵伶仃的花,隔夜风雨,连落英都无下落了。例有一回,种过一株碧桃和李树,这原是很娇气的贵族,不到一年便死去,没有其他办法,让凌乱与污秽统制着这角隅,夏夜虽坐在天井非挥扇不凉,真是不适意的地方啊。可是也好,我看见此地顽劣儿童将公家花木成把的折下放在书包里拿回去,便生恶感,无花正免此厄,还是说:梅罢(这句话应该是“还是说梅罢:”)瓶梅尚未全放,不敢拿到太阳下面晒,要使开得悭吝些,也是一番珍惜。另一瓶插了蜡梅,是隔岁年终采来的,快有□十天了而仍开得很好,老以为是□花和我特别有友谊,其实瓶子外而凋落的已不少;前面所说的李氏小园,从一寺院买得老蜡梅一株,据云寿在百岁以上,那真有水边篱落的逸致,我印证着幼年所见的画稿,有种说不出的欣悦,这花久违了,不知去年开得如何。冬日初春与友人到谭墓看梅亦不过三年前的事,林深鸟静,只有远处樵女呼声,梅花作苞未放,墓的享堂已竟毁损,鲜红的油漆对着没有窗的门楣,断尾的石狮增人太息,梅花一例的大了,我们有沉重的感觉,大家不说话,如今朋友却更远去,与窗下竹丛均是留给我的怀想,作草木与生物自佳,几处败垣围坟井,小桃无主自开花,这小桃颇不错,比我们的遭逢强得多,况且又是梅花乎?

附记:查了植物名实图考和广群芳谱等,知道结实的梅是一种,凌寒开花的是一种,春天开花的乃又一种。而蜡梅却更在外,并且说非梅之属,以其冬日开花,故亦同名。对于植物分类学不大知晓,亦无暇一一考究,然这里常见的则是蜡梅与春日的红梅,正式的冬天的梅,是不是苏州邓尉香雪海那种,还是不知。问苏州朋友也没弄明白,只知苏人种梅取实,乃一种职业,而不是为了伺候头鸟的“老爷”们去观赏者也。杜审言诗,“梅柳渡江春”,虽已烂然,意境颇可爱,此梅所指为何,希望植物学专家告诉我。

酴釄

春末夏初的花,在竹篱上,在墙头,反正都是那么冶艳动人,说是酴醿还是蔷薇却很难分,查书也乃(仍)旧弄不清,不过酴醿有黄色的,蔷薇有没有呢?总是较少罢,我所欣爱乃是那种意致,以及□花□带而来的故事天气等等。想起自己来到江南,正正(整整)四年,而荼釄(蘼,不知这里为什么又这样搭配?)一开,便是一个周年纪念了。季节虽好,日子是多么寂寞,没有朋友,没有熟人,寄居在不甚相知的人家中,处处要想到人家的便利。每天上班,只有望着楼外蒙蒙细雨生愁,离乡三千里,本来对于一个人不是平常的事。蔷薇和野山茶开得多茂密,月季也红得可怜,偏是泪眼问花花不语的心情,所以直到最近,一看见花开还是惆怅。恐怕不免有人又要骂不能认清现实,殊不知乃是现实景物惹我悲哀也。如今墙外蔷薇已生了嫩红的芽,春草年年绿,相去日以远,想来想去人生总有点空虚。住房前面种竹种梅的事既不可能,有一回发现房东外院的木香已竟倒了,木□都变了柴薪,叶子长出来,花尚未开,就和他说妥,移进(?)窗下,且搭了简单的架,天天用心把水来浇,希望着,祈祷着,若是有满架的花开开来,在下静(面)设榻乘凉多好呢?岂知终于一日比一日萎缩,以至于死去。我们直到叶子都枯了还浇水,因为问人说,移种的东西往往要死了再生的,后来水浇下去只是浮在土面,为好奇心所骗,用锄头发掘一下罢,根子都已烂了,而两只粗得像拇指的虫子还在咬着,小孩子挑出它,咒骂着,用铁器捣死,还不出气似的拿脚踏,作父母的也稚气的觉得满足,应该是如此。(其实我觉得完全的用水浇死的,一笑。黄)木香藤埋好了,想着,没有虫子或许后生呢,然而到底是失望。与这同样,在邻近的学校也移植一株,就旺盛的活了,而院中却无人,花开花落,热闹又萧寂,旁边一株玉兰,也是不声不响的开了谢了,我们连消息都不知,等到听人说,去看,地下满满堆着花瓣,燕子也在楼檐下筑巢,好似时间过去好久了。世事如流水,从前我正事外,那课室外面也有红蔷薇,非到旧历四月不开花,多半风已□止,小麦渐渐变黄,昨天有人来,说学校早已没有了,改为工厂。光阴在花的开落成长中老去,不知我这住屋旧主人漂泊何所,我没机会再看室外的花,可很关心旧主人来看看他墙上的酴釄,须知现在还是茂盛的滋长着。

瓢儿菜

清湘大涤子诗云:“南京大好瓢儿菜,三个铜钱足饱餐,却笑清湘贫彻骨,闲来写向画中看。”不知怎么我对这诗的印象特别好,一似赞扬大痴的“何处飘零不是家,秦淮况后旧京华”一样,觉得南京亦不无可以恋恋之处了。今冬菜贵,想吃三个铜钱足饱餐的瓢儿吃(菜?)都没有,每天是那种淡而乏味的青菜汤,平淡之后还是平淡,何怪我常常在吃饭时不高兴呢?瓢儿菜大约也是菘之别种。可是冬天照样青青的在田里,不像菘之必须入窖,或青菜之须盐腌。在江南蔬菜中可喜爱者大抵以此为最,别人的趣味也许不尽然,我是不打诳语。即如茭白,好像很嫩,卖的也颇多,然我吃着总是乏味。冬笋是很好,可是这里也不大生产,据说非得粗大的毛竹才有,杭州一带最多,于是此地就拼命贵,与远在数千里外的北京竟无轩轾也。包心菜即洋白菜,甘蓝即大头芥,番茄即西红柿;这些北方都有,而且价钱一例便宜,不必提他。单单不知此地为何不多种瓢儿菜,或者气候不宜吗,去年是很温暖的,我们学校隙地上工人种的几畦长得都很肥;我们想要他们一点吃,又不好意思,于是整个冬天不曾吃此菜,这与到江南而不去苏州杭州同样是遗憾。蚕土名大豆,秋末种之,经冬后,春初渐盛,至三四月已可吃,肥嫩更美于豌豆,北京是不大有的。忽然想到有一时期住在海滨,龙虾会卖到一元钱一百只,正是蚕豆将熟的季节,大家晒虾干,如许生命付之浪费,人类残忍可惊,不免要有悔忏的意思。然这里的人,也很喜欢晒鱼干,时间是岁尾,江鱼大至数十斤,看了更可怜。风干的东西说是别有味,但我是北人,对此殊不嗜,只是见许多老太太把出血的鱼反复刮着难过而已。吃鱼自然是南中的便利,不过并不是系“桃花流水鳜鱼肥”那么有滋味,有感觉上的美丽,池塘之鱼盖甚劣,我每每是不肯吃的。对此则瓢儿菜蚕豆等似更有需要。这几天,鱼要上市了,北方不易得,肥是很肥,价钱也有买卖五洋与乌纱者流可以负担,吃苜蓿的还是本色为佳,苦笋春韭,均不易得,对于瓢儿菜岂容不更执着?

癸未花朝前在长江岸

(原载1944年《艺文杂志》第2卷第四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南方草木状 — 雨文 @ 2007年04月28日 8:3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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