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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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如梦记

纪果庵

看了文泉子的如梦记,不由得对于儿时生活又生执着,而且已是中年了,衣食之忧增加无限苦恼,坐在课堂上静候家里汇款到来的时期,已竟渺不可即,看着小孩子淘气渐生厌恶,慢慢拿出一派正经面孔,不管是装的抑是真的,总之不能不有这番训练。作小学生时,大抵理想人物便是老师,岂知当了老师,才知道社会上原多坎坷,就是这样,自己羡慕的或即最不满意的,盖不只是作老师为然也。

幼年的事,实在模糊得很,像文泉子那样,清楚的记着祖父背着哭了的自己去找母亲的事一件也办不到。入小学时有点印象,好像是不很愿意罢,有一回因为装作沙子迷眼回家里被母亲痛打,亏了叔母解劝才息怒。父亲还在上中学,只年暑假回来,于是格外喜爱我和妹妹等,带来与我们正读着的不同的教科书,例如中华书局出版的新编教科书等,因为我们普遍的念共和国教科书。又有皮球与铅笔,乡下儿童十分感觉兴趣,皮球有时可以玩到一整年,里面的气太少了,拍也拍不起,理科书上说气体过热则膨胀,拿到火油灯上去烘,稍微有点意思,等冷了还是萎缩,再烘,皮灼焦以至融(熔)了,满屋子臭气,又是被母亲骂过,皮球也没的玩了。除去父亲以外,舅父也好,无论什么书都肯送给我,又把北京通行的平市官钱局铜元票给我,虽然在乡下是不用,可是知道了铜元也有票,便觉喜悦,且可以向其他同学大为骄傲的。舅父在北京作教员,中学小学都教过,是基督徒,到我们家也老是假期,起初是骑驴子,后来骑自转车(应该就是自行车的别称),包裹里准放两册印着彩色画的圣经宣传品,如使徒行传马可福音之类,我们便抢着看,有一回将一本印得精美的天路指南忘记在我们那里了,祖父说是故意送下,为的传教,这不行,立刻唤长工追着送还,我心中实在很爱那小册,可是不敢说,对于基督教当然不了解,可是祖父的态度更不了解,祖父不是对舅父很好吗?常常夸奖有作为。舅父一直主张我要入教会学校,以后,可以留学,父亲切(却)是坚持入师范,可以节省,我自然遵从父亲,但舅父的见解也不反对,现在想到自己自己变成这样一个拘谨的人,师范教育不无影响,若是入了教会中学,现在我是个什么人呢,很难推测,人的一生还是有许多不能不付与机会亦即运命的罢。舅父现在也五十多了,听说近几年境况很不好,田卖了,房子也分得零零落落,在乡下办着小学,半生过惯都市生活的人,想想确是很寂寞的。

我到现在不会数学,因为一方面是自己没天才,可是乡下小学教师真糊涂,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年入学修身读的是第三册,因为第一二册照例是有图没字的,老师无法可施,便硬派从第三册起。数学呢,一直没教科书,入学就学九九歌和除法,十个以上的数字还说不出来的儿童,如何能计算这样难题呢?但不会算就罚立正,真是怕透了,每天早晨第一点钟是数学,于是总拖着不愿到学校。大约到第三学年便算四则应用题,什么鸡兔同笼父年为子年三倍……,当然更不明白。我对此事到现在还是弄不清,为什么单要让小孩子费思索计算这些物事呢?各教科书都有改革,唯有数学,似乎仍旧那一套,我的孩子年已十二,在小学六年级,又在受着与我相同的磨难;我分明看见许多儿童会计算囫囵吞枣状态中的乌龟与仙鹤的腿和头,可是不会计算几斤青菜的价目,甚么机会才遇到这样的龟与鹤,殊不无疑问。世界上的事,越不会越是烦恼,我后来慢慢学会一个法门,就是抄袭,这个方法直到中学还使用着,想起来未免可笑。大约十岁光景,父亲因在一山村作教师,也带了我去读书,环境改变,兴趣增加不少,山村景物很好,东面是山,西面是河,这河可以通到二十里外我家所在的村庄,山头有塔,有寺,有各色野花。学校乃是寺庙改设,有许多佛像照常存在着。想起那时在星光下看黑黝黝的大殿里之飞萤,还是有点畏惧。到河里去洗澡和往邻村小学旅行,都是高兴的,采了山里上种种野花,编成环子,一路唱着歌,这样无邪的日子不用说是自己,连自己的小孩也享受不着。局促在都市的车尘马足中,街市不过几尺宽的空隙,连天空都是有限制的,我想物质文明有时乃是枷锁,或非全谬罢。因之又念及乡下的社戏,山村距县城只六里,渡过小河,立刻可到,大的同学带着我,衣袋中放十几枚铜元,在县城的鼓楼下吃着用羊胃肠煮得很香郁的汤,和有芝麻的烧饼,远非今日饭店中二百元一客的大菜所能及。锣鼓响了,黄天霸或赵云英武的出现了,杀得愈激烈,孩子的心里愈有英雄崇拜的感想,终于也买了充满浆糊臭味的面具,糊着锡纸的木刀,悠悠荡荡走回来。还有一种用驴皮或纸雕成的偶人的戏,在晚上演,另外有人替唱,“朱洪武走国”,“风波亭”,“珍珠塔”,“蕉叶扇”,大致全是很长的故事,可以唱许多晚的,而且比社戏经济得多,这山村一部分好事的人,自己组织了班子在唱,好几位乡绅少爷,专门爱唱旦角,用手逼紧喉咙,伊呜伊呜的过瘾,也许这可以引诱年青女子们注意之故,他们全是不大安分的。父亲不甚高兴我去听,可是我每天要去,有连续性的故事,对于小孩子吸引力是大的,天天父亲关了大门,我就和伴了去的校工跳墙回来,偷偷拉了被头睏下。父亲在逼着作文,每天必须作一篇,题目总不出勤学说,节俭说等等,有时很使人头疼,可是听了学校校董某乡绅的夸奖,也不免有点矜喜。又教给我秋水轩尺牍,念着“弟向获缔交于季方,今始悉元方之贤”的句子,自己也莫名其妙,父亲写信,正在很工致的模仿着这个,什么“海萍云乌,聚散无端”呀,“别芝宇,蟾圆两易”呀,我濡耳需目染(耳濡目染),后来一到作文题是与友人书一类时,一定将这宗法宝拿出来,先生就大打双圈了。

这山村学校有一特点,即男女同学。几个乡绅的小姐都来上学,正是万绿丛中红一点。男孩子不免顽皮,但是绝不像都市中受了劣质电影之毒的青年男女那么厌气,男女生混合踢皮球,女生输的时候多,就改为拔河,女生年岁比较大,拔河多半有点把握,而男孩子就拼命的扯向男厕所去,女生红红面孔放下绳子散去,荷荷荷,男生笑起来了。女生的口角是利害的,一点不肯吃亏,而且很喜欢到老师面前告状,男生只讲“打架”,你打我,我打你,要到指定地点去解决,不许含糊或是婆婆妈妈。这许多男女孩子,现在计算起来差不多平均都是四十岁了,自我离开之后,没有一个人再遇见,可以说是缘分很悭。我想把这些人集合起来,大家谈谈生涯经过,一定是一本厚的小说了。

说起我自己的乡村,也是很不错的,平畴一望,禾黍离离,半里以外即是小河,一道蜿蜒的土堤,不知通到远方何处。上面种了柽柳,年月既久,堤顶成为人行路,堤里面仍旧是田,再过几十丈,才到河滨,有的地方河身冲啮了土岸,就渐与堤防接近,乡下人名之为“险堤”,因为如果水涨,这地方是首先危险的。走在堤上,看远处片帆点点,渐渐驶来,若秋天就可以嗅到蔬果的香,梨子的香,听着舟人咿咿的橹声,看见船头烧饭的炊烟,对于他们,不无羡慕。小孩子喜欢洗浴,学游泳乃是人人的义务课程,从很高的崖岸上一翻身跳下去,叫做“撂稍瓜”,仰泳曰“飘仰”,自由式俯泳曰“浮水”,……恐怕比运动会诸专家并不在以下。我是胆小的,家庭又很拘束,始终也学不会,只有看着别人一头钻下水去,一忽儿又钻出水面很好玩。秋潦一至,乡下人都要去防堤,村中响起惊人的铜锣声,“看埝(堤也)去嗄,看埝去嗄!”打锣人在喊着,长工们带着面饼、油灯、长钯、锄头都去了,把堤上点缀得像一座城,人语喧哗,热闹之至,在大人们心里充满焦灼,小孩子却是很难得的眼福,水越来越大,从这面的堤一直到望不见的那面的堤,都是水,牛吼一般的叫,上游的木料,瓜果飘(漂)了下来,阮小二式的汉子就下去捞,捞到的,大家哈哈的庆祝着,不大行的人,也用小网在堤边捞一点木屑,摊在堤头晒干,说是烧饭很方便的。祖父喜欢打鱼,我十岁左右,家里尚有一条船,大约祖父就坐这船的。他有一位打鱼的老友,姓徐,这老人极节俭,煤田很早很早起来,便在田野一面散步,一面拾粪,到北京去也只带二百文铜钿,祖父对于他常有帮助,后来开了一处小店,到现在我们还是叫他们家做“徐家小铺”。祖父晚年不能打鱼,就到徐家玩纸牌,一天,忽然手感觉麻木,晕倒了,医治许久才好,但十数年后,终于因为痰疾死去,徐家的老人更是早已故去了,至于小船,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已不见,而我的家也分得四分五裂,把一座很大很大的住宅,割成不少小区域,并且就是这样的家,也有十年以上不曾回去,死去的人越加多,样子变得越加坏,想起船、水、老人,不免又是一种悲哀的忆念,虽然祖父对我很严厉,有时让我挑着很重的网,压得肩头不能支持,但是如今好像那样健康的老人也绝对没有了。

因之又想到祖父是练武的,他去考过武秀才,因为丁忧未能终场,巨大的青龙刀,执石和弓箭,我都还记得。刀呢,一柄八十斤一柄一百二十斤,没有用场,把来撑门,石头则作了荷花缸的底座,只有弓箭,对于我和年龄差不多的六叔七叔,十分有兴趣,弓是用竹胶和着牛角混合着做的,把弦上起来很得有点力气,古人所说,能开三石五石的弓,也许就是这样,我们不能开弓,很气愤,后来七叔想出处分它的办法,用木匠的刨子从弓上刨下许多薄片,非常想犀牛角,拿到药店去骗人,起初竟被混过,慢慢人家知道了,我们大笑。七叔很聪明,可惜后来染上鸦片嗜好,现在竟不知到何处去了。我们把箭从藤杆上取下来,磨成种种的刀,拿来切纸,很有意思,在书房的墙上本来有一个可以放置许多箭的架子,书房因为是东厢,夏天很晒,搬到别处;这儿就存杂物,如石灰、箩筐等,我们到这儿偷箭都是下午大人困中觉的时候,我所得最少,恐怕不到一年,半枝箭也没有了。于是我学会了一种放箭的方法,秋天,田禾收割了,取细高粱杆,其一端以较粗之高粱杆附着之,是为箭,北方无竹,看大人不留神时,抽取竹帚中之粗竹,缚以麻绳,这个射起来也可以高入云霄,但箭须多备,因为极易丢掉。秋天真是一年里最好的日子,不但可以射箭,而且种种好吃的东西都熟了,花生呀,南瓜呀,莱菔呀,甘薯呀,我们天天到田里,路旁小池塘的水像镜子一般静止着,草上有发冷的露珠,殆即所谓“寒露”,长工在刈谷,我们就寻蚱蜢,寻蝼蛄,寻在河堤上的黄鼬穴,也摘取美丽的“老鸦瓢”。最近读《通艺录》的《释草小记》。才知即是诗经上的说的“芄兰”。小孩子被派去看花生田莱菔田的机会特别多,这些东西成熟得晚,又容易被人偷吃,所以必须有人去看,我们去看花生,别人也许不偷,可是我们自己一定掘取大量的新果子,架起火来烧了吃,那味道绝不是盐水花生米的可比拟的,花生吃多了,就到相邻的莱菔田里去掘莱菔,当作水果,看田的女工不知是我们,也许大骂,我们偏不响,有时我和表弟一同去,他顶喜欢用小便的方法吓走女孩子,这家伙想起来不免有流氓之意了。直到小麦播种秋天才算完,念诗经豳风七日(月),我特别感兴趣。上面的话,和北方农家很符合。禾稼既纳,塞臼墐户。时已立冬,晨起践严霜,于是穿着很厚的棉袄裤,天天早晨吃喷香的玉蜀黍粥和鲜嫩的□(看不清)芥了。冬天晚上大人孩子都没事,街头巷尾集起来,围成圈子,用麻绳结成软质的槌,一个人提了在圈子外面跑,看机会放在一人背后,如果不觉而急起直追,等再一圈过来时,就要被原放的人大槌而特槌,这个我也不敢去玩,因为都是所谓野孩子参加的,我家小长工两子,专门和他父亲在一起玩,而他父亲十九被他槌,我们看了无不大笑,父亲也许常以此警戒着,可是如今思之,那岂不也是一种健康的表现?我们这些被都市的也礼服压扁了的人,大约只知道父亲和儿子一同去玩舞女是应当的,至于真正有泥土气息的生活,却是想也难得想到的罢?

年岁尚小,不大知道人事,可是到了了(此字衍)春天,也总有那么一点儿意思。我家外面场圃种了一片杨树林,三月天暖,暗绿的叶子长出来,伯祖母院里的碧桃花和榆叶梅也开了,我心中老是觉得空虚,而又说不出所以然。先生教的唱歌正是“春愁”,有“风雨替花愁,风雨过,花也应沐”之句,便不免哼哼的唱了,看二弟的女孩子,比我大两岁,我们叫她二姐,是个很负责的人,她的家隔我们一条小溪,我每天都是盼着她快来才好,可是来了也并不怎么喜欢。有一天,他带我们到门外池塘边去采蒲公英,说是用酱油瀹了极好吃:乡下只叫“婆婆丁”,没有念过理科,也随口这样喊着。我们掘到异常多的稚嫩婆婆丁,晚餐就拌起来作菜,我好像向来没有吃过那样好的菜,现在想起来味道仍旧是好,可惜再没有那种年龄与心情,徒有回想而已。二弟大了,三弟降生,她继续照应三弟,三弟很乖觉,与专门执拗的二弟大异,人人都喜爱他,也常常跑到二姐家里去,一玩半天。到三岁那年春天,不知是什么病,竟死了,这怕是我在幼年顶悲伤的一件事,老太太们讲,弟兄死后不能见面的,不许可我进母亲的房,我一头伏在房的后门外,荷荷的哭,二姐则眼睛都肿了。我特地到大门内看看那个小棺,薄薄的,三弟就装在里面葬在村南义冢上,母亲每隔三两天必去哭一番,我眼前还描得上来那泪流满面的模样,一想到这个,便不觉感到分离的苦痛,而母亲今年又是六十开外了。三弟死后,二姐不便再留,可是我们都舍不得她,强留她住了一个时候,终于去了,起初她隔十天半月必来一次,还是为我们作许多事,过后渐渐不来,听说有了人家,丈夫是在外面作生意的,离我家也不过三四里罢,嫁后消息渐无,直到我入大学后,忽然一个正月她来贺年了,好像很得意,大家都成人了,彼此并未见面,只听母亲祖母围着她谈得很热闹,二弟早已成为管家的人,好似漠不相关,我心中虽则感到人事的迁流,哀愁也是很淡,小孩子总是小孩子,赤子之心大约是不容易保存的。

去年在某处听说,小学时教我们的P先生已竟病死在河南乡下了,同时有一位父执也客死泸州,乱离使人平添不少伤感,而P先生尤其是我一生不会忘记的好先生,他是父亲的同学,又是换谱的弟兄,我叫他P叔叔的。顶长的身材,白净面孔,一看即可断定为TB型在,教我们的时候,已是时常因为吐血告假,但后来健康似乎恢复了。他是个特别用功的人,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认为有用,立即抄在叫做丛抄的本子上,我看见他的本子是到第三十六册,后来究竟钞了若干却不知,然即此已可证其勤勉,较之我们现在连毛笔字都懒怠写的人殊有天渊之别。六叔在北京师大附中上学,民国八九年文学革命,新式标点和白话文流行,他立即向六叔学习然后转授给我们,学校院中悬了一块黑板,原是为写格言和布告的,这时他就每天抄一首白话诗给我们读,如鸽子,扫雪的人,登永定门城楼等初期的诗,几乎都是读过的,偶然也写一段英语,我们很有兴味,向走乡村的卖书人担子中买了白话文范,不管懂与不懂,胡乱读个不休,还有注音字母,也是他教给我们,差不多热心到开夜班讲习,同学相称,全是把名字的声母韵母拆开来叫,连骂人也如此,细想确是学习进步的一大原因。我在高级小学还不会作白话文,教科书所讲皆是通畅的近代文言,有几篇今日还背得出的。昨天看见一位学生读着王子安的滕王阁序,忽然感想到这未免离今日学生应用的范围太远,不但滕王阁序是不行,祭十二郎文永州八记一样也麻烦,拿起笔来便是月亮姐姐云儿风儿或者黑暗的社会奋斗努力等等,实在与这些教材风马牛,无怪学生只是在上课的时候看下流小说,不能应用的骨董,原不该让青年学生玩物丧志的。因之觉得过去的教学亦深可佩,写作与阅读总有点关联,插入一点古文也不过核舟记桃花源记之类,还可以理会得。P君教我们必须先查字典辞典,生字生辞都是学生自己竹节,文法脉络也很小心的解刮(?)着,父亲还托人带给我文法初阶,已竟晓得介词和助词等,或者今日同学不见得那么用心。历史也是P先生教授,父亲在中学用的教科书都被我找出来作参考,老师补充的东西每先为我们知道,深为欣傲,如今有点历史的趣味,大致还是归功于是。在中学的历史先生换得很多,而最后一位则只讲隋唐演义那一套,未免沉沉入睡,西洋史尤无所知,好的先生影响甚大,越知□人对P先生尊敬了。这先生至民国十七年加入党务工作,由县党部而省党部,之后,改在一私立中学服务,我虽也在同城,年岁一大,学业未成,反而什么都看不起,也不知去看看,彼此冷□下来,只是听说闹了恋爱的事,再后便转到南京作了一位委员的私人秘书,而在兵戈中逃□四方,以至失去生命,世上像这种有□□功绩而草草一生的人殆甚多,然想想支持此社会,还是需要多数这般的人,负责任,有常识,如今却只是一天天减少,不仅因为是曾给我很好的教育而悲哀,也应当为一般社会之启蒙而悲哀罢?

亲戚中可忆念者,如一般人之例,也是外祖家最深。和我家距离四十里,乃是公路线上一大镇。可以在那里看见乡村少有的香烟广告,仁丹招贴,骑在驴子背上的人,嗅着路边小店炸油炸烩的焦气,卖纸烟和糖葫芦的人把用作赌具的签筒弄得哗哗直响,这一切,在我眼里都是新的事物。所以走了半日坐在骡车上头都晕了的到外祖家去,总是一番说不出的喜悦。睡在陌生的床炕上,黎明就听见外面□店的大车攒程的鞭叱声,和运送石灰柿子的骆驼队铃铎声了,把耳朵侧过来细细领略,比家乡早起时黄鹂声又是一个味道。外祖母的面孔多么慈祥,每天每天都担心我吃的不舒服,晚饭后就要求外祖父到镇市西头的张家饭馆给我们另外预备宵夜,吃得最多的是切成三角形的肉饼,和一种把面扯成细丝再作成的清油饼。外祖父大致是不肯吃,含了旱烟管在一旁欣悦的看着,我们则大嚼。有时虽则是风雨交加的晚上也不间断,我们心里颇感不安,但是,如果不吃或不让老人提着篮子出外,那就使他们更不安了。对于舅父他们的子女并不如此疼爱,真可以说是一种偏见。但是当十五年前外祖母病终时,我正在北平,却是连回去都不曾,想着实在惶愧。所以感觉到孝亲的事乃是求其所安,正如古训所云:“汝安则为之”,我对于外祖母可以说是很有负的了。早晨起来也是吃玉蜀黍的粥,把剩的锅巴用猪油加葱屑炒起来是异常香美的,在外祖家这个就归我包办,好像我成了特殊的存在。现在回忆着坐在明洁的油纸窗下吃炒锅巴的童年,时光既不可追返,而更加上事实的空虚,殆不由不令人发一声深沉的叹息。和外祖家冷淡自入中学起,那其实还是先之以形式上的亲密的,每逢寒暑假入学放学,都是先一日留在外祖家,因为是必经之路。平常每年不过去一次,这一来至少有四次,交通不方便的年岁只有骑驴子,外祖父给我觅一个有点亲戚关系的脚夫,一直送到百里以外的学校,放学时则派这老实的脚夫去接。可是我的心情是离家久了,最怀念的还是父母,于每次入学时,都很难过,故外祖家几乎成了我离别的第一个驿站,心里惨然不欢,若放学时则又盼着快快到家,更不愿多留一日,这样江湖魏阙的心里,外祖父是不会知道的,只有看我比较冷淡的样子奇怪;后来乡下也有了汽车,我就从离家二十里路的镇上登车,虽则也经过外祖的镇市,可是瞥若惊鸿,竟没有一次下来过。古人所云,相去日以远,最近十年连家也不回去,唐人诗讲得好:“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只要过了淮河,即已欣悦把黄土,那漠野,那里敢想到外祖的镇市?而且这老人年已八十,健康的情形如何,亦不大明白了。

昨天有思家的梦,梦见村中的小孩,梦见白了发的母亲和父亲,好像是哭泣着醒了,幼年志在四方,中年又不免乡土的执着,人生实难,满足大约是不会有的。昨晚灯下读知堂先生的《儿时回忆》说到舒白香《游山日记》记儿时生活之趣,仿佛沈三白《闲情记趣》亦有同样的好笔墨,譬如草上看蚁斗,帐中赏蚊飞等,我则只是景慕,自己所记下来的只是些很不值得别人一看的事,又笔下生疏噜苏,反复读来,真有唐突前贤之愧,既已无可如何,只索罢休。

三十三年三月十一日小病中

(原载1944年《艺文杂志》第2卷第5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拟如梦记 — 雨文 @ 2007年04月23日 9:0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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