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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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城随笔

纪果庵

说给北方朋友,自然是南方的事比较新颖,可是轮到我的笔,新颖云云,也就有限了。我是生长在北方原野的,那里有山,有高粱,有秋天的柿子也有牧羊人烧的野火。这里呢,水,水田,水牛,水塘,都是水,就是天气,也老是下雨,譬如今天,我本想到栖霞的,可是自早晨便落着不大不小的雨,于是不能去了,晚间刚好有北方的朋友来,大家在餐馆吃了一点酒,拼着羞涩的钱袋,我们吃一回酒罢,希望换出来一些温情和安慰,但脸上虽是热着,而忧郁的氛围好像愈扩大,人人日子都不好,餐馆也颇零落,尽着古仕女的华灯熄灭了,侍者勉强的收拾了烟草缸与火柴盒等,我们只好走了,彼此道了珍重,因为这两位朋友明天就在长江以北了,说完再见,不能不在雨丝中长出一层惆怅,我是北方原野的人呀,我想念家乡,我恨忌江南之雨夜,而我又有点喜欢这雨夜。

但是,我将告诉你什么呢?我的感触反正你是不会感触的,于是我更惆怅。

首先告诉你我有个什么样的家。一个人的家,既可以代表自己的个性又可以表示地方风格。比如你想要北京那样的红漆大门又有铜环门灯什么的,这里就没有。在窄小紧密的黑漆板门上写了“门庭雍睦,宇宙清和”的白字乃是弄堂里普遍的作风,说得好一点,这里算是没有封建的色彩也可,但是在北京住惯了的人,便觉得狭隘单纯,我曾于另一小文中说过,看了一个洋车拖三个棺材,以及两个叫花子抬着死尸,后面随着垂头丧气的孝子这种景象,以为是生事的萧索亦即老杜满目生悲之感,近来读明人诗集,有“花无桃李非春色,人有笙歌是太平”之句,这气象很有味,我们好像久远不见桃李之缤纷了。然我们正是盛赞松柏的民族,宜乎其生活长久在冰雪中,而仍旧不断生机,不知道你怎么样,若我则还是有点期望暖和的。南京兼有佐藤春夫所云田园之忧郁与都市之忧郁。北京则是调剂的,连荒僻的小胡同半夜也有硬面饽饽的唤声,自然,我不知三年以来景象若何,而在一般印象中是应该如此。这里还有二分之一以上的人点着豆油灯,——煤油是没有了,并且叫剪了发的姑娘叫“二道毛”。秋虫之夜鸣使人忆远,而小偷所引起的犬吠声更不减于佐藤君乡居的经验,这时你静静的听了屋瓦的悉索,不禁又想起在三千里外作旅人之孤单。我住的院子几乎有十家左右邻居,有避乱的乡人,有煤商,有运牛的畜贩,你想不到我是出房租最低的一个,于是我最招房东白眼。我是唯一的知识分子,所以我只好在喧吵中寂寞,寂寞到连提笔为文的意兴都没有。在北京,即使是杂院,我们也可以有许多生活波折应有的点缀,使生活变为丰富,在这儿则不能,例如前天夜半分明听见邻居的哭打声,次日又听说一个女人上了吊,后来又被救活,但这中间有什么戏剧呢?我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好像我们个[注:应为”各”]自之间都孤立了起来,我不了解别人,比别人不了解我的程度还深,以此我也不必怨恨这里人情不安。我们一象[注:应为”家”?]都在怀念着,什么时候回去呢?可是并没有下过如何的决心,我们就在这么浮动的心情下支撑着日常生活。我是反对赌博的,但如今我也打牌,因为到底可以忘记一部分不知所从的苦恼,不过我的脾气又太坏,假定连二败北时,就大吵大闹,弄得好多人不高兴,这回还是得不偿失,因之自暑假以来,牌也很少玩了。我的孩子是在北京长大的,故乡的影子也许在他心中慢慢淡了,然而因为现实的麻烦也常常发幼稚的牢骚,今晚吃饭时,因为看到上海有木偶戏在演着水帘洞而大不快乐,向我说:“爸爸,南京真不好,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木偶戏,咱们走吧。”我不明白他所说的走是到何处,他应该知道北京也没有木偶戏的,可是如果我们住在北京,虽然看着上海很羡慕却不会说出“走罢”的话则可断定。我们这里是南城,充满老南京的气息。倘是有钱的话,住到所谓新住宅区去,我不敢说那时是什么想法,姑以我今日的推度来讲,似尚未发现若何趣味。不用说别的,两扇铁门终日紧闭就是一种威胁,虽然有很好的蔷薇与竹树,也是要从敷有电网的篱上探出头来,有什么意思呢?今年春天就有一个牧羊女因窃采某住宅的桑叶而触电的事,这未始不可算是田园与都市忧郁的交响,所以,我一到春天,还是觉得走在路上欣赏池塘边的垂杨与乳鸭好些,洋房的草地终不宜于策杖闲行也。我宅后亦有空地一块,自去年起,种上番茄,天天整理枝叶,但总敌不住一种灰褐色虫子的啮食,今年更种了几株黄瓜,结果是虫子成堆的抱住黄瓜的根,吃完一棵又一棵,直到全死为止,我又种上几株花生,希望侥幸长出一些果实,在没有发芽时,种子已竟快被吃光了,后来虽然有的长出枝叶,不等花梗穿至地下结实,又被咬了。我气得全部拔起来,那么,如我在南京的生活一样——毫无所获。种东西不行,我们买鸡养在那里,因为鸡是会吃虫的,奇怪,不到两星期,所有的鸡都病了,一个挨一个的死下去,我们天天吃鸡,吃到只剩下一只鸭子为止,现在还不知道鸭子的命运会到几时。在屋子里面,白天是我们的世界,夜间十点钟以后,变成老鼠的世界,它们用种种的方式向睡眠的人揶揄,甚至咬孩子的耳朵。当我捻亮了灯去寻觅时,永远没有看见过它们的影子,我的书帙和书桌抽斗里,全成了这东西的厕所,它们不吃拌了毒药的饵,不怕猫的叫唤,我对于古人硕鼠之诗,不免又多一层启示。在这么一个零乱的古旧的房子里,存在着充满世纪末忧郁的我,当秋风吹落院中梧叶的时节,我的心情也不必再为描绘了。

阴阳营

路过阴阳营,在金陵大学巍峨的近代楼阁一旁就是野人的菜圃,池塘。而断圮之石桥畔即是丛葬所,有野花烂漫的开在田塍上,西风里枯寂的石碑像叹息,果然有两个四十岁的男子在墓前烧起纸钱来,虽然没有哭,正是很悲哀。马路紧介于菜圃与乱茔之间,我每天要经过一次,“亡儿×××之墓”的字样不知在我眼中印了几回影子了,唯今日似格外有了感触。道边锄草为薪的夫妇,看着熊熊的纸灰并不理会,他们美满的背着薪柴回家了,我喜欢这简单,我怅然于这都市中的旷野。远方五台山日本神社顶上有灰鹰在盘旋了,小仓山主人袁子才正沉睡在三百年的圹穴里,佃户把芦席搭了棚子在种着萝卜与卷心菜,问他:“你种的是谁家的地呢?”“姓袁!”我空虚的走开了,心想,不必到朱雀桥乌衣巷或看潮打空城了,这一带就足够说明南京。我很幸运曾在阴阳营住过一个月,那真是可以怀念的轻愁的日子啊。早晨推开窗先看见紫金山的雾气,丛林中鸟声和池塘蛙鸣并不喧噪,还有雨天,静得连一点响声都没有,坐在走廊上看雨丝不断的漂[注:应为”飘”]下无论怎样也有遏止不住的乡思。我的周围都是上海人,他们说话我不懂,每天在办公厅一人闷坐着,云絮雨丝以外,到了宿舍还是这个,我体重减轻了,可是不知为何,今日我总不断怀念那减轻体重的日子。有卖粽子的女人,越在雨天调子越悠长而带些忧郁,还有敲着铁板算命的盲者,也偏在这种天气撑着半旧的油纸伞满处踅,青衫已破,鞋上涂满泥泞,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呢?是不是我的同乡呢?我应该问讯他,但我却没有。毗连阴阳营的是宁海路,路边生着高粱和玉蜀黍的田一直扩展开去,忽然有炸破的高楼矗立在里边,也不知主人今日何似,我为房宇而惆怅。为了需要,也有人开设卖火柴肥皂的小店,修理洋车的摊子,可以花一块钱打打气什么的,渐渐往北,就是带着汽车间的住宅了,这不是我们的爱好,于是就不喜欢去。有好几次夏天与初秋的晚上,我都被瓜棚下卖唱者幽怨的歌声感动了,这里简单得没有坐椅,就在门楹或泥地上静听江南女子的沦落之声,歌词与调子大约十有九回是孟姜女,伴以像胡琴而多一重沙哑成分的弦乐,不觉更助长些飘零的意味,在北京夜巷中忽闻三弦声恰亦有此感,特此种环境尤增凄冷耳。也不知唱一晚可以赚几何钱,我们的同情太没用,毕竟不曾且不忍长久听下去,就也不好意思从口袋里掏出钱来给他,我好像怕他羞涩,更怕我自己羞涩。

从阴阳营出宁海路向西,可以一直走到荒寂的清凉山,有牧羊人在牧羊,夏日有成片金黄的小麦。清凉山扫叶楼是诗人龚半千的遗迹,但是现在却变成卖茶的座头。和尚给你拿出一壶清茶来了,先问你贵姓,然后是何处恭喜,看看你是个不大也不小的官吏,就把长官的名字抬出来,说“你们部长那一天来了,他夸奖你,说你很能干呀。”虽然不是说我,可是也不愿意坐下去了,别人说,和尚还收藏着龚君的扫叶图云云,我实在不能有所容心,还是让他去招待某种可以贵贱他人的宾客吧。望望天外长江,与眼前的废堞,我倒有些想起桃花扇的《余韵》来了。

阴阳营是为了凄冷与幽怨而存在,而被人怀念。

秦淮

不去秦淮,忽已数月。盖愈居南京,愈不愿去秦淮。暑假里陶亢德兄来京,一定要我请他去看南明遗韵,早晨根本不是秦淮的世界,我们只好到雪园去吃茶,这是我三年以来第三次吃茶,请想想在北京所谓吃茶包含什么样的风味呢?在春明馆吃茶,可以敲棋,可以清谈,可以看似真似假的院画,就说在长美轩比较嘈杂吧,也还大家有点悠闲的意思。白长衫的侍者,操着特具客气之长的官话问你吃香片抑龙井,问你吃肉末烧饼还是火腿包。送画报的永不争竞报费的多寡,一意谢谢,将看完又放得零乱的报纸收回去,然而这里也并非得出了贵族的代价。此间吃茶,乃意非如是,殆重吃而非重茶,有位常写散文的傅彦长先生称之为恶狠狠的大吃,我以为是有些得其神髓的。吃茶的很早就到茶馆,而茶馆的生意亦只有早晚两茶,电灯与他们无缘,午餐无须预备。其人数之多,说话之喧吵,吃态之饕餮,迥非意料可及。譬如坐位就第一难找,在人声哄哄中登楼,万头攒动,热气腾腾,问侍者:“有座位吗?”自己看好了,你若一赌气便不吃,那就永远也不要吃,低首下心的向各角隅寻猎位置,如果没有,就设法找人少的台子和人家拼凑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侍者也许会给一条热而污秽的手巾,然后就得计划这一顿恶狠狠的吃了,小笼包饺,炒干丝,肴肉,烧卖,油糕……必须一下子要得足够。包饺里面都是油和汤汁,有些像淮阳馆子天宝龙的汤包,饿了的人倒不坏,为吃茶而吃茶的唯美派这儿委实找不着清淡一点的东西来。于是侧坐的女人大吃了,汤面呼噜呼噜的吸进去,又是一笼包饺,小孩子要撒尿了,把桌边痰盂拉过来,连大便也容纳进去,右手悠然地吃包子,左手可以用揩筷子的纸给“小把戏”揩屁股,侍者怒目,也不过两句“对不起。”我记得和亢德去的那次,就是和友人某公拼了一桌,会钞时还大抢特抢,亢德戏称之为争取最后胜利云云,反正这胜利我没有获得,于人语鼎沸中,又有卖五香豆腐干和手巾的,卖梳胡须的小梳子与市民证化学夹子的,卖牛肉的,揩皮鞋的,颇似京戏场里的气象,但我一次也不曾买过东西,不知道这些人何以存活。中国人是很会寄生于别人生活上以吃饭的,于此而益可证。说来说去,秦淮河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亢德非要我带他去看,我说你作了这些年编辑,看到记秦淮的文章一定不少,还不知只是一泓污水吗?他的意思,即使是污水,也要看看再回去,恰似朝山进香了此心愿一般,我只好领他到雪园石子路前看看这一衣带水,洋车夫在岸上哗啦哗啦小便者,晚上悬着五彩琉璃灯的画舫把外面的白布蓬都拿掉了,船主太太在船头梳油秽的头发,隔夜的美丽之梦,这时充分醒觉了,有如在南岸河房住的歌女,这时殆亦正褪去残脂,在生满臭虫的木床上展转反侧也。我因说,你看够了吗?他道够了,够了,快回去吧,我说:这正是板桥杂记所记的大中桥到文德桥之一般呢,亢德似亦微微怅惘着。我又说:你如果能晚上来一遭就好了,可以给你记忆上涂抹不少的色彩。你没读朱俞两公的浆声灯影吗?如今色彩更绚烂了,诗人看来,或许更为不快,但在古遐笛步的“太平洋”酒楼或是“六华春”等处,总会有成群的汽车点缀着,你不是可以减少若干寂寞吗?他不言,我不知在东京他所见的滋味又比这里如何了。

夜的秦淮总该是大多数人类的要求罢?虽说没有天涯女人唱孟姜女,但却有十二三岁卖花的小姑娘唱卖糖歌何日君再来等,在你怀抱中要求给他以相当的钞票。高贵女子与所谓贫贱女子在今晚是没有分异的,或者在明晚仍是没有。许多有权有势的人宁愿对一个女侍献媚,譬如强迫自己喝酒也要求女侍同吃等等。这种地方我以为不止女人被玩弄,男人也未尝不轻渎自己,何况在钞票面前又有什么宾和主呢?人生不过如是,且永久如是。所以李香君董小宛,顾横波恐怕也无非如是,若说是文人渲染得好,那到底还是有某种狂在作祟罢。这一带本是前朝贡院,曾文正公平定东南重新修葺的,何以歌楼与抡才之地并立呢?这也可以算是讽刺。今日除食肆舞场戏园外,殆无他设,唯卖书的倒有,好像还不使贡院两字完全失去意义。作为娼妓一样看待的歌女在戏茶厅里唱一段一段的皮黄,这就唤作听歌,似有天津中华茶园的意思,总之太海派而已。我到过一回,并且是有名的曾慧麟在唱凤阳花鼓,这是放在最后加以彩排的,前排色情狂的汉子用手帕揩亮了眼镜,荷荷的叫个不休,又把瓜子拼命放进嘴里去,似乎也算欢迎之一种表示,江北女人趁这种“欲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机会来加热开水,讨小帐,而卖荸荠与五香蛋的也过来了,这就是一切一切,也无须我多说。从先到青云阁去听过唱,好像比这个雅静得多,无论如何没有这么多作怪的声音,便称之为京派吧,尚不知北京友人同意也不?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这地方还有许多古玩店,那是使我更加头疼的地方,里里外外都是张大千,赵撝叔,很容易在同一店里发现两幅全同的虎痴精品,问他们是何道理,答以马马虎虎得了,买真的那儿也没有。但是这样的海派就不免笨伯了,李释勘先生对我说,事变前他有溥心畬的画一幅,已付劫灰,事变后竟在夫子庙发现了两张一样的明天都买进来悬在厅堂,这真是趣人趣事,而亦可以代表人情一斑者也。不过细心的人也有,如龙榆生君就曾花三十元买了金冬心的字幅,很不像赝品,又有一天极高兴的向我说,以五元买了两方钱十兰的图章,大家应当明白,五元钱只是联银券之九角而已。这种搜罗的耐心我简直没有,空下来还是到书店中看看的机会多。近来书店的人们也买大量的肥皂火柴囤积着,书好像可有可无了,实在再也找不到什么可买的东西,辞源已竟卖到九百元,听说亦有人囤积。有嗜古之癖不妨到瞻园路走走,这是徐达的亭园,如今却变为衙署,传说徐公后裔至南明已代人脱裤受笞为生,用不着我们今日为大功坊之倒圮而哀歌,古人盖已哀吊古人了。有好几家高级些的帖肆,不敢去问津,因为价钱总是不能使人忍耐的。

鸡鸣寺

台城更荒芜了,上面还有水泥的废垒。说是这一小段城墙有二千年的历史,我老有些不相信,但当我在玄武湖划船,乘着落日看那蜿蜒的雉堞时,及时说他是明朝的故城尚嫌太早了。半洋式亭阁下覆着胭脂井,井栏用水泥筑成,却被人推在一边,莫非这就是张丽华避兵的地方吗?我是不相信陈后主会到过此地的。真是,南京的历史是长的,而古迹则新,北京的历史虽短,但许多景物仿佛把年代会拉长,以为白塔寺也许不是始于辽吧?故宫不会只是元之遗构吧?这是地理环境给人的感应,与在南京见了五台山就说是谢公墩之不易相信是一致的。鸡鸣寺的庙貌从外观上也不怎么古,固然,山门上是写着古鸡鸣寺的,党国要人的联语压满了可以远眺玄武湖的豁蒙楼,若往东走过去呢,还有铁丝电网之类,原来已竟一度成为国防重区呢。我始终没有从鸡鸣寺发现出什么兴趣,走饿了不免要吃上两碗僧府的素面,一个半盲的人,不是和尚而穿着蓝士林布红滚边衣服的人,又不向你要钱,只是凭你布施,那便不能不俯首被他敲一下了。正为此故,如上海静安寺一样,也有了真假住持的争论,到底还诉之法律。这胜诉的人,不知在名片上是不是要印起来历,“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此间方内方外,殆只有是想耳,你又何忍独责寺僧。中央研究院的蓝色琉璃瓦顶,正在寺树丛错[注:应为”脞”]之中,想想若干天涯飘沦的师友,不免要吟出陈伯玉怆然涕下的名句,我愿意看院内紫色的玉兰,和竹丛的寒露。败垣古井,无主桃花,你要高兴还是春天到这里,秋天未免太萧旷了。可是有一回冬天我去远眺,台城负暄却有滋味,城下黄草里一畦畦油绿瓢儿菜,朴质的园丁在用稀薄的肥料灌溉着,可惜没有遇见紫金山的雪,要不更有忘记不了的爱宠,使我沉闷的文章也会有点资料。

下了山往东走可以到太平门,若是并非在城市住不可的话,我宁可永久生活在这名为城市实际上乃是农村的地方呢。我经过小河与菜圃,蒹葭与衰柳,乡下人担了柴,健康的走在石子路上。坐在城门附近仅有的小茶馆里,除去可以夹在村人耳朵上的香烟以外,也有面饼与咸菜,一壶茶一元五角钱,穿长衫的客人在这儿成了圣贤,不管六朝卖菜佣是怎样的,就这些简易的乡人便可爱好,我看见一个赤脚的女人担起柴担要走了,刚从茶馆买了香烟的汉子追上去,把担绳一拉,女人倒下来了,我想一定是打闹罢,但女的却荷荷的笑着,骂他是“小鬼,龟孙,”重新打打身上土,挑起担子去了,活泼而康健,真诚而多趣,他们有着“文化人”所企羡的人生了。我为他们祝福,我也为系在屋角树上的水牛祝福。

玄武湖

不知是谁把玄武湖的翠洲,樱洲,梁洲,环洲,菱洲改成亚非欧美的名字,这就是中国人的聪明吗?这乃是南京人唯一游赏的地方,也有公园和茶座,可是有什么意思呢?湖神庙的正殿上也涂上蓝底白字的“天下为公”了,又似有什么办公处之类的纸贴。现在更惹人注目的是电杆上园林管理处的标语,禁止贪污广行善举等等,中国人的道德作用大约全从这些方面发泄了,一遇正当机会,反不见有道德之存在。时时刻刻在叫着言行一致的国家,其国民之言行必极不一致可知也。茶肆中没有什么可吃的,而且楼下又是照相馆,正有不伦不类的感想。我所爱好还是不出一贯的风味,到菱洲上去看船户怎么样划着小船入市,水乡鹅鸭如何亲近家人,晒着破网的柴门外,小孩子在对骂着,芦苇充薪,积得很高,一缕一缕的炊烟飘到游船蓬上,船上女人招呼着:“二嫂子,告给我们家,我有生意,要晚些回去呢!”这时我们不由得泊舟登岸,看看不调和的诺那佛庙与孤塔,以留给舟女以回家一看的机会了。

我乃不知用船之道的北人,看着中年妇人或十五六岁的女子穿了新衣自己撑船外出真乃异事,他们是走亲串吗?亲串在哪里呢?一年到头老是在船上,是否会像我们看见车马那样厌烦呢?但船是他们的财产,他们不是像秦淮河的灯船似的赚钱,而是凭着流汗赚钱呀。然亦有不得体者,一出玄武门刚看见城市中极少遇见的垂柳荫便被她们包围了,先生,兜兜圈子罢,一点钟三块钱,争吵,攘夺,她们丧失了乡人的诚质与温厚了,这种受着都市浸洗的乡人有时会变成我们最厌恶的,譬如也在口里镶着金质的义齿,而晒成古铜色的手腕上也加上化学品的环子等,但我们有何力量可以打退这种文明呢?在船上吃吃茶,香荷花慢慢开放本是很清隽的事,无奈卖汽水啤酒的船永久钉在后面,非买一瓶不可,而对面开来的大船,则是穿着纺绸裤褂的人们,在舱中大叉麻雀,这一下非得远避不可了,所以我们总是要求舟子放舟于翠洲以北一条不知名的小桥下,从水里可以撩起菱叶与水藻,远处可以看见京沪路晚车的疾驰,狂风吹来时,凄清荒寂的味道使人不能忍受,若有人真的吹起洞箫,便会泣孤舟之嫠妇了。

今年夏日忽然谢刚主先生来京,我们决定在玄武湖畅游一日,给了船夫一点钱,他便把船撑到荷丛中去,老残在大明湖放船有秋天的莲蓬打着船窗响,我们则在碧色荷叶上横行,我很惋惜于这种对大自然之侵略,但看看那亭亭静植的荷花可真不错,王渔洋的门外野风之诗,也许就是在这种境界写出的罢?榜人的意思以为我们是不肯花五块钱买一束鲜蓬实,他拼命摘下远处的莲蓬来,掷给我们,我们相视而笑,反倒不好意思迳遛而催他开到桥头柳荫下去了。摇曳的蝉鸣催人午梦,停在窄小的藤躺椅上,居然甜密[注:应为”蜜”]的睡去了,在秋天想来,这个意境简直无法描写,只好说我对于玄武湖之秋的印象还不如对玄武湖之夏来得深刻美丽就是了。

燕子矶

我很幸运,最近随了青年人们,徒步去过燕子矶,无论写得出写不出,总有个愿意你多知道一点什么的动机,所以请你原谅我的罗嗦。

路程往反[注:应为”返”]大约要有三十华里以上,对于在城市的人,这个行脚已可观了,可是我并不疲乏,我每想到浩渺的江水,点点的远帆,无际的蒹葭,漠漠的柳荫好像刚刚和江南的真风物接触。

自太平门去一路都是石子,走起来不大方便,然而有适度的崎岖也恰好,我原自恨生涯太平凡呢。路边村塾怪有意思,挂着十方庵门额的小寺里,佛案前有十几个学生在读学庸,也用红硃点得很绚烂,四十左右岁的先生却在看今天出版的报纸。“这个村叫什么名子?”“合班村。请进来吃杯水吧?你先生到哪里?”“燕子矶,还有多少远?”“六里,弯过去就到。”我们怎么肯打破这单纯的局面呢?就如此,几个穿了洋服的人,恐怕已竟使村童们不安了。比我们年幼一个时代的人毕竟是可佩,他们比我们早一点钟到了目的地。今天不免又有衰老之叹了。在如屏的群山中,开出一条豁然开朗的道路,忽然看见栉比的房屋,林立的帆墙,殊有陶公桃花源的意味。

从朴古的街市走过去,在燕子矶小学的门外笔直登山,“一石横江势欲飞去,”在许多人的旅行队中,是看不出什么惊险来的。但是远方的帆船实在嫌小,而远在浦口的小塔更小,八卦洲那一面的江更有多大呢?我正在思索着,忽然有人告诉我,快照相,那边来小汽船了,我举起照相机从采景框里窥过去,马上又将相机取下来了,我觉得在这里小汽船十分不美丽,为什么在伟大的自然中要渺小的机器呢?我还是采取靠近悬崖的帆樯为题材为好。

在唯一古旧的饭馆里用饭,吃江南特有的大饼,很引起幼年去庙会看社戏的回忆。辽远的家乡,不但有三千里之远隔,而且有七年的时间了。

从下关一面的路走回去。有十里不断的悬崖峭壁,没有树株,只有青苔,好像也不需树木破坏他的峻险与威严。三台洞有石泉和洞天,老太婆贫嘴贫舌的讲菩萨的恩惠,要求人给一点钱,或许是他的厌俗惹起人们反感,以我所见,好像没有一个人掏腰包。所以当某君要摘取悬崖上的爬山虎红叶时,她很严厉的说:“不行啊,这是佛菩萨长的呀,不要动呀!你们看见菩萨不烧香,不怕罪过!”于是我们迅速的走出去了,虽然那个有泉水的桥也很有趣。

遇见一家在江边犁田的人,趁着远处的风帆,不免要纪录一个画面,照相机刚举起,那倔强的老农夫忽然骂我们说:“你妈,不要照。”这种原始的固执,使我呆住了,我只好低头向前行去。

我们在一间茅舍外休息,村犬吠客报以微笑,老婆婆开门出来,请他拿点开水解渴,我生怕这些穿着草绿制服的青年人给人以畏惧,但是并不,许多小孩都集拢来了,用食指放在嘴边,注视着我们,问他这个村庄叫什么名字,一句话也不敢说,忸怩的走开了,问老婆婆,“我也不晓得,胡乱住下去就算了”,如果不是故意隐避,这种朴质更可惊了,为什么连自己住的地方都叫不出名字呢,这是离下关不到十里路的都市之附郭呀。大家吃完两壶茶,给了她二十块钱,亦不知表示谢意,我们在微笑中出发了。

王渔洋燕子矶游记:“东眺京江,西湖[注:应为“西溯”]建业,自吴大帝六朝而下,凭吊兴亡,不能一瞬,咏刘梦得潮打空城之语,怆然久之。时落日横江,乌桕十余株,叶尽著霜,丹黄相错,北风飒然,万叶交坠,与晚潮相响答,凄懔惨骨,殆不可留。”我没到燕子矶之先,不知为何,一直为此文印象所摄,现在回想起来,若是晚上在矶顶看渔火,听潮声,大约也是不错的,景色与文字的印证,殆仍须亲历之后始知也。

在下关繁耀的灯火中,回家洗足休息。

十一月七风雨中

(原载1944年《艺文杂志》第2卷第1。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冶城随笔 — 雨文 @ 2007年04月16日 9:3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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