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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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纵横谈

果厂

朋友来信说,只有低能的人,在这年头儿才办教育。细想起来,也真不错。不要说五洋商人投机生意一本万利,我们比不上,黄包车夫每天有十元进帐也不希奇。谁愿意一个月六十元当猢狲王?物价有如汽车,薪水却像牛车,永远是个穷字。战乱以前,作教员的天天喊清苦,要加薪,当局可以带[注:疑为“待”]理不理,教育好像成了大出丧的纸人纸马,摆摆样子充数而已,死活有谁担心,所怪者并没有一个人因教育事业失望或生活不下去而投入黄浦滩,可见社会上对此事毫不理会亦未尝无理由,然因此却更证实了“低能事业”之不诬。

一代不如一代

教育是要使后代人比前一代更有用的,所以社会上提起师长都有敬意,于是知识分子,只要加一师字,立觉光芒万丈。无如自从“资本主义经济”势力侵入中国以来,老师亦复变为商品,从先是一日为师,终身诚敬的,还有那些科举的房师,并非传道授业,却也一口一个门生,如今呢?小学生见了老师会鞠躬,中学生会点点头,大学生则立时叫你的绰号而已。他们心里明白得很,你是为赚钱来的,不是为教书来的,只要拿到钱,我恭敬与否干屁事!我在大学时,记得一位先生一到考试时,就向学生说,我的功课老尺加一,大赠品,诸位尽管放心。后来这位先生教我“教育行政”,有次说:社会上赚钱分三等,有倒在床上赚的,有坐在椅上赚的,还有站立着赚的,像作教员,就算立而赚钱的,顶没有出息。古人坐拥皋比,如今立在讲坛上吃粉笔粉,说是没出息,倒也并不辱没。

愈来愈不通

我主持某大学入学考试二三年,没有一篇可诵可看的文章,等而下之,就是弄到文从字顺也很难。我所说的,并不是如相[注:应为桐]城派选学派等等的苛责今人不能为古文,老实说,也许学生正中念了许多半懂不懂古文之毒,所以才弄得笔底下糊里糊涂。今春某大学校某生给我写信,因为是同乡,要打听一下家乡状况,其起首如下:“某某先生钧鉴,敬禀者,时光如驶,转瞬又桂子飘香矣”。简直闹得我莫名其妙。我以为他把旧信装错了寄给我,但下面的日子分明是四月七日,谁敢说这不是受了《写信必读》《秋水轩》之类的毒。昨日又见某君(自称北大政经系卒业)写信给他伯父借钱,其文如次:“伯父:偌不援手,我将化为灰尘!”此直不知所指,似幼时听笑话,某儿向父要钱买伞,“伞”字皆误为“命”,于是其父如奔丧一般跑到学塾,此岂不与之相类乎?大率今日青年,将文字的功用都看得很轻,他们认定在社会上作事,这一套是没用的,只要钻营得法,何患利禄不来。当我自己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以文科人数为多,后来到处闹风潮的都是文科中的不驯分子,气得教育部才有停招文法科学生的拟议与命令。如今则如何?国立中央大学每年招新生以文学教育两院报名为最少,成绩亦最劣,学生最高的目标是工商,其次农医,若非考文科不可,只有法学院尚可通融。我实在不敢相信凡是工科的学生都有科学的天才与头脑,所以然者,功利主义作祟耳。他们并不计较一下学如不成,仍是不能开步[注:这两个字久思不得,姑用开步]的问题。从前吴稚晖先生说“文学不死,大乱不止”,如今则“文学已死,天下更乱”,可以拿铁一般的事实,来反证吴老先生道理之不对。如果人人都有基础常识,我们固不反对学生为出路而预备他的学识,无奈是一窍不通,中国文化将不亡于文盲,而亡于知识分子。

出嫁是唯一职业

女子教育如今可谓提倡得淋漓尽致,大学中学小学,各种专门,“有美皆备,无丽不臻”!女学生——校花——花瓶——XXX,四位一体,实在对不起国家月糜的“巨币”。可是这话并没一个人敢说,好比有人发誓一样,“谁说我不好,谁就是浑蛋。”目下正在提倡女子教育,提高女子在社会上的地位,谁敢反对女学校,谁就是开倒车。我何尝反对女子受教育,假定为一般男子自私自利打算,不也还是让自己老婆读书识字好些吗?可是今日女子在学校时全不想将来如何作主妇,只想成为电影名[注:疑为“明”]星。有人说,女子中也出了不少革命者,可是像秋瑾者,究竟有几人?她们的日课是调查衣服样子,比赛谁的头发烫的顶刮刮,谁的男朋友最漂亮而又有钱,哪一位先生长的有什么特点等等;革命以前的女子死在家庭里,革命以后的女子虽没死在家庭里,可是反而投了黄浦江,服了安眠药,十足使社会上新添一椿很难解决的问题。于是有人开始提倡妇女回厨房里去,回家庭里去。有人说,女子上学校也算嫁妆之一,中学生攀大学生,大学生攀留洋博士;是说也,许多女先生表示反对,那么,到底有无“出嫁是女子唯一职业”的情形,还要用事实来证明。我不提倡女人去当什么革命分子,尤其不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是直观而单纯的感到女子终于与男子不同,无论如何,教育上当有个分别才好。

训练班与速成科

清末维新,因为新知识新技术尚未普及,设立不少速成师范速成法政之类的学校,三月毕业,一月毕业,似乎越快越好。古训欲速则不达,建国三十年,终不能成功,此亦一因乎?政治也是科学,没有专门知识是不成的,虽然经验也很可贵。现在我们又看见与速成科相似的东西了。政府当用人之际,有此救急方策,原亦不可厚非,唯百年树人,大约粗制滥造,决不是社会之福,作事的人,必须吃过苦,耐过难,由浅而深由小而大的走上去,才是脚踏实地的基本人才。国家社会之健全,与此种处在中层阶级的“事务官”有直接关系,故此类人亦可称之为Key man,因为他们是对事务直接负责者,无论你国家政策有何变化,执行者总是他们。明清说中枢六部,事权皆在书办吏役之手,负司不过应虚名,堂官不过摆架子,及其末年,贿赂公行,包办一切,张佩纶,曼钧,均曾痛论之,以为此风不革,政治必无清明之望。此刻情形,虽非如彼,而受短期训练者,渐有排除“熟练技巧者”之倾向,“七十老妪,倒绷孩儿”,人存此意,影响不小!且年青人不愿再去按部就班求学,终南自有捷径,苦学反无成名;白首为郎,浮沉冷署,自分一生,再无草头竹头之望,而逢时之士,霹雳一声,可以凌轹多士,人□[注:此字已佚失,无法分辨]为之一变,风气渐流趋附,大足忧虑。东西两洋,政治上轨道国家,均无此种现象,希望国家将正途教育极力发展,尤当将训练任用之权,操自国家,勿人各为政,使政府丧失控驭之技能。

叫花子,小学生

每天早晨有机会看见日本的小学生上学,个个健壮,勇敢,大有不可一世之概。反观自己,拖了两行鼻涕,浑身上下,褴褛万状,踢踏踢踏,仿佛济公活佛在大街闲游,看了这些小学生,又是痛又是气。许多人一天叫到晚,下一辈青年负的责任如何大,于是发宣言,组协会,请经费发刊物,可是小学生之穷之苦,只有一天天加重下去,小学教师品质之劣,报酬之低,只有一天天加重下去。领来的经费,募来的捐款,有进无出,囫囵吞枣;正是因为小学生与小学教师穷,所以才有人借用他们的名义发一笔不大不小的财,恰与从先之以慈善为业者,专以慈善起家一样。我们没有力量使全国的儿童都脱离了战争下的苦痛生活,但是我们应该尽可能的力量救济一部分。假定一个人救济一个儿童吧,至少,在都市中可以有几十儿童免得沦为小毕[注:应为瘪]三;一个人有了求学机会,可以在社会上吃一碗安分的饭,则国家人类受其赐与[注:应为予]不知有多少!

双十节后一日于都中

(原载1942年《中华周报》第十七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教育纵横谈 — 雨文 @ 2007年04月10日 6:4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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