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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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泊年年

果庵

——人生尘世间,忽如远行客。

日本管暂时寄宿的地方,叫“宿泊所”,我在北京,看见不少挂着这样牌子的地方,不知为何,一见此三字,即使房子是大厦高楼,也难免鸡声茅店之感,泊字的涵义,本是飘来飘去,象征人生,确有关合,所以我的题目也就用了他,好像比天地者万物之逆旅的“逆旅”两个字,更可令人彻悟世事之无常。目下又到过年的时节,被骂为个人主义的我辈,不免又有种种不必要的感怀,唐人除夕诗所谓“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是也。回想起来,果有十五个年头没在家乡度岁了,好像自己也有点不相信。旅途之颠踬使人疲惫,殆亦不暇计算岁时,到了忽然又换了一个数字时,才不免掐掐指细算,于是也就瞿然一惊。事变以后,父亲曾到北京一次,而我却远在海滨,等接到家信,父亲又已走了,终于不曾见着,这样,就整整七年没有看见父母了,他们都已竟过了六十岁,头发想也花白许多。当我在中学校时,只要一听说有病,立刻就派长工从远在二百里外的家中来看我,赶上军阀内战,消息不通,总是咳声叹气,以泪洗面。记得民国十五年南口战役,我在乱后忍饥步行一百五十里回家,看见母亲,一句话也没说就哭了,如今恰似杜诗所云:“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而且也是“寄书常不达,况乃未休兵”,想要向母亲一哭,也不可能。值此岁时更易,若是一定要慨当以慷,实愧不能忘情。所以三年以来每逢除夕,都是招集同乡作客诸君,包一点饺子,烫一壶白酒,团团围在一起,作彻夜之谈,这样多少可以减少一些乡愁,添上几分麻醉,然而当话锋一转时,还免不了“在老家这会儿如何如何”的一套,老家不可忆,就连北京也是好的,“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古人心情,我们盖亦可以体会些须了。

这十五年中,细细数来在北京度岁,倒有十一年之多,故每遇有人询我籍贯,遂径以北京答之。最后在家乡度岁的一年,患着很重的伤风,青年人心中对现状有种种不满,故精神极委顿,年初一父亲逼我去各家拜年,托词未去,后来父亲调查出来,大骂一顿,那时觉得拜年这种节目大可省略,好像是全无意义,元宵节后,到北京入学,一个人踽踽凉凉,我又没有抢到自习室,宿舍的灯非八点半不开,炉火非九点没有,有水汀的图书馆尚未开门,其凄然之感,一似黄仲则伤秋的诗。因之对于家中,大有恶劣印象,如今闭目想来,那种凄冷,颇亦有欲觅无从之处,而在乡下大家都穿戴新衣新帽过着万户更新的太平日子,真好像从正月初一哪天起天气变得特别和暖似的,则更远如三代以上,直如未尝有过矣。在北京第一年岁,是住在宣武门外某极僻的胡同里,听说早先是义冢的,常有鬼物出没,我事前不知道,傲也不甚害怕。那院子有一家朋友做邻居,他住上房,我住厢房,平时已极形影相吊之致,节日他们全家都返乡了,只有我和妻两个人,在寒风中瑟缩着。幸而朋友家那个厨子,尚肯跟我们作伴,到元旦只有他来给我们贺年,进门来便要磕头,反而弄得我手足无措。那时日子真是穷苦,我们两个任课的学校都欠薪三月以上,常常因为生计问题,黯然寡欢,且更容易迁怒到极微细的琐事上去,大家相对掩泣,直至深夜,古人所谓牛衣对泣,或者就是如此景象。在客乡过年,这时还是第一次,各自又很执着的忆念着家中一切,不愿说出而又无法解脱,我记得好像有好几天都是锁了门到厂甸去看热闹,卖艾窝窝的唱得怪有趣,一角钱可得十枚,就买了来,但我又不爱吃,进家门如入牢囚,日子十分黯淡,晚上看看各家天空上飘着风筝,而我们的天空是这样的寂寞!朋友很少,且皆有比我们好一点的家,人家不愿开看我们,我更不愿去找人,杜牧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想相去不远。我每晚只在哈的煤油灯下看杜工部草堂诗笺以消愁,总算细细念了一过,由于愁苦的篇什,发泄不少自己郁闷,这一年的岁月,要算我最不容易忘记的了。

这样的家,离我们的预期太远了,还是不要的好,于是搬到某公寓去,公寓的生活,又是一种形态了,虽然有许多不能不看见的讨厌分子,到底比冷寂得怕人的穷家有点趣味。岂知一住就是三年。日子似稍好一点,除去自己上学以外,我还任着两个学校的功课,每天早晨六点钟起来,就在电车站上去喝北风,但是一般说来,兴致总算很好。我所教的学校是很贵族的,那些学生却很和气,他们常常跑到公寓来找我,屋子很小,坐也坐不下,这儿有假山,有花木,他们爱在院里捉迷藏,回去在作文簿上写了《先生的家》这个题目,作着极稚气而又可爱的文字。自民国二十二年以后,这许多可爱的小孩子早无消息了,只有一位女生,有次在某画报上看到她的照片,说是某大学的校花,杜工部赠卫八处士所谓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不胜感念,我唯有在天涯之一角,默祝他们的成长与健康。公寓中平时固甚热闹,一到年关,亦转萧条,连茶房都回家去享团圆之乐。剩下来的,不是无家可归即有家归未得的人们,学校在这时虽元旦亦不放假,因为革命潮正盛,仿佛这也是一种表现,所以我也列入有家归未得一类;我们已竟开始自己烧饭,在书桌上放着油瓶醋瓶,以及锅勺刀铲,第一次作红烧肉,朋友T君正来串门,说烧肉只能放油不可放水,便把一斤麻油都放了进去,结果肉则不烂,而焦味弥漫;又有一次吃水饺子,我们自作聪明的,把面和得特别软,等到煮熟,已是一锅菜汤,我的脾气不好,有时为了饭作坏了,或者炉子弄不燃,就一下子摔碎锅子或踢坏风炉,因而和妻大吵起来,好在二毛钱买一锅,四毛钱买一炉,也就随他去。过年了,总要买点好东西吃吃,除肉之外,也买冬笋海参等,不会作,只是趁热闹,不能回家而又和我说得来的,还有位童君,他是艺术学院习戏剧的学生,也在好几个学校任着功课。这位先生牢骚很多,喜欢吃两杯酒,每于醉后高歌,一个人在公寓一住就是几年,不知家里有什么难题目。过年时我们总送他一点菜,他也会到我的房里来畅谈。此外茶房老钱,湖北人,也是醉鬼,一有了钱,就吃酒,否则就吃烟,酒是白干,烟则永远是金鼠牌,他喜欢骂人,可是别人不肯作的事他肯,别人买东西赚钱他不,于是我们反而喜欢他,常常给他几毛钱打酒,到除夕他一准吃得酩酊大醉,有时会号兆[注1]痛哭,想起那个样子,现在还觉得颇有诗意,后来听说他竟因为吃醉了酒,倒在火炉上烧死了,我已竟离开公寓,不得其详,但颇为此畸人深深地叹一口气。他没有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倒也很痛快。公寓中住到三年,要算是老主顾了,可以看见不少的兴衰变幻,不少的罪恶,不少的荒唐。我们不欠房金,不和人冲突,不乱姘女人,公寓老板是曾作过大学教授的基督徒,三位小姐还连头发都不肯剪,对于我们这样的房客,自然不会反对的。然而无论怎样,过年时心情总不大好,尤其是除夕的晚上,听人家爆竹连天,我们则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包了饺子想学家中习俗,到夜半再吃,往往因为忍不住寂寞而于九十点钟就吃下去,之后,彼此无聊,说不定因一件极微细的事吵嘴,哭泣,还玩着老把戏。第二天一早起来,连电车都没有,雇洋车便花费几倍的价钱,学校中事实上不会有多少学生,明明是骗人的事,而街上商店全闭了门,学徒们在里边敲锣打鼓,不免使作客的人,心里越加沉重。

到我们有一个孩子而职业有变动时,我们又到离北京并不很远的一座城市里去了。人情比北京不见得坏,东西也便宜,花一块钱可以买五只肥大的卤鸡,我们几乎过着山村的日子,但又分明有市场,有雪花膏和Toilet Soap;都市与乡村之混血儿,倒是很可怀念的地方。过年时,猪肉格外多,一块钱买九斤,尚有人争着要出售,幸而在此地遇见一位旧时的师长,不然,我们真是完全与他人绝缘了。平平淡淡,这便是很有收获的日子,留给颠顿时作回想,也算很难得的。妻的身体本不好,如今竟在这儿养得健康了。谁知一到正月,学校内部发生了问题,我们只可噜哩噜苏的跑回来,在许多年北京生活中,好像故意插了这么一笔,使之稍有曲折。从此我就很稳定的住在古城里了,有简单的收入,支出也很规则,孩子慢慢大起来,房子也可以住得多一些,好像信[注2]才开始有个温暖的家。对于乡愁,积久渐浅,住得日子久远,邻居有好多都熟了,往来很稠叠,年底也买纸灯笼和爆竹,虽不供神,除夕晚穷孩子叫得震心的“送财神爷来啦”,到门外时,也必舍以一角钱而买进一张白纸,孩子要求穿新衣,有朋友要来,作一点年菜,而孩子从白塔寺白云观等处买了风车来,插在窗下,风来时,哗哗的响着,这家便更有生气了。房东也来贺年,有一年房东是个有趣味的寡妇,到年初一就给我们学“跑旱船”的唱歌,什么“大年初一头一天,小妹妹来给姐姐拜年”之类,拿着红手巾在地下舞来舞去,如今这些年也[注3]知道都怎么样了,一个人的缘法实系不可思议,在都市中一度发生关系而以后就再也不见的事太多,记也记不过来,若是站在感情一方面说,颇亦足以生出无数惆怅也。

事变的一年,我忽然变为失业,朋友散亡,仅有的一两架破书也丢光了,这时的理想,顶好归乡为农,本是土之子,还回到泥土上面去,原是很合理的,但又是一种缘法,使我照常过起教读生涯来,学校迁调一多,朋友也逐渐广泛,每逢年节,大家反而盛行起贺年来,从元旦日起,要奔驰三四天,才可了结,若是想到那年和父亲顶撞的话,这种事殊为不可原谅的矛盾。但中年人于朋友大都很喜爱,也许是为了互相利用的自私心,于是Social Intercourse绝不视为烦琐,现实之利害,可以影响于感情者盖如此。所以每在欢娱之后,隐藏着悲哀,人生的虚伪,殆是与日俱进耳。

不想一旦远来江南,风俗、人物都离我所熟悉的远了,始而在公寓里过着很生疏寥落的日子,感谢朋友,使我有机会把家眷接来,而且有个可以住下去的家。事务的琐沓,使我少有读书与写信之暇,流落的朋友,渐渐消息沉寂,生活只在恍惚中打发过去。说是要过年了,我每为之一惊,因为简直有点忘掉今日何日了。这里过年的旧俗不知如何,但破瓦颓垣与野坟边烧纸哭泣的男女没有把年景点缀得快乐的可能,就是那些用破铅铁和茅草撑起来的棚子也使人悲哀,虽然那上面也贴上鲜红的“家庭雍睦,宇宙清和”。听不见送财神爷的急切叩门声,爆竹更其寥落,吃的只是不大好吃的年糕,和一种用胡萝卜丝炒的菜,大年初一,有开水泡炒米已是很好的点心了,我觉得诸所见皆含有一些黯然之意。但这里的人却是极其快慰的,我也就不得不招来几位同乡,大家吃吃家乡的煮饺子和菜蔬,高兴的人们也要求着打几圈小得不成话的麻将。有位章君年年要醉倒,去年甚至撒了一屋子尿,事情过去,大家也觉得这是一点纪念,可以追想。只是酒阑人散,不免又是一阵不可遏止的空虚与乡愁,李越缦咸丰十一年守岁诗云:

惨惨鸡声接大荒,南箕天际辨微茫;三年作客经千劫,八口偷生各一方;

梦里音书犹恍惚,旅中眠食寄猖狂;穷途戚友愁相对,烛影天涯泪几行!

我没有李君之猖狂玩世,而远隔天涯则相同,勉强的说与他有类似的感触,殆亦无不可,只是作不出这样的诗来,异常愧恧而已。

(原载《新东方》月刊19449月第1期。黄恽先生提供)


注1:“兆”疑为“啕”
注2:“信”疑为“这”
注3:这里疑少一“不”字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旅泊年年 — 雨文 @ 2007年04月05日 8:1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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