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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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恶棍大出丧

果庵

五月号《杂志》世界之窗云:“美国著名恶棍路易士卡本尼最近因案被捕,在新新监狱被判处坐电椅死刑。卡本尼死后,据三月十四瑞京电:昨日纽约所有流氓界大亨小亨,全体出动,为卡本尼执绋,仪仗行列为满载花圈之前导汽车五辆,然后为柩车,棺木系银制,最后为送葬者之车辆,计达四十余辆之多,执绋者均为戴墨色面幕之妇女,及衣丧服之绅士。纽约警察亦派人护送,据称自十六年前大流氓法兰克乌爱拉大出丧以来,彼等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之丧仪”。

这是一条可珍贵而并不稀奇的新闻。第一我们先看外国,除去十六年前某大流氓之丧仪以外,从未有如此盛大葬仪,则知非大流氓不能有此丧仪,已为不可更易之铁则。第二,再看中国,这种事更没有什么可以吃惊的,不但是丧仪,连活着时候的寿仪,都是通国若狂,人人以能参与为荣幸。所以,流氓尤其是大流氓永远是“警察保护,全民执绋”的偶像。

盖人类只有流氓与非流氓两个范畴,而后者又永远为前者的奴隶。前述之卡本尼总算不幸,在“警察保护”之下仍不免于因案被捕,大约也许太大胆了,于是失风。否则在台下则除去为军警保护之对象外,亦即军警甚至政府之提线者;若列身台上,其威风当然不必说。在专制的时代,便是提七尺剑,荡平天下的百世馨香的刘邦与朱元璋。对于刘朱,大家既一致崇拜,则对于刘朱型人物的胚胎如卡本尼者之致敬,也可以说是识英雄于草莽之中了。项羽虽然想学万人敌,究竟敌不过刘邦这样一个匹夫。为什么?因为项氏乃江东世家,缺乏流氓的泼辣与无耻。不肯杀在自己掌握之中的鸿门宴上的敌人,也不忍烹掉敌人的老父,后世史论家称这个为“妇人之仁”,而刘邦的杀韩信醴彭越为当机立断,我常常想,果真项王成为帝王呢?这妇人之仁一定会变作涵育四海之量了。历史的靠不住原来如此。

张良、刘基,只合帮流氓之闲,而且到后来还得赶快逃避,不然,主子的刀斧是并没有眼睛的。虽然自幼就念着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教训,而实在是先被富贵淫了,然后再屈下去,在人格方的毫无意义。任便怎么说是恬然自退,也分辨不了的。在感情上我们之无好感,可是在行事上却成为读书人的圭臬。言行一致,或者说,把格言一件一件都拿来实行,恐怕是骗人的话。

然而,读书的人却正在这样的帝王威棱之下互相抵排着。你今天告我有反谋,我明天举发你诗词里的忌讳。出卖了朋友、同类,作进身之阶。好像不是这样,不能在帝国表示我的忠实(请看明清两代的文字狱罢!)流氓之所以看不起知识者,之所以鞭笞驱除知识者,在此。在流氓与流氓之间,如果利害一致,或者有了单纯的可以让人惊惧的表现,如拔剑而起挺身而斗之类,那被尊崇与相互的团结也许比知识分子要好得多。至少,是不会作文章寻相骂,或是给人加上什么恶劣的罪名以图污蔑等等,若是大家不开心,吃讲茶也好,群殴也好,彼此毫不客气,绝无吞吞吐吐,因此,流氓死了,才会有戴黑面纱的女人和穿礼服的绅士来执绋,不像文人死了,还有人记准前仇,恶狠狠的打落水狗,以为这回可没有人反击了。

但是皇帝如果真的仁慈,对这些翰苑名贤宠爱起来,譬如说,今天作诗,明天吃酒,连美丽的妃子也可以出来陪陪,那就更糟,争风吃醋再不提,这些奴隶的不被鞭打就不作事的劣根性又来了,于是像陈后主,李后主,只好仓皇辞庙,落井牵机。这且不说,后世未被宠爱过的人,还要骂皇帝是昏庸荒淫,该死万分,虽然他心里未尝不希冀这种恩遇。由此,我们证明知识分子的性格,除帮闲以外,更无他用。同时,对付他们的办法,也只有汉高祖明太祖那一条路。

“人生识字忧患始”,其忧患不在困穷与多愁,乃在不再能作流氓。

伟大的流氓!

(原载1944年6月《新东方》月刊第九卷第四、五合刊。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论恶棍大出丧 — 雨文 @ 2007年03月29日 6:5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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