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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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陶亢德

纪果庵

答应艺潮社写这篇稿子已很久了,但近来心情实在欠佳,无论为公为私,好像都有一大团说不出的不快,尤其生活的重压,自己且不必提,北平的亲戚朋友,一连来了好多信,据说中秋节一日,十支一包是香烟由每包七元涨至十六元(联币),其他准此,北京人是比较老实的,除去薪水以外,想不出其他法门可以赚钱,于是只好一路哭。南方虽较好,但看看中央商场的毛线会卖到一万五千元一磅,似乎票子亦有成为马克之感,而且俸米也没有了,米价黑市突升至六千余元,无怪乎每个人都垂头丧气!这几个月来,接到上海朋友的信特别少,大家平时无所不谈,乱离之中,唯此差慰寂寞,现在则各自为衣食奔走,朋友算得了什么,于是只有忍受着忧郁与怀念,亢德亦是其中之一,他为了拿点配给物资,不能不每天轧电车去上班,虽然平常极达观随遇的他,也难免有些牢骚了。

亢德也可以说是老友了,在办宇宙风时开始和我通信,那时我住在一个不可想象的辽远地带,人情淳厚朴质,现在想起来还可留恋,何况,又曾在战乱中丧失了心爱的书籍和朋友?我记得他给我的第一封信非常潦草,下面署名,辨别许久,才认出来,后来似乎就很整齐了,以亢德的为人说,写了草信是非常,写得整齐则常见。宇宙风社的地址是愚园愚谷村二十五号,他曾告诉我那是一幢很好是洋房,每月薪金不过八十元,战事发生后退租,房东还责备他赔了一块玻璃,事实上此玻璃乃原来就是碎的,现在这样房子顶费怕就要几百万,而亢德却局促于爱文义路某处一小楼之阁楼中,一家七八口,挤得不堪,且今夏因某种关系,几乎被人逼得搬家,当时因期限甚短,又觅房不易,真有要去睡马路之危险,许多朋友,也十分为之焦灼,他曾写过一篇文章(似刊大众)说觅房之被揶揄,因忆昔时,殆如隔世,所幸即此一椽,总算保留下来,他的四个小孩,一位夫人,一位老母,得免去若干苦恼。

实斋先生记亢德,说他无论什么事都是有计划的,以此我们见面,总好开他的玩笑,这样年头,弄笔杆的人还谈得到什么计划呢?我们所谓计划,无非在天下承平的时候,预算自己有几何收入,有几何开支,应当留多少储蓄,多少为子女教育费等等,现在容得了这一套吗?现在的计划,是要算算屯什么货,走什么路子,我们这样只能过安常处顺作工吃饭生活的人,算是完全被淘汰了,所以以亢德之能计划,有见解,也还是要朝朝暮暮去轧电车,领配给。人类的头脑是有限的,能够投机居奇,为战时之“红人”,自然也不想写什么文章,作什么捞什子作家,而终日绞脑汁作稿子的可怜虫,又哪有余裕的精力去想发财呢?所以发财的越加发财,而困穷的越加困穷了,否则以亢德之聪明精力,运用于笔墨文字之外,说不定也早就成为马路大亨了。

我初次和亢德见面是三十二年春天,他预备到日本去,来京与各方接洽,矮矮身材,目光奕奕,头部与身体显有比例不称之感,盖在相片上看来,万想不到其身长如此之短也。他就住在我的学校里,我陪他到中央大学去参观,又到傅佐路蔡宅治办事件,因他系与某友人结伴而来,惟恐半路失散,因之处处有神魂不定的样子,记得一个下午,完全消耗在打电话上,而问来问去,又总是缠夹不清,耽误我们谈话的机会不少,晚上我们却谈得很久,由这坦白的对话,无形中使我们彼此的友谊加深许多,而且他告诉了我不少可算得“人海沧桑”的故事,尤其是文坛谱友的近状,着实令人惆怅感喟,倘有一天,容许我们把这些材料公开表暴,却正可视为现代《世说新语》的好材料呢?

次日早晨我和他一起去雪园吃茶,因为他要领略一下夫子庙风味,雪园是都中最大茶园,早晚吃茶,肩摩毂击,后至者往往向隅,我们到时,业已九点,正觅座间,遇中大王雨生先生,招坐一桌,亢德得饱览南京中下社会之“吃相”与“性格”,似有无穷趣致也者,同座某君,耳陶君大名,且非常表示敬意,弄得后来请客,你争我夺,亢德曾戏谓争取最后胜利云云,今日思之,不免犹觉可笑。饭毕我又带他去看了一池污水的秦淮,与零落不堪的画舫,意兴索然而回,中饭后,因伴侣启程,催得他也匆匆而去,一似尚有多少未竟的话待说,我心中惆怅得很。后来曾写一篇“亢德来京记”,刊在京报,现在也不易找到了。

由此次会晤,我才知道亢德是个很果决的人,比我的游疑不定强得多。盖在是年秋季,他已不顾一切的束装东去,实行他的志愿了。去年七月中,我去上海,寓愚园路,他在寓中候着我,那种恳挚快乐的情感,即几十年的老友,亦无以过,次晚在周黎庵兄家中吃饭,他畅谈我应当抱的态度,尤使我感到温厚的爱护之意。第三天我本想趁车回京,到爱文义路他的寓所吃午饭,他喝了不少老酒,话也说得很多,他太太乃是生在哈尔滨的绍兴人,讲得一口北方话,那天饭菜都是她自己烧的,非常精美,房子虽少,而孩子又多,但处处有条理,十足表现是位典型的贤妻良母,后来见到苏青女士,从她的谈话中,更证实我的批评不差,原来亢德在外面待人极温挚,有时回家却要发脾气,我们穷酸朋友大约总都明白这种发脾气的里面原因,但据说亢德夫人总是极力顺从,未尝因此冲突,在新式太太中,即此一点了解的衿怀,便不可多得了。

今年春天亢德与雨生苏青三君,翩然而至,住在我的学校里,整整盘桓三天,友朋之乐,颇使乱世的我们枯寂之心,得到不少的温润。在三位朋友中,亢德好像时时以老大哥的姿态出现,这一回他本想计划办一专门给青年看的刊物,如从前的生活周刊那样形态,惜未得结果,不然,我想亢德一定会继续从先编“生活”的精神,而为我们这些可怜的青年人制一点有滋养成分的精神食粮了。真的,他对于现代青年,虽其感慨,但乃是积极的,他是具有菩萨饲虎的心肠的。

在风雨谈上曾发表的一章亢德自传,我首先在鸡鸣寺豁蒙楼上听见亢德对我讲说,说到他自己在出身谋事以前,去村边庙宇祷告求签,不免眉飞色舞,因为那天他们正在寺中各求一签,(我曾把签文发表在《谈朋友》上)亢德似对此相当的信,从此就说到他谋事的种种经过,又说到那位不可多得的表叔,我一想到那打牌时和了牌就蹲在床上胡噜胡噜吃水烟的老人,真是近世稀有的好人,亢德的热诚,真挚,温厚,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呢?

三天匆匆已过,他们又转回上海去了,虽然大家都在夸说玄武湖如何有趣,南京生活如何简单容易,可是毕竟被上海的洪流卷了过去,这之后,苏青女士忙着写印他的浣锦集结婚十年,再加天地的编务,已竟忙得无暇计及其他,亢德和雨生则接办了太平书店,想要作一番独立的事业,同时兼着他项职务,只有我,可谓“依然故我”!现在写这样平淡无奇的文字怀念友好,也就正可证明我的平淡无奇罢?

祝海上友人平安。

十月十五日

(原载《艺潮》1944年第4期终刊号。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我所知道的陶亢德 — 雨文 @ 2007年03月01日 8:5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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