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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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岁杂钞

果菴

节日可以使人对于乡思格外执著,不只思亲,即风物亦多所怀恋,一个人的生活总不能离开本原,天涯作客,平时为冗琐羁绊,难有余闲涉及回想,节日有许多表现地方俗习的东西,又有人人皆可享受的休息,——若是连休息都没有,那就更愁苦。许多平时想不起来的事,这时都因外在的刺激与精神的返视而幻出来了,何况儿时的印象,也还是节日最深,所以每逢佳节倍思亲不仅是诗人的话,连一个兵士,一个工人,也不免要落下几滴泪或吃两杯老酒以寄感怀呢。

但也曾有一个时期旧年风俗是被排除的,乡下人买了历本,看看没有那一天是年初一,以及喜神方位等等,殊是失望,我记得有一年十二月是小建,于是度岁参差不齐,镇市上的集期也舛错了,这真是空前未有的事。后来不晓得怎么样又约定俗成的一致了,即历本也还是把旧历正月放在第一页,新历又移至顶上去,看起来风俗的固执实在比政令更为有力。花随人圣庵笔记云:

“风俗由积渐而成,虽琐事皆有所本,承平愈绵久,愈使人忘其意义,寝成俗矣。近岁旧俗荡涤一空,新学者吐弃祖国俗例,惟恐不及,固为荡涤原因之一,而国家多故,表乱相寻,士皆短剑按后以备急,略无岁时伏腊之娱,亦其一因也。后者自为国衅殷急,民无乐生之心,复何有于洽邻举酒,若前者,则颇有可议。昔之风俗,冬至日献袜履于舅姑,今日但知有圣诞节,不知有冬至,但知有圣诞老人赠儿童顽具之袜,乃至新妇都不愿有舅姑,遑知有献袜乎?即此一端,余不枚举。吾闻古者亡人家国易,亡人风俗难,若国未已而俗先自丧,所谓见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理或不诬,抑何其易也。马夷初所记武林新年杂咏云:时宪书,迎春,小春牛,迎神,接皂,春牛图,青龙马,代图,开门,拜年,拜节钱,烧香,开井,上坟,床公床母,门神,春联,天花,门彩,柏枝,问炉,松树柴,欢喜团,美富灯,岁烛,聚宝盆,花元宝,富贵不断头,隔年饭,果子茶,新年酒,暖锅,春盘猪头肉,年糕,糖糕,元宝糕,春饼,汤团灯圆,篆笋,八宝茶,柿饼,风菱,过年鞋,年鼓太平箫,竹喇叭,炮仗,烟火,花筒,流星,赛月明,滴滴金,龙灯,马儿灯,走马灯,纱灯笼,灯谜,面鬼,吹鸡,竹龙,赶鱼儿,风筝,烧(燎,看不清)鹞,毽子,相思板,哈哈笑,斗牌,升官图,状元筹,此并相沿未改,或名小差,实无大异,夷初此节,秩然可征……秧歌,大头和尚,升官图,百花图,余于北方,皆常见之,特于杭寡见耳。……此红绿喧阗之风味,实由若干年之承平积累而成,一经丧乱,便尔消失,汉俗亡于五胡,汴风尽于金虏,每念及兹,则可知非旧俗之可想,实承平之不易!“

这最末两句,实在说得很有味。于今日抄这些古董,正是此意。隔年饭,果子茶,春饼,各种炮仗烟火,斗牌,升官图等,北俗皆很普遍,我乡即均有之。而果子茶乃顶有趣,盖专为邻里之新婚女子预备的,元旦日以后,娶新娘子的人家,都由家长带着到各家贺年,似亦有藉此联络之意。所到之处,享以糕点香茗,曰果子茶,新娘子乃可于此际大显其仪态与交际本领。我幼时,很喜欢偷看这种新娘子来我家,祖母,母亲叔母等,都一团高兴张罗着,走了以后,必要批评某家的新娘子最好,而女孩子盖尤尤陪吃果子茶之资格,此时较男孩子又多一种宠遇了。可惜如今连嫁娶的事都不能按照习俗举办了,往往是定了亲的女孩子就用驴子驮到丈夫家去,以免兵荒马乱中的责任,乡人对于这样马马虎虎的办法,自然也是不甘心的,可是有什么主意呢?在各种苦难中,还要莫最不关痛痒的了。

李越缦可称文人中穷愁潦倒的代表,文章也写得清新隽逸,咸丰十年正月五日致故园诸兄弟书云:

”别来忽忽度岁,日月行迈,有识所悼。况复羁迫无聊,修名不立,惝怳靡从,不知所裁。……去年以谒选入都,初于秀州道中遇清明,尔时去家仅四百里,山川人物禽卉之观,不异故乡。然念田园春事之盛,已觉行旅为劳。戚感欲涕,秀州多水杨,新绿万行,映带村郭,忽忆吾家宅后萧圃数亩,圃垣之东,有老柳一树,临池而生,居恒值风日和煦,席地坐其下,执书一卷,观老婢剪野蔬,就池洗之,与兄弟辈烹蔬饮酒,以为笑乐,此既不可得,便觉目前所见,俱无生色,此不可解者也。自尔以来,家益远,境益变,抚时心伤,屡节泪零,逡巡卒岁,万虑为劳,客中债负,倍难□释,复思家中伏腊艰苦,老母劳瘁,兄弟俱无以为俯仰计,天涯万里,不能旧飞,一夕之中,魂梦数至,凡兹情状,谅能悉之!都中岁事,多从率略,祭皂(灶)赛福之礼,惟南人侨寓者行之,爆竹之声,十舍而一办,元日以后,唯见贵豪车马,驰骤往还,下吏寒人,冗冗投刺,六街肩毂,晨昏不辨,厂肆多买纸灯(?)纸鸢(?)寓人物花草之属,备极巧饰,以点缀岁华而已。诸兄弟虽同处贫乏,然新岁来,室家团聚,万物太平,人生此乐,最难幸得。今岁何日悬先人像?何日请列祖宗于室?长安游子,弗获与凡筵烛影间,奉一炙之献,恨何能已,索逋者何时始去?分岁之饮,何时始散?书来时幸俱及之!予除夕偕同辈四五人博战,彻旦始罢,元日高卧,不见一生客,念家居是日,秉烛起,儿童辈已列于庭,户门一开,千万家炮声远近毕发,庭事列巨烛,采柏叶作供花,曙色霭霭,内外映耀,遥见门外已有新缨冠而往来者;祀神毕,家人具汤团,列数十碗于几,与兄弟环食尽饱,不知其典礼所始,亦不知其味之美恶,……日午后,里社庙演戏相望,与谈兄弟信步赴之,老少妇幼多簇拥相揖,贺人声之繁,溢于歌吹,而俱觉和乐闲雅,异于平时。卖浆卖茶卖果饼之趁市者,亦皆熙熙然极升平之观。或与诸兄弟缘行里中,街陌洁静,巷无一人,春帖门符,红紫相杂,门多虚掩,间有启扉而出者,则里之老人,与之相见,欢然道乡曲田园中事,夕阳微风,时时闻箫鼓声,悠然而至,则曰:社戏将收也,其归送神乎,各拱手散。若此琐琐者,今日思之,真羲皇之风神仙之乐也。余外室居昌安门外之陆家埭,去城东三十五里,月之三日,必买舟诣之,其地颇荒寂,无岩壑之娱,然孤村小市,数里相接,往往旷归中见著青布新衣,携一篮,篮盛红纸色食物而行者,一小儿著大红布衣,跳跃从其后,或有扶渡船而归,手中多持若糕,若角黍,贺岁之物,而皆赭然有酒香,即以为春物繁华之象,无过于此者。余一身远役,不得从诸兄弟后,诸兄弟其善领略之,体旅人之苦毋忘居者之乐也。噫予今年三十二岁矣,入岁来又五日矣,诸兄弟亦俱老大迫贫贱,不得长家居,幸深思之勿忽。”

这文章真可媲美于伊尔文的《圣诞节》,今日散文家尚未必能写得这般动人,我们于此颇亦悟文学工具之无择于文言语体,要仍以感情为第一也。旅居人正有与李君相同的乡怀,只是李君念南而我思北耳,然因李君之文,对于江南年景,却也增加不少好感。为元旦贺年,及乡人穿新衣携篮走旷野等,大约无间南北,都是一致的罢?我曾写一小文名曰林渊杂记者,殊多记故乡之事,这种文字,理合并入清谈之列,原亦大逆不道有亡国之实的。说着真是冒了志士们的大不韪,但八股式的小题终于不会作,随着人叫口号更没意思,旧事既颇系梦想,家乡确实也离得太远,抄抄这样的东西,糟蹋人日的光阴,固亦有其不得已的苦衷,还是要请原谅的。李君又有越中灯词十绝句,索性一并抄在这里:

    家居何事答丰年,客里思来总惘然,第一春宵好风月,山川金碧试灯天。

    太守庙前春鼓鸣,东滩西滩春水生;东西相约看灯去,唤郎夜夜棹船行。

    路家村畔好歌台,十万春花烛里开;月下新妆齐出看,前村报舞火就(龙)来。

    陶堰年年灯市新,百家庙里共嬉春。春星渐乱歌尘歇,灯火家家扶醉人。

    东关十里逐笙歌,百戏鱼龙烛队多;照出隔江明月好,估灯千百下曹娥。

    早晚城西逐队行,连句社戏最关情,怪底忽忽不相见,侬进城来即出城。

    三山石关路相连,小队灯球共赛年,为忏山名不成对,年年灯样爱团圆。

    柳姑庙前初月圆,湖双市上少人闲,湖西少妇独闭戸,郎去湖东今未还。

    阿侬家里社筵开,姊妹连宵催我回,即今正月少田事,侬去看灯十日来。

    风景承平最可思,村巫沿路说灯词,但祝年年永团聚,大家欢喜过灯时。”

因为说的是灯,于是想起张陶庵来,梦忆中讲灯的至多,而“绍兴灯景”云:

“绍兴灯景,为海内所夸者无他,竹贱、灯贱、烛贱。贱,故家家可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故自庄逵以至穷檐同巷,无为灯、无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过桥,中横一竹,挂雪灯一,灯球六。大街以百计,小巷以十计。……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灯一,俗曰呆灯,书《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写灯谜,环立猜射之。……会稽县西桥闾里,相约,故盛其灯,更于其地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旋放烟火,挤挤杂杂。小街曲巷有空地,则跳大头和尚,锣鼓声错,处处有人团簇看之。城中妇女多相率步行,往闹处看灯;否则,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看往来士女,午夜方散。乡村夫妇多在白日进城,乔乔画画,东穿西走,曰钻灯棚,曰走灯桥,天晴无日无之。”

宗子乃晚明小品作家之有力代表,有人说他好,也有人说他混账,但梦忆自序说国亡家破。披发入山,駥駥为野人。记了这些故事,倒好像另有一番用心的,虽属言志,亦未尝无道。我现在有话而自己写不出,乃迫而出以东抄西凑,听人笑骂,亦应分耳。

十二月廿一日既非新年更非旧年之时。

(原载《新流》21期。吴心海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度岁杂钞 — 雨文 @ 2011年11月06日 11:2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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