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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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

果庵

前年我曾做过一小文曰:“从头发谈起”。刊在中国学生第一期,其意无非站在节约的立场,提倡光头运动,这道理原很浅薄不难知晓,但实行起来却不无困难,譬如我自己办的学校,仍须用强制的力量,才能达到人人光头的效果。如此完美就不能不佩服军人,他们的强制办法,可以行得那么广泛,大约中国社会积习既深,除去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是不易有结果的。

综合光头的利益约有数端,不避重复,再加申述。

第一,在习俗上我国古时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所以自清以前除异族入主外,大概皆是上梳笄发,所以必须加冠才算正式服制,科头跣足乃是野人之风,不足为训。男子二十而冠,大约身体长成,发亦易于受笄冠礼,史记西南夷或饰系尾恐即后来之发辫,又汉书终军传,晋书东夷传都有西南夷东夷编发的记载,唐代西南夷有昆仑奴,在传奇小说中常常提起的这种人编成辫发式的东西,垂在脑后,由于唐代遗下的绘画,土佣尚可考见。元代是蒙古人曾强迫中国人胡服胡装,但未能通行;至清代才十足的强迫中国人,剃去周围辫发,将其余编辫下垂,初颁此令明遗民因违抗而被杀者甚多,有许多人皆因之出家为僧为道,岂意二百年后,习非成是,及清末有人提倡剪发,反而无人肯从。我记得幼时乡下人,都叫剪了发的做洋鬼子,即在三十年后之今日,乡曲细民或号称遗老之徒,拖了这根不干不净的豚尾的仍然不少,中国人一部头发竟有偌多历史,说也奇怪,自从剪发提倡以来,代之而起,就是从东西两洋传入的平顶头,西装头,名色繁多,指不胜屈,理发匠一天到晚运用心思,在我们几根烦恼丝上,大赚铜钿,这样一来,我们可以说去了清代的外族装束,而添上了其他外族的形式,在意识上,似乎二五一十,毫无道理。我觉得这几根头发,既已数千年来惹下不少噜噜苏苏,何如根本解决,也来他一位中国本位蓄发,既不卫生,又不方便,当然不能复古,所以只有光头最为适宜。

第二,在观瞻上讲,一个人原也需要一些装饰以增加其丰度仪表,但是弄来弄去竟变成粉面油头的作风,男不男女不女看了委实不大舒服,近来有一种浮浪子弟,把头发留得异常之长好像要和张丽华赛美,每天早晨起来准得花上点把钟工夫,对镜理装膏沐满前,搔首弄姿打扮停妥,高高的领子,瘦瘦的腰身,发则光可鉴人,体则临风欲倒,这样的人请问有什么用场?而且既有此表便有此心,形式影响精神,精神支配物质,他们除了注意怎样博得同性及异姓注意之外,什么国家民族,学问,事业,大约通没放在心上,这种弁而钗的人物,不用说战时生活不能适用,即在任何时代,也是徒具形式的,金漆马桶通常所谓美,原有种种标准随我们观点而不同,不过一般说来好像姚姬传批评文章一样,不出阳刚与阴柔两类,在近代美学上也有相同说法,刚性美或曰雄美Sublime,柔性美或曰秀美Grace,前者如大山巨川,瀑布长风雷电,可以发皇人的志气,可以开扩人的襟胸,后在如幽林曲涧,清风云霞等可以使人舒适清朗,可以使人缱绻多情,我觉得男子的美,无论如何应当属于前者,不当列入后者,故心理学上将自命多情的贾宝玉式人物列入病态以为Abnormal良非虚语,同时我觉得一个男子之所谓美,当然最希冀而且要求异姓之青睐,作女子的并不见得专爱扭扭捏捏小生式的人物,时至今日,多愁多病身已不足应付倾国倾城貌,连女孩子都讲究健美,我们又何必专门在头发上光与不光上打算盘?我们应当不要那些女人式的装饰,减消我们的英气,简单爽朗强劲不折不挠不昧昧煦煦才是这时代的丈夫,我们要做黄族的好男儿,好头颅上不要这些鸡零狗碎,精神饱满本来面目才是真英雄。

第三,在经济上讲我前者的(这个的字衍)作的文字里已竟算过一次账,说是我们不妨把理发所费的无用金钱,拿来赈济贫困,三年以来物资之缺乏,民生之困难,较比以前不知又加了若干倍,一块肥皂要卖到几十元,一瓶司丹康怕不要几百元,作发油的原料的凡士林,现在已竟无处可买,就是买到也要一两千元一磅,其他如香粉香水香精种种化装用物,乃至梳头用的梳子篦子刷子哪一种不是有惊人价钱?于是理发一次其直接间接消耗即以一百元计,当不为多,一年十二月,就至少要一千二百元,按照官米售价可合一石三斗,全国四万万同胞留发者姑以千分之一计,尚有四十万人,那么就是每年要浪费五十万石米粮的价钱,岂不可惊!加入改作光头,一切化装用费,统可省去,简单一点,不过十元已足请看只要我们一转念间,就为国家省下多少物力,何况化妆品的来源都是外国,我前者为文亦曾再三强调此点,好像算过一个比这个更详细账目,读者们或者尚且记得。国人积习都是倚赖成性,时时以为天塌有大家,我一个人省了也不济事,因而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彼观此望,终于节约成了口头禅,事实上不应该消费的金钱和物质,还是像水一般流出去,不但物质,即以时间论,理一个西装头至少须一小时,光头半点钟已竟可以,且西装头不到二十日便要修整,光头可以支持一个月,这样算起来光头比长发可以省下三分之二的时间,一年就可以多作一日工作,四十万人可以多作四十万日,若拿一个“工作日”的工作效能乘起来,其生产量必有可观,可惜我还是外行,不能详为计算(每一天梳发加油时间尚未计入),我们同胞向来是不把时间当作一回事的,吸鸦片烟吃海洛英的固不必说,即一般公务人员,哪个不是慢腾腾地?早晨不至日高三丈不起,刷牙,漱口,盥洗,梳头要用两个钟头,点心吃过到衙门时至少十点,还不到十二点又已夹着皮包如飞而去,像这样一日只作半日,一年不够半年,工作效率先不用提,工作精神实足贻笑。我希望以剃光头为契机,从精神振刷,好似从头至足全体维新,把时间看得宝贵,亦即将工作看得重要,有人一天到晚喊本位努力,实则非彻底改变颓废精神谈不到尽职,而辫发乃是打破颓废之起始,亦即足以看出振奋之决心,希望凡我同胞,勿认此事只是形式,而无关大体也。

第四,从健康上讲,头发多了最易藏垢纳污,古人常常沐发或或即此理,世说新语,谢万造王恬,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杜甫诗当风晞白发,又周公一沐三握发,皆是沐发的明证,不沐的就要生虱,嵇康与山巨源书自己承认因懒而任头生虱,又如王猛扪虱而谈,恐怕头发,理也不少,王安石面诟不浣,朝见皇帝,□(看不清)自衣出还自己吹牛,说屡游相须头发,又焉能没有,古人以此为放诞,偶尔原无不可,今日卫生无处不要讲求,而况头脑乃一身主宰,若任其如此,毋乃大杀风景,就是随时梳剃,头皮永远不见阳光空气,也不见得怎么舒服,我从前留发之时,常苦头痒不得一搔甚不快意,后来又生起廯来,搔起来会流血淋漓,不搔则不可容忍,慢慢头发脱落日见蔓延,后来毅然决然将头发取消,不久遂愈,至今不发,我不敢断定留了头发的仁兄们,是否人人都有此病,但我现身说法,深知头发长了毫无益处,卫生家说太阳紫外线可以杀菌,头发太多紫外线不能射入,当然不易获得此种益处,想来不无理由,又且头发剪短洗起来非常方便,绝不至如握发的周公狼狈万状,更不至如沐发王恬久待慢客,我们同胞身体健康比起他人相去甚远,不去学学人家的体育锻炼,却专门学了人家的满头膏泽,已竟是买椟还珠,积极的既不能做,这样消极的改革都无决心与勇气,岂不贻笑于人?青年学子为了严肃生活,焕发朝气,理应剃去长发,即公务人员为了增加工作力量,又何乐不采取我的建议?

以上所说的四点不过就偶然想到的谈谈,古人说勿以善小而不为,毋以恶小而为之,我们大概是不计小节的多,其实这事情看看似小,确也不算太小,我们是困穷的国家,老弱的民族,没有闲钱作不必要的开销,不应把形式的装点,隳堕我们的志气,好在这不比戒除鸦片须忍受肉体上的痛苦,大家何妨轻而易举的试他一试,如果感觉到我的话不对,就是重新留其头不也很便当吗?

(原载《同袍》1944年1卷1期。许宗褀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光头 — 雨文 @ 2011年10月29日 9:5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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