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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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都坊随笔

果庵

今天有一个学生作了一篇叫做《红纸廊随笔》的散文给我看,这个地方,地图上和市政上的正式名字本叫建邺路,令名的人在这上面也费了一番心思,毗连着的就叫做白下路,升州路,建康路,集庆路等等,都是这古城过去光荣的名字,但唐代叫做润州的,不知为什么不取。似乎我们对这许多名字,应当有好感,可是我的学生说旧地名下加一路字,他就不喜欢,于是采取了本地习用的老名字,——红纸廊。这样一说破,我也感到“路”之类对于这种充满小城市的嚣浊与单纯的街道有点不调和了。昨天问问邻居,知道所住的正是“曹都坊”,因为有一条唤作曹都巷的弄堂,我想这名字却也有意思,天气这样热,给题目弄得别致一点,也可以少出一点汗罢?

纳凉

室内温度九十度,现在握笔时已脱了布衫和长裤,在一间永远没有人来的不见太阳的房子里,还是汗出如浆。到您看这篇不像样的文字时,也许长空唳雁了,如此明日黄花,非常抱歉。可是我只会说说自己的事,也就没有办法。这几天一到晚饭后就跑到相邻的学校广场上纳凉,这是差不多五亩大的草坪,周围有梧桐和松树,月亮可以慢慢从树叶子空隙投射到我们身上。虽然到夜深不免有防空警报,但身心两者,俱是极其泰然。因之感到一种自慰的满足。而且在这儿我们说话是无忌惮的,譬如A君说:

“我们若是利用这些房子开两个月的临时饭店,可以稳得赢利五百万元,拿来津贴学生多么好呢!哈哈哈”。B君听了附和:

“尽是旅馆还不行,广场可以作露天舞场,礼堂可以作赌场,小礼堂演京剧或电影。附带售鸦片烟,女侍,女按摩,女向导……”

“这么一来,可以赚两千万一个月了罢!”我说。当然是和以荷荷荷的笑声了。然后有人就谈到鸦片公售和配给的事,女人走私卖鸦片放在私处毒发被捕的事,鸦片价钱涨落的事,忽然C君说:“我们学校的勤劳服务若是种鸦片就好了,大致产量也可以有几百两罢!”于是大家又爆发了大笑。

可是我却想到这些游戏话也未尝不可以实行的。一,无论什么,在中国越禁止越流行,越提倡越衰落。前者例如鸦片及其制品,后者例如所谓“国货”。那么把鸦片解了禁,而且加以提倡,也许如国货一般,司空见惯浑闲事,反而不去弄他了。这是欲先取之,必姑与之的哲学,我们古代圣贤也曾留下教训的。二,这个时代的人真的需要麻醉。有知识的人在苦痛,有野心的人制造人间苦痛,浑账者享受这个人间苦痛。为了大家都清醒,才弄成这样子,清醒之极,便是疯狂,疯狂的结果,一定制造出不绝的苦痛因素。请想全世界十五万万人若都是一榻横陈者,战争应该谁去发动?叔本华,老,庄,之说只是理论,而没有具体方案。魏晋人吃酒,麻醉得不大彻底,而且是一部分。聪明人是吃鸦片的,Kipling是吃鸦片的,叔本华据说也有此嗜,大约也许是先获我心。

月亮高了,时间已是夜半十一点,让我停止了狂想。

会作梦就会作小说了,我不会作小说,正缘我没有作过有系统的梦。

我的梦永远是破碎的,不是长了翅膀要飞,便是在水中游泳。由千里之外的家乡而至目下之咫尺,人物事体,全是匪夷所思的捏合,事情永远不能记忆,因为没有一件合理的,无论多么恐怖气忿悲伤,也是睁开眼就忘了。十足的仿佛我的个性,没思考,没组织,没有想象力。我对于Frend的说法,虽然很以为然,但是从自己却不能取证,譬如被压迫的潜意识之出现的事在我就太少。白天和人呕了气晚上也不会梦见用刀杀了他,夙所想念的男女,尤其是“魂魄不曾来入梦”。所以有时几乎要不信,可是听了别人一串一串叙述着自己绮丽的梦境,又觉得不敢说出,因为好像太低能了,连梦也不成气候。

有梦想的人们多好呢?他们有一种原动力催促着向梦之国行进,他们的生活不空虚,不单纯,不乏味,没有梦的人只好混一天说一天。近来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发展一下”,大约这都是有梦的人罢?我实在想不出我该怎么样发展。

人类就是这样两种型体,犹之乎文章有小说和散文一般,至于诗,有人说是散文的,我是认定应当属于小说一类,因为那纯粹是一片片的梦,过去的,未来的。

散文的人虽然不足为训,但是随遇而安的,爆发的,不忧郁的,简质的,明快的。有人也写极含蓄的散文,可是一写出来任便怎么样也就完了,其抑郁总是属于不成片段,无足重轻的。不比看了《罪与罚》,或是水浒传红楼梦,让人愤怒流泪忧思难忘。这种不在文字上图争取或打倒的态度,乃是散文式人生的应有特点,不高兴的人说他是逃避的,高兴的夜可以说他是隐士的,其实皆不然,实在只是随遇的,简质的自安罢了。

因之,没有梦的人是不适于这个错综的时代的,是应该被排除的、他们不会革命,也不会深入民间去作志士,这是多么无能的角色。但是其本质乃是善良与温和,虽有时是发脾气的,也不过像梦中的大叫一声,醒了还是忘得一干二净罢了。

谨慎

谨慎再今日几乎成为不必要。……

例如,在这里电灯是一再加以限制的。去年,按照用户用电的最高额打一六折,幸而有一个月我用了四十多度,才保持了廿五度的数量。这时,我们颇有点羡慕邻居之每月用到一百八十余度的人,他们差不多连烧番茄牛肉都是用电炉的,那时柴价是每担二百元,合起来实在便宜得太多。但现在呢,他们仍可保持百度以上的纪录,番茄牛肉不是照旧可以烧吗?我呢,小心的太太早就把热牛乳的简易电炉和电熨斗拆卸了,因为说是看到了要严罚的。

今年春天闹煤荒,水电又减二成,起初我只以为按旧额减低就是,还有二十度可用的。前几天看报,忽然有一段说明,减电乃是按照四月价实用的数额,查纪录纸四月份却正用得顶少,只有十六度,待看清了电表所走的数字时,已竟足够十六度了,这一来我们都慌起来,听说是要受停电十天的处分的,唉,只好黑暗十天罢,我们都在期待着这黑暗之降临。

但邻居的灯却煌耀着。

妻是谨慎不过的人,时时恐怕犯法。平时点灯,老是叫着“关灯啊!过了可不得了!”而他偏偏遇到这种尴尬事,细细想来,这局面正是由于过度的小心而造成。

世界上的法律,都是给弱者预备的,而强者就煦育于这许多弱者的寅畏之中。平时已是如此,战时更是如此。我们若打算上火车旅行,除去买黑市票以外就是有特殊身份,或冒充特殊身份,从所谓军人军属的通路硬通过去,否则就要排成无限远的队伍,和跑单帮者一起挨着无情之鞭打。且永远不能上车。除此以外,轧米,轧油,轧一切配给品,无不皆然,若是成天小心翼翼,那就只有直头饿死。我们不妨说今日的优胜者即是胆量的优胜者,骫法的优胜者。达尔文的学说,虽然为克鲁泡特金的否定,但在生活习惯上却是不消磨的,并且,我想,也永远不会消磨。我们常常慨叹着困穷与社会之不合理,其实要想合理,永没有那一天,因为生物的原则是不易破坏的。你和我,所有的只会把笔来发泄牢骚的人,都应当学习,向瘪三,向青皮学习,学习那么愍不畏死,骩法作恶的“韧性”。

常常闹贼,无论怎样,心里好像也有点恐怖,像王献之那种雅量,只好自愧不能了,而现在的贼,大致也不如古代。

第一次对于贼感觉恐怖是幼年居乡的时候,仿佛是十一二岁吧,新年刚过,大家兴致正好,长工们晚上不免要赌赌骰子牌九,夜深才睡。下半夜忽犬吠声甚急,且像有人踢了它们一脚,于是追着吠叫。情形有些不对,忽然厨子绰号叫做癞蛤蟆的在祖父的窗下叫道,“不好,有人,快起吧。”这“人”字在此时代表一个极可怕的意象,小孩子只会把头钻到被窝里去,让他出汗。突然,在场圃上发射了砉的一枪,不过很清楚听出是从里向外施放的。于是大家确定了是匪不是贼,祖父拿起手枪,又叫起叔父,灯笼火把,吵作一团,隔着墙把枪放个不歇。原来第一枪乃是长工赵某打的,他看见有人影,就从后面客厅拿了一支叫做“开斯”的独粒弹丸的枪打出去,并且看见那人是跑了。不管跑了没有,反正我是一夜也没敢探出头来。

从此对于贼就有了很深的印象。住在北平时我因在外面作事不回家,一到晚上,空虚的家里就给妻和孩子们以无边的恐惧。有一次终于在破晓时去了小偷。因推不开门而转到别家去,烧饭的女仆早起入厕,碰见这个人被吓得倒在厕所里,半日说不出话来。又一次则将家中的棉门帘和院中的门灯弄了去,到天亮才晓得。不久,邻居大闹起来,贼人把脸涂上各样可怖的颜色,还有胡子,邻家的皮箱,已被打开,女仆醒了,叫喊着,贼立即过去给了她几个耳光,跑了。这事到现在说起,妻还是战战兢兢的。冬天,北京的朔野的北风,吹得人已有害怕的感觉,再加上这种意外的袭击是不大好忍受的。

在南京年年都有一个时期闹小偷,前年春天,曾一连来了四天。因为大家都注意,只偷去房东一双破鞋子和一件长衫。今年又是春天,夜间狗叫得太凶,好像屋瓦上一定有人,觉得困不下去,在床上咳嗽作声。直到快天明了,居然从房上跳下来,碰到一只破面盆上,狗立即追过来大咬。我随即起来开门出去,门闩作了临时武器,在月光下一个瘦弱的孩子正开门,门上有锁,不得即开,却被我一下子打了下去,但这家伙竟叫着我的太太哭起来了:

C太太,是我呀,不要打,不要打,我到舅母家来的。“

这下我吃惊了,妻也就拉着我,不要我再打,并告诉我是邻居徐太太的外甥。

徐太太是很好的一位主妇,这外甥是从宁波老家来,到此学徒的,贪玩懒做,就被开革,舅父不同情他,对他不再负责,因之成了小偷;这时徐太太已竟起来,用宁波话骂着,并且木棒痛打,贼于是闪在我的背后,我反而成了掩避了。后来,把这孩子终于交给徐宅。可是当我从学校看过学生早操之后,孩子竟跳墙跑了。

又过了几天,徐太太在附近一条弄堂遇见这家伙又失了风,被人家缚在树上痛打,只好硬着头皮领他回来。这次把他锁在木桩上,放一只马桶给他,除去吃饭以外,完全丧失自由。如是三天,自己觉悟了,愿意回宁波老家去。舅父给他沐浴更衣,解放了,坐在院中,我隔窗窥过去,很无聊的,在小椅子上打着呵欠,好像有点愧悔了。

到底被送走了。

而近日小报上又登着在状元境破获盗窃团的新闻,都是小孩子,里面又有宁波的不少,不知是否这家伙又踅回来了。

虽然贼是捉获了,而心中的惴惴之感益深。昨夜天气大热,后窗也不关的睡了,忽然房上又有声音,我又咳嗽着,半夜不敢睡,可是并没有什么。

作贼的想“洗手“是不易,怕贼的想不怕也不易,我感到阳明先生的话有道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七月十日挥汗写

 

原载《中华月报》1944年8卷3期。许宗褀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曹都坊随笔 — 雨文 @ 2011年10月29日 9:5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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