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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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

果庵

今天一位朋友告诉我许多钓鱼的事,我想,这也是一种哲学,何妨写出来大家看看?

鱼本来不想被钓的,恰如聪明的吕祖谦在东莱博议第一篇所说,“钓者为鱼,鱼何负于钓。”这种钓者,如果是只把钓丝垂下去,听凭作鱼的自来吞饵,也还情有可原,但据说这除非初学者是如此,要不便是低能的钓徒,于是这便需要运用所谓的“机心”,——运用人类的特殊智慧,使这可能的贪婪者或饥馑者丧去性命,终于作了更贪婪者的饵。初春是鱼的产卵期,雌鱼和雄鱼将尽其全力看护卵和幼鱼,这时垂钓最不合适,因为他们都在防备着警戒着,头脑也显得特别敏感了。一到春末夏初,幼鱼渐次长成。父母在看着他们游泳,虽然是庄子所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但根据人类的推理,鱼这时总该是有点安慰了。钓者看中这一点,于是专觅鱼窠附近有幼鱼游泳地方下钓。幼鱼常在水面,母鱼则在水底,鱼却也不是不留意的。但钓者窃由子鱼而推知其母,悠悠然把丝放下去。小鱼也许一下惊散了,而母鱼则试试探的去吞饵,试探的方法,是一面看着饵,一面用嘴推动,经过相当的路程,那饵还没有变化,就毅然的吞下了,所以熟练的钓徒一定不汲汲于早期举起钓丝,假如一看浮标动荡,立即举竿,多半是徒劳的,因为鱼还不曾吞入钓钩,反而被他逃掉。当母鱼被钓获时,雄鱼往往远避,小鱼也随之翛然而去,这个你不要慌,照旧把钓丝垂下去,这儿既是“家”,雄鱼是迟早要回来的。为了“家”,第二次受了钓饵的蛊惑,狡猾的钓徒在二十分钟之内,很轻易的将一个家庭宰割了,剩下一群孤苦的孩子在渺茫的水波中流离,直等到大了的时候,每作失掉生命的俘虏。

在夏天,幼鱼大了,母鱼渐渐要摆脱他们,让他们去自立,当小鱼成群的追随在母鱼之后时,母鱼忽然远走了,水面上冲出一条线纹,敏锐的钓者利用了这标记,把钓饵放下去。这回得鱼不像春天那么容易,大鱼对垂饵的考虑更为周详,常常用嘴推行达数十步,钓者必须极力放线,不可即举竿。许多人在夏天喜欢垂钓,而不能捕获大鱼,就是估差了鱼的智慧。用欲擒先纵法是最易成功的。但最方便的机会是在初冬,冰凌刚一凝结时,鱼类开始感到冷酷,他们成群的到太阳好的地方去晒,为了得到温暖。这时只消投钓,无不立获,而且都是大鱼,积存了一年的养料,鱼是肥了,芦花浅水,估酒烹茶,鱼就作了清游的美馔。

社会上给与我们的饵太多,我们是用嘴推一推终于吞下呢?还是等冬天晒太阳时再说,还是像我乡的一种黑鱼,永远不吃钓者的饵,且会上岸把钓者摈侧一旁。且还有,就是我们不作鱼而作钓者。

(原载《艺潮》1944年第二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钓鱼 — 雨文 @ 2007年02月25日 6:2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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