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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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毒者言

贩毒者言

么麽

“说来你C先生不是外人,这也是□□(无奈?);可是天叫人反,人不反也不成!”我的朋友老谢三说话了。

“啊,啊,那么,你还制造什么呢?”

“唉,先生,您还不大清楚,干脆说话,不是大烟,是海洛因——白面儿!”到底那个胖子为人爽快,这回我才明白了。

“这也就算是天逼人反吧,这年头儿实在没办法想。在东省搞买卖,认识了几个XX人,也学会几句XX话,就有朋友拉拢,组织了这个个机关,一共是二十八股,每股三二千的也有,四五百的也有,一切全由他们那方面供给,定了个合同。”胖子说。

“那你就得有工厂和工人啦?”

“好,这是什么事,还要工人,那还不早就把脑袋混丢了?这种事您是外行,简直说吧,作是不成问题,就是藏的问题。只要‘料面’有处收藏便行了。料面,您晓得?作这玩意离不了他,那东西挺娇嫩,太热不成,太阳一晒就变色;太干了太冷了更不行,所以多半都是放在缸里,埋在地下。——”

“啊,是的,你找这个房子,当然是为种种方便的啦?”

“您圣明。可是我们不能只在这一处哇。这儿是制造厂,也算总机关罢,另外还有四处藏料子的地方。您不是外人,我可以告诉您吧。一处是西直门内X园,那儿是贫民区,利用大杂院,藏料子;一处是珠市口,这儿有国际关系,可不能告诉您详情;一处是白云观附近;又一处是西山狮子窝,那儿藏料面最多,是我们第二个最重要的机关,由一个姓阎的土豪主持。那家伙很能干,现在外国人很器重他,大家都叫他‘副办’,因为‘总办’就是我。——”

不得了!神通广大!“你们这五个机关怎么互通消息呢?”

“这很好办呀,”他用手指着那具无线电收音器,“全仗这个呢。可不是此处摆着这玩意儿,这是房东的,连房子一同租给我们了,每月二百块钱,他只会收音乐,别的不成。我们这五处全有一具短波的收发报机,完全外国人设计,很灵。可是这主意却是那个姓阎的想出来的,所以外国人瞧的起他呀!”

我今天受的教育,怕是再上十五年大学也得不到的呢。为彻底明白计,又问他关于运送的问题。对方的那个胖子很得意的立起来:“那容易!”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个名片来,“您看这!”好,我一看:

 

        

 

东京XXXXXX番地

 

“呕,你假充朝鲜人。”“对了,可是这住址,您知道?那是银座最阔的银行老板住址号数呢,哈哈。我大约每月要到上海去一次,总是坐头等包房,带三只福隆洋行造的顶考究的衣箱,宝贝就装这里边,箱子要撤去抽屉,用夹层板钉牢,每箱可容九百两,三九两千七,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给我送到上海旅馆里去。”

“这箱子不是你自己带?”“好,自己带?打包房票还能自带行李?交到中国旅行社就完事了。”

“那人家要检查呢。”

他从礼服口袋又掏来一张名片和一个二寸宽的白纸条。“就凭这两件,谁敢检查?这白纸条要送到XX使馆去,打上印记,一头盖上一个XX旗,好了,足够了,无论谁,只要一看箱子上封着这东西,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的。您知道,只有XX使馆的紧急公文才会贴这种标记呢。哈哈!您再看这名片:

 

X X X

 

        

 

上车之后:这名片是要钉在门外的,那么,除了通讯社的记者要访问我一下寻索新闻之外,不用再害怕有什么人进来。可笑透了,中央社的记者还访问过我呢,我也不晓得跟他聊了一套甚么。可是,有时到南京宪兵也不免要麻烦一下,因为一个人带三只大箱子旅行总有点儿怪不是,他们把我请到行李车上,很客气地要求我打开看看,您猜我呢,我可不能客气:‘请向城里总领事交涉去好了,他让你看,我就打开。’或者径直说:‘看什么的?里面是炸药!’这样,宪兵老爷们一下子便走了,绝对不会再回来的;即使他回来怎么样?我们原是跟外国人有合同的呀。——”

“你单身行走吗?”“哎,对呀,单身当然不像话,家眷一定要有呀,您没看见那二位女士吗?也是我们一道的,除制造工作外,还轮流给我当家眷。”

“你冒充着朝鲜人,真有那么个家伙吗?人家要跟你要护照呢?”“对,您的问题有道理。这人当然得有哇,而且就在楼上睡觉呢,护照也一丝不含糊,像片也是他的。您不觉得奇怪吗?哈哈,他跟我一样胖,乍看谁也分不清,所以他就值钱了,我们为用他这三个字使唤,每月要出三百块的生活费,供给他在北平活着。”

“您一定还想听听到上海以后的情形吧。我一到上海,立刻又改姓何乐,因为在那里朝鲜人并不怎么占采头(彩头)。最低限度我也得开三四个旅馆,像汇中,华懋,那些一等的饭店,都长川住着我们的人,我未到之先,早有电报打过去了,货是由旅行社原封不到的送到指定的旅馆里,人也有人照应。我们得跳舞,得胡闹,这完全是烟幕作用,因为我们正要利用白俄舞女给运东西呢。用叫条子的方式把白俄女人叫做旅店,比如吧,叫十个——这些人都是熟的,已预先和他们讲好向外运东西(可是她们不知道运的东西值那么多钱)——饭店外面也就得有十个自己的人等着。我们把货完全装在预备好的女皮包里,白俄来时,也叫他们各带一只空手包。我们命她们先把空的放下,而将装好的拿走,一到门外,她们的膀臂就被那十个埋伏着的汉子挽住了,一对对大摇大摆的直送到指定地点——往往是暗娼,转子房之类。这时旅店里另一批货又装好了,等她们卸空了回来,仍然如法炮制,用不到几次,大约二千七百两货已差不多。至于白俄的工费,每次也不过每人两毛钱。可是,有时也出危险,有一回被瘪三们晓得了,整整从白俄手里劫了我们上前两的货。您晓得,这当然不能声张,结果只有哑子吃黄连。——”

“在上海,只有我们这一‘道’(派的调侃语)是北货,因为那儿是南货的天下,南货,您不要以为南货店里的物事,那是从台湾和福建来的红丸。所以,凭我们这单身独马在十里洋场搞,真个不容易。可是我们倒也没出过什么危险,因为什么事都不是坐在家里死等的,活动,这活动两个字可真有文章呀。我跟上海的地面上人物,大约都有一手,当然,不能白了人家。就说南货的各道吧,我们和他们也得切实联络。我们一去是白的,等回来就返回来红丸了;不过红丸成本贵,销路不大——从先河北省新乐县有个造红丸的,规模极大,后来让何XX剿了——因而赚不了多少。我们去一趟白货的纯利是三万,红丸也不过三千,将够路费就是了。”

我在极度惊叹之余,又问他这许多钱要怎末分配。

“算账的事不归我管。反正按二十八股大小均分,管这事的机关在天津X租界。名叫XX药房,这是十几个‘道’里公推出人来组织的,全是外国人。我们这点事只算他们经手事业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他的事,简直一时说不清。”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我走进XX胡同后,就开始留心着这魔窟的地势,那真是再妙没有的“桃源”,他们那座三层楼正夹在两座美国人住宅的中间,而且比他低,假使你不预先知道这儿有一幢房子的话,在外面休想看出来。何况门前四通八达的小巷,过道,终日只有碧眼儿来往,使人一见便会相信其为“高尚”地区,却不知世界上最美丽的外表里,往往包藏着最丑恶的魂灵。

我走进这家宅子,一眼望去,楼前草地上满是肥皂大小的方块,胖子先生正在那儿翻弄。他满脸堆笑地迎我进去,告诉我,这些方块便是他们的货色。

工作是在七间大的地窖子里,我走入时,那两位摩登姑娘正蒙着口罩在搅和着一种粉状物。他们叫我也用口帕堵上嘴,不然是会性命交关的。这混合工作大约最要紧,首先是所谓“料面”的白粉和真正海洛英精华的混合(差不多只须三百分之一的海洛英,据说这东西也是天津那药房代制),在一张特制的桌子上,用长柄的铲子不住搅匀,约摸三个钟头光景拿来到火酒灯上烤炙,以色黄而匀净为度,否则仍须再搅。搅匀的粉另放在一只大的搪瓷台上,把预贮在大缸里像麦粉一般的物事掺进去,掺量很多,他们管这回总粉叫“本地货”,胖子说,赚钱全在这上面。货色好坏,就看这东西混入量的多少。此步手续过后,老谢三便用精致的手术拿中国的戥子把他分成许多等量的剂子,每一堆垫上一块特制的纸,再从一个装有喇叭口状的机器滑进去,到另外一端,那儿有一具喷雾器,它会给那许多药剂喷洒一种药水,使他们逐渐变成黏质,然后,从口里吐出来。

    另一个人接过这吐出来的宝贝,放在许多嵌有铁轮的长木板上,再进入一架像印刷机样的东西里,他只消用手一压,用脚一登,里面的钢模已把“宝贝”制成一个四方形像肥皂似的货色,上面有玫瑰花的商标,还有半个亚字记号的暗记,和使人不能念出声音来的英文字。整木板推进去,整木板压出来,晒在楼外草地上的就是了。

    “你们这玩意儿也挺科学化呀。”“科学!什么科学?我不懂,我只知道他会赚钱,哈,哈。”胖子回答我。随后,他推开好多小门,里面满藏着火柴匣一般粗陋的盒子,他拿起一个大的给我看,上边印了“卫生药皂”四个字,又拿了小的,则堂皇地印了“官粉”字样。他说,这是专为盛推销下等社会用的盒子,所以谈不到装潢,大盒是整块,小盒是四分之一块。

    另一间屋则全是大小不等的精美纸盒,印的字样才更妙呢:“霍为托香皂”“檀香皂”“Coty Perfume”……等等,原来这是为推销给上等人物的。纸盒以外,还有顶考究的从大阪定制的包装纸。

    “你怎么把这些大小运到街上呢?”“那太容易啦,可以公开地走,”他又开了一间房门,“请看!”里面堆满各式各样中西糕点盒子,什么滋兰斋的玫瑰饼,有光堂的饼干,月盛斋的酱羊肉,以及什么滨来香亚北等字号,无一不备,还有些盛腐乳和酱菜的油纸篓,也印有鼎鼎大名的字号。“这全是我们的运输家伙,你别以为提着两三盒点心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全是在送礼呀!”

    “再看这个,”他打开一个壁橱的门。我有点不相信我的眼睛了,原来全是中秋节卖的兔儿爷。“怎么,你还带着玩具生意呀。”“您真是,这东西的妙处大哩,他也能帮我们公开和运输售卖。可是这路生意不在中国地,而在东交民巷。”

    “外国人也吸毒吗?”

    “外国人不吸毒,可是外国水兵们也愿意弄点儿外快,你知道不?生意经就在这里呢:我们把大小盒的货色装进特制的兔儿爷肚里去,当做玩具运到外国兵营,门前去卖,事先跟我们约好的丘八们把这许多东西一个个抱进去,然后,他们再设法子带到写有BAR的地方去,您要明白,这个BAR也是极好经纪人之一。”

    “他们怎么带出兵营呢?”“一块两块自然可以从制服口袋装出来,多了也麻烦。单身那些BAR是聪明的,他们成打向兵营里贩汽水喝啤酒,你看过啤酒瓶子吧,下面大大凹进去一块,留神到没有?当空啤酒瓶子出来时,每一只瓶底都黏上一块兔儿爷肚里的宝贝了。”

    “你们真神出鬼没!”“这且不算什么,现在我们在上海,用了一种极秘密的法子,还始终没捺过‘杠子’(意即遇到检查或缉私人员),那法子说来更奇,利用女人的月经带!我们把成块的货色,切成薄片,夹入上品月经带的棉花和胶皮中,原封封好用塌车大模大样地送货。送去的地址,大半是私娼的聚处或堂子等等,我们都是有合同的。”

    我走出地下室,又问他曾否□□(碰见?)“杠子”。

    “也难说,最近一个伙计到太原去,在石家庄碰上了。他若和和气气向警察说明是我们一道的,多少有点面子,可惜这家伙是生手,老跟人家发横,结果是被崩了。我们拿了两万块钱去救他,但已经赶不及。唉,干这种生意就是玩命的勾当,没法子。就是这个,也只有四个月的寿命了。因为我们和外国人的合同还有那么多日子:过了期限,人家不再负责了。”

    他好像很惆怅的样子,可是他已竟透露出他是个富人的口气了,因为他告诉我以后绝对洗手不干了,并且在天津义(今作意)租界已经置了一所洋房。   

五月三十日夜

(原载《宇宙风》(十日刊)第五十六期。许宗褀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贩毒者言 — 雨文 @ 2011年10月29日 9:2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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