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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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最古的史料开刀(史学讲座)

纪庸

高中的国文课本,常常选左传,尚书,和诗经里的文章。对于诗经,我们可能比较喜欢,因为他有韵,而且是发泄情感的;左传就差一点了,人名稀奇古怪,文法也和现代不同;至于尚书,就毫无趣味,若不是对照了注解看,简直不知说些什么!可是,老师们总会告诉:尚书是上古之书呀,左传是春秋的传呀,这全是和孔子有关系的呀,古人称之为经的啊等等一大套。

一听到经书,我们就头疼了,立刻想起五十年前的酸秀才,摇头摆尾在那里哼个不停。他们认经书为“天经地义”,(这是孝经里的话,形容其重要。)不能批评也不敢批评的。自从五四运动以后,新思潮的动力才把旧传统旧礼教打破,于是经也被人看作平常了,可以反对了。其实,我们应该明白,经的本身,并没有罪恶,而且和历史有密切的关系,把经尊重成“圣经”,成金科玉律,完全是汉以后统治阶层玩弄知识分子的戏法。(这事容另章详说)

“经”字的本义是织布的纵丝,横丝则称为“纬”。古时没有纸,用竹简或木片写书,然后用丝线或皮条串起来,每个竹简的长度和宽度全有一定。(详见徐调孚先生在本刊所发表的《书的故事》)照近代考古学者在新疆等地多发现的汉代简札看来,一根竹简,差不多等于一根竹尺那样,不过要簿些罢了。所以,“经”的初意,即是用线串的竹简,凡是这样串成的书都可以叫作经。例如讲治病的《脉经》,《内经》,讲用药的有《本草经》,相传是老子的著述,有《道德经》。……不但中国如此,和中国文化年代相似的印度,也把书籍称为“修多罗”,其意即是线,印度古代用菩提树叶代替纸,然后用线串起来,故有此称。可是等到后来,就专门以修多罗的名字用于释迦牟尼的著述,中国也便译为经,犹之乎中国自汉朝以后,专门把易、诗、书、礼、春秋五种书称作经一样。

经既是一般书的总称,何以只有这五种独被尊重呢?我在《山海经的诞生》(按:发表的文章叫《山海经的产生》)中已说过,春秋以前,人民大众是没有知识的,因为他们不能受教育。有知识的人,只限于贵族和官吏,他们的知识也十分有限,不过就自己应用的范围来学习,把重要的文件加以纪录罢了。上面五种书,就是他们的纪录,也便算是最早的书籍,这些保存文献的纪录,并不是私人的著作,有系统的,成片段的把自己的主张写出来;而是一堆零乱的,时代拉得很长的“史料”。这些史料,经过第一位以私人资格办教育的孔子,加以传习,才成为普通知识分子所熟知的。到汉代,政府特别尊崇孔子,(因他的学说,有利于统治者。)于是他所传习的学问就特别被重视了。

对于这些史料的内容,我也略略介绍过了,但为了使青年同学们更加清楚深刻地认识他们,有再加解剖之必要:

先说易经:按照传统的说法,易经的年代早的了不得,——伏羲画了八卦,文王把八卦重成六十四卦,(每一卦和其本身及其余七卦相重)并作卦辞,文王的儿子周公作爻辞。所谓“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伏羲文王周公,都是圣人,伏羲算一朝,文王是上朝,周公是周朝,故曰“三古”。到孔子时,又作了很多解卦的东西,如彖辞、象辞、系辞等,易经的全部才算完成。这一套鬼话,自唐宋以来,已有许多学者不承认,伏羲是神话和传说中的帝王,根本不可信,文王距离伏羲,按照古史系统,当在一千年以上,为什么这八个极抽象的符号到一千多年之后才有新发展,也是说不过去的。孔子向来只注重人事,不注重鬼神,易经是专讲预测吉凶的,充满神鬼,与孔子思想不合,论语里虽有“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的话,可是汉朝另外一种本子却写作“加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由专有名词一变而为副词,证明孔子学易经的事,乃是后代人附会改造的。孔老先生大约不曾和这部《推背图》“六十四卦金钱课”一般的书发生过关系。

古人迷信鬼神,崇拜天地祖先,已经是大家晓得的了。贵族和帝王,全有专管占卦的官,名字叫做“卜”,商朝的卜法很麻烦,要在龟甲上钻了洞,用火灼他,看那裂纹来定吉凶。这“卜”字,就是像裂纹的形状。“卜人”把所卜的事,记在裂纹的旁边,当时还没有笔,是用刀刻上去的。清末在河南安阳城外小屯地下发现了许多这种卜用龟甲,因为那儿是商代的都城遗址,故称殷虚。假使伏羲曾发明八卦,用以占卜,商代的人为什么不使用呢?在龟甲上面,是绝对看不到八卦的,即此一端,已可断定伏羲画卦的事是胡说了。用龟甲卜吉凶的办法,大约自周代起已不甚用,改为比较简易的方式,有人疑心这易经的易字,即是简易之意,代表此项新兴的简易卜法。周易虽然不会早到像伏羲那样时代,但可以算是周代的史料,则应该承认。

这占卦的本子有什么史料价值呢?我们须知任何文化都是时代的产物,周易的思想所反映的离不了周朝封建时代,这已经可以够上史料价值了;同时,在易经一连串的卦辞、爻辞、彖辞、象辞、……之中,常常讲到古代的故事,周朝人所讲的古代故事,当然比三千年以后人们所讲的可靠。譬如说,易经里面绝无尧、舜、以及黄帝、三皇等荒唐故事,已可反证这些传说之不可靠。而且古代的社会生活,往往在易经里有所流露,郭沫若先生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中,有一章专门讨论周易所代表的时代社会;闻一多先生也曾把那些材料,作了分类的研究。(闻一多全集,册二,古典新义,周易义证类纂)目下研究古代社会史,周易已成为极重要的原料。只是有一样:我们必须剥除了他们的神秘外衣,不要相信附属在他身上的一片谎言。

书经里的史料,比易经要具体得多。因为他本身就是史官保存下来的档案,包括了对话,文告,训令,宣战的誓师文(等于今日的通电)……几乎全和历史有直接关系。由于那些奇怪生疏的字义,,(有许多是当时的口语)也可以推断他距离现在年代之远。古代的史官,和掌管占卜的“卜”,“巫”,掌管典礼的“祝”等,性质差不多,好似皇帝的秘书之一。他们保留下来的东西,应该是很可靠的,可惜是,许多真的史料,往往被假的混淆,原因即在中国人崇拜古代的一念,思想家和政治家都请了古人作宣传。书经里的尧典,舜典,本是一篇,东晋以后,分而为二,看了题目,自然可以知道讲的是尧舜的故事,可是按照内容考究,已经有好几处证据可以断定是伪造的。——例如梁启超曾说他的文字,比起商代的《盘庚篇》还要好懂,后代文章反较前代文章难了解,这是不合理的,还有尧典里用了“蛮夷滑夏”的字样,“夏”是后来的朝代和称呼,尧的时候没法子知道。况且尧典的开篇,就说:“稽古帝尧”,可见乃是后人追记,仿佛说:“古时有个帝尧”,这追记的人很可能是托古改制的春秋战国的学者,而儒家的嫌疑顶大。除此两篇之外,还有很多篇是真真确确假造的(大禹谟,皋陶谟,益稷,禹贡,五子之歌等),大约凡是夏以前的各篇是尤其靠不住的。譬如《禹贡》这篇,从来史学家都把他当作最早的地理纪录,却忘记了他所说的范围,要比商周以来的疆域大的多,夏禹无论怎样有神通,也不可能开拓这样大的土地。然而,自从汉代的大史学家司马迁作史记以来,谁不把书经的记载当作天经地义?所有尧、舜、夏禹的故事,除去传说神话之外,公认这里所记的要算极正式,极有价值的,岂知照样是一片编造的谎言呢?至于他和孔的关系,据说古书有三千多篇,孔子曾加删节,又作了“序”,其实是凭空虚造不可置信的。

五经的次序,若按传统说法的年代排列,伏羲的易第一,以尧舜起始的尚书第二,第三就轮到三百篇的诗经了,因为诗经第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据说是讲周文王害单相思的。文王为什么要为一个女人“悠(思也)哉悠哉,展转反侧(失眠)”呢?因为那位对象有圣德,并不是为了她貌美,这又是一派鬼话。诗经本文里,既没有指明文王,更没有说到什么圣德,只是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配偶)”,一位漂亮的gentleman(君子),当然得找一位美丽的蜜丝(淑女)作配偶了。诗经里像这样男女相爱的歌多得很,全是春秋(公元前四百年至二百年前后)以后各国民间流行的,包括着北方的河北、山西、陕西、(邶、鄜、卫、唐、魏、豳、王、秦、……各国)黄河中流和下游,(郑、齐、曹、桧、陈、……)汉水流域(周南、召南)各区域。古时行封建制度,贵族在各处分立,代替天子管理土地和农奴,故地方单位有这样多。一国和一国的风俗不同,有的比较保守吝啬,有的比较解放自由,譬如郑、桧等国,男女的关系特别随便些,因之情歌就特别多。据传统的说法,皇帝每年要派遣专使到各诸侯采集歌谣,以观察人民的疾苦,这些歌分国编起来,即是诗经的一部分,称之为“风”。另外还有贵族宴会时唱的歌,叫做“雅”,和天子或诸侯祭祖时跳舞的歌,(为了娱神)常常是夸赞祖宗功德的,叫做“颂”,三部分配合起来,共有三百篇,即是诗经全部。有人说,本有三千多篇,孔子把他删成三百篇的,这话也不可信,因为孔子的言行录《论语》中,并没有删诗的话。孔子是办教育的,也许曾把这种歌教给学生,不免略加编辑整理,后来就说他删了。我们从诗歌里可以看见真正的民生,譬如豳风,大小雅里有许多篇描写种田的诗,就可以知道二千多年前农人的生活,“风”里有许多农民骂贵族的歌,就可以知道贵族怎样压迫农奴,那些大胆的恋歌,更可以看出那时婚姻制度,还没有受“礼教”的限制。就是作为祭歌的“颂”,因为要述说祖宗的事业,就得把过去的历史唱出来,我们藉此便明白了许多古代传说的真像。譬如《商颂》,乃是商代后裔宋国人作的,他说起祖先来,绝对没有尧、舜、和黄帝、伏羲、神农这些名字,但到战国以后,却忽然跑出来这些古代的帝王来,岂不是可以帮助我们廓清古史中的烟雾吗?无奈古来的经学家,总不肯实事求是的去解说文字,偏偏要造出些“美”“刺”的道理来,例如关雎本是男女爱慕的情歌,汉代经师,有是以为是赞美后妃之德,又有的主张是讽刺周康王,(说他新婚之后,专想和妃子享乐)自己就打起嘴巴来,所以我们若是想把诗歌作为可靠的史料,也还是得剥去他的一层伪装的外衣。

“礼教”两个字,提起来就使人讨厌,古人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见礼记)礼仪是主要大礼,威仪是日常小礼,好家伙!一个人要遵守这样多的规则,真要麻烦死了!古人生活多么简单,人事关系也不会复杂,绝没有这些繁文缛节的必要,所以根据历史的进化观点,就可以直接断定这话是后人造的。但人人头脑里都有一句:“我周公,作周礼”,(三字经经文)好像三百至三千的琐碎规则,全是一位圣人造出来的,因之,我们的历史书中,就把周公恭维成制礼作乐的大圣人,没有他,我们可能至今日还不懂“团体生活的规律”,尤其是儒家诸子,对于周公更是捧场,连孔子都没有此人伟大。讲起思想史的传统,总是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尽管孔子离周公已经四五百年,但是“圣圣传心”,精神感应,是用不到像师生那么传授的!

周公留给我们的礼书其实是一部完全来路不明的东西,叫做《周礼》,又名周官,实在等于现代之“建国大纲”,“行政院组织法”和各部院组织法的合体,政府分为六部,即天、地、春、夏、秋、冬六官,每官之下,有六十位属员,共为三百六十名官吏,构成统治圈的干部,“周官”把他们的职掌全部说得很详细。假使周公之时,真的曾实行此制度,对于我们研究历史的人,这书的确有了不起的价值,不料遍查古籍,周公并没按此制组织政府,而且其中有极可恶的办法,专门替统治者谋享受的,例如规定天子每餐要吃一百二十样菜肴,要娶一百二十个老婆,可谓岂有此理。周代以前的帝王,虽也专制,却还无此非礼享受,大约自王莽以后,就照此办理,甚至变本加厉,“后宫佳丽三千人”,比一百二十更增几十倍!既是周公不曾行此制,显见此书是假造的,假造的人,怕是战国时期那些阴谋派的政客,他们是怀了一肚皮政治理论和办法的。

孔子时尚无周礼,只有一种“士礼”,又名“仪礼”,这书的琐屑,尤不足道,其内容等于今日我们在结婚典礼中看到的仪式单,丧葬人家行祭奠时的赞礼词,宴会时的节目单,因为全是日常吉凶饮宴应用之礼,而且是“士”的阶级通用的,故名士礼。这种东西,恐怕等于今日的“应酬大全”,不是任何人造的,而是习惯上的积累,也许曾经孔子或其徒弟的编订。仪礼之外,还有一部战国秦汉间儒家讨论礼学的论文丛编,即是“礼记”,我们可以从这些文字中看出古代人生活的态度,教育的制度,思想的方法,以及诸种琐碎规律的由来,对于了解战国社会,颇有许多帮助,可是,千万莫把他当做周公的东西。

最后说到春秋。汉代以前,中国学术界还没有“史学”的名称。史,只是官名,如司马迁父子为太史公是也,司马迁所作的书名《史记》,意即史官所记。凡属纪载历史的东西,统统归入春秋一类,像西汉的刘歆所作的《七略》,(当时国立图书馆的书目提要)就是这样,东汉史学家班固作汉书的《艺文志》,也仍旧用此分类法,直到魏晋以后发明一种新的分类法,才有经、史、子、集的分别,而当时又只叫做甲、乙、丙、丁四部,故史学也称为乙部之书。

由此可以知道在古代学者的观念中,春秋在经书之中是特别被赋予史书的使命的,唯因它是孔子所作,故列之于经。可是,我们翻开春秋经文来看,委实觉得不像一部有系统的史,而只是一条条的标题,如“×年,×人与×人战”“×年,×月××,(干支)日有食之”“×年×月,××弑其君”……,究竟为什么战?战的经过和结果怎样?日月食有什么纪录之必要?×国人为什么杀君?完全没有说明。等于我们看新闻纸有题目没有正文,岂不是笑话?孔子若有意把鲁国及其同时各国的史事保留下来,起码不该如此简单,而况在论语中,根本没有孔子作春秋的话,到了孟子时代,(距孔子一百多年了)才说孔子因鲁史作春秋,即使退一步,我们承认孔子与春秋有关系,也不过把鲁国史官所记的东西重新编订一番罢了,谈不上是孔子的创作。那么,孟子给春秋所加上的神妙作用,“褒”和“贬”,足可以使乱臣贼子害怕,又从何说起!孔子以后,诸侯间的“国际局面”,眼看一天比一天紧张,不仁不义的战争,越来越凶,连孟子也频频摇头慨叹,可见害怕云云,全是谎言,孔子作春秋一事,自然也就打了折扣了。

春秋可能像尚书似的,是鲁国史官所记的大事摘录,孔子办教育,也注重到本国历史,就设法弄来作教材。事实经过,也许曾口述过,后来传得久了,居然有人再记出来,就称为“传”,最早的传是公羊传,乃齐人公羊高所记,他是孔子后好几代的学生,这书完全用问答方式,表现口头述说的原型。当然里面免不了若干后代加进去的怪说,但我们相信他保留若干原始的道理。到汉朝又有了谷梁传,大致和公羊传相仿,公谷两字是双声,(ㄍㄨㄥ,ㄍㄨ,发音相同)羊梁两字叠韵,(ーㄤ,ㄌーㄤ,收音相同)恐怕是汉人戤牌子,犹之乎张小泉,张小全,王麻子,汪麻子一般。因为在汉朝每一派的经师都可以在大学讲授,每年吃俸禄的,故有此怪现象。到西汉末年,忽然又钻出左氏传来,据说是左丘明作的,不用问答式解法,而采用叙述式,有很多地方与经合不拢,可是东汉以后大大流行,把公谷两家打倒。历代学者对之多有怀疑,近来我们已可断定此书与春秋无关,乃是战国时另外一部书的改名,原名是叫做《国语》的,书虽不假,可是当作春秋的传就假了。

总结起来,经书全有史料价值,可是全有说谎的成分,司马迁的史记有很多篇即是以经书的材料为根据的,可惜连他那样见识高超,也没有能够完全剥去说谎的外衣,后来的人,自然更只有“迷信”。我们这个时代,是要打破传统,对旧文化加以清算的,要想清算古代历史,首先得从经书开刀!

 

(原载《中学生》第211期。许宗褀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给最古的史料开刀(史学讲座) — 雨文 @ 2011年10月15日 8:4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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