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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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老人南游纪事诗

纪果庵

知堂翁以四月六日至十六日北返,勾留十日,此番乌纱脱却,一身轻散,故能有吴门之行,而海上故人,如雨生亢德,均抵阊门相会,黎庵则与作者同,撄病不能起床,只有望而不即。然余究在京城,屡获亲翁謦欬,妙语妙人,记不胜记,且“一说便俗”,先生之思想生活,亦绝非我辈所得而涉笔也。余于前者,勉为印象追记一文,回忆去年,感慨今日!先生头已白矣,短髭苍然,吾辈少年,亦且娶妻生子,为生事奔忙,真所谓“未免有情,谁能遣此!”屡思记录先生此番言行,但不知从何处说起。言语一物,时间性甚大,听时感其有趣,刹那便已遗忘,即不尔,亦苦难捉住当时真味。今知翁行后又五日矣,遗忘之多,夫何庸言。余自九日病起,到中华留日会谒先生及闲步庵主人畅谈,偶忆一二隽言,此次为多,自后讲演宴会,再无畅谈之机。十五日晨,儿子忽患盲肠炎,须入医院开刀,心中焦灼,他事都不在念,故启无虽约夜谈,竟不能赴,次日匆匆一别,亦不克渡江相送,人事乖忤,实有非始料所及者,要唯听之而已。日来楠儿病已脱险期,余在医院,七夜衣不解带,幸启无临行,赠“大学国文两册,此书虽是课本,却为消遣佳品,中宵对灯独坐,遂以之遣闷,其中选取知翁近作不少,触动意兴,颇思效颦翁句,作南游记事诗,然余素不知诗,更不为诗,平仄也,用韵也,举茫然若不知,下笔迟疑,审慎再四,继思诗无非言志,何必计较许多,于是濡笔伸纸,竟一气哼成十首,岂只工拙不能计较,语云:管他三七二十一,余盖有焉。读者笑我,直以为打油钉铰也可,或以为满纸荒唐亦无不可,是为序。

万人翘首望知堂,消息传来各渡江;“胖子”缘何行不得,支离病后起“臀疮”。

知翁为海内文宗,无间新旧,故其来也,靡不翘首以待。余自三月下旬,连得闲步庵函,已稍知此事,四月三日晚忽感寒疾,作冷作烧,次日接启无快函,云知翁六日动身,七日渡江,盼能到浦口一迎,盖同行者尚有公子丰一及沈君夫人也。五日,余偃卧未起,六日晨强起料理,阅报,忽有即日到京讯,急以电话询各方,知为确息,中大樊校长乃嘱余往迎,并嘱与宣传部杨鸿烈君联络,余急电杨君,则曰:只有一车而我与你皆为胖子,深恐挤不下,余适亦体未复元,遂托杨君达意,决定不去。下午二时,电中华留日同学会,询已到否,答云不知,继又云到上海去了,使人摸不清头脑。后会见启无时,始知上海影星,于三月尾联袂到京,寓会中,是时甫返沪,每日到会中瞻望丰采者至多,故以我为影迷之一,而作如是指示云。因念知翁虽海内宗师,而其名不能妇孺皆晓,是又不能与明星相提并论矣。余在学校候至四时,忽体又发冷,急返家蒙被而卧,自念是病痁也,为短简达启无,告以状。翌日,少瘥,因大便不畅,医生为注甘油洗肠,不意触犯痔疮,痛不可忍,寒疾虽已,臀疾又来,午夜展转,心中焦躁。八日之晨,忽启无来视我,不能起床,卧谈良久,知翁即有苏州之行,因连日柳雨公皆有快函,云将来京与知翁一面,恐两相左误,遂听启无之嘱,在床上草一电稿发出,改海上诸友请往苏一会,忆其日期,似云知翁十日抵苏,不知何以弄成九字,遂害得陶柳两兄,在苏州城外大受洋罪,且我因病未随知翁去苏,惹得亢公听启无之言,“胖子肥臀生疮,在床上喊痛。”(见四·廿中华副刊)不能乘机与余一面,大有惆怅之势。早知如此,不如不发前电,使两公稍劳其民,微伤其财,竟到南京一行,无论如何,“胖子”可见,更可请二公一等泰山,或欣赏同庆楼老李也(均见沈启无印象一文)。唯胖子殊无可看,可援古人之言曰:“一看便俗”,为保留较好印象,仍以不看为得耳。

清谈微旨豁吾蒙,游戏如今识此翁;当年曼倩成何状?棣棣威仪或有同。

与启无约好,九日往会见知翁。此数日间,北风猎猎,大有冬意,知翁以为江南春来,不必衣绵,不期大感其凉,亟市毛线衣穿之,始得支持,余病初起,亦御大衣而往。至会所,杨鸿烈公正招待早点,登楼见翁,觉丰仪如旧,唯短髭或较去年更苍白耳。雷迅兄偕余往会,为知翁及启无画速写像,因介相见。余与先生寒暄顷,雷君已成一幅,先生见曰:“画得太严肃了,我是很喜欢游戏的。”启无则云,其像颇似鲁迅。先生遂由游戏谈起,以为一个人必须有几分游戏气氛才好,殆即所谓幽默感也。“但世人多以为我是严肃的,即画像,也是把我画成严肃的居多。古人有许多滑稽者,不知道他们的相貌如何,或者东方朔的像也许是很严肃的罢?我觉得滑稽很好,说正经话作皇帝的不但不听,,或者对于自己还有损失,像滑稽者流,别人听固好,不听也无妨。”此数语说得实在有味,我的为人,只是一味马马虎虎,说说笑笑,其实不足言幽默与滑稽,而今而后,当向“幽”与“默”作去,如先生之超然象外得其环中,则大佳矣。语次,雷君第二像已成,做微笑状,先生略首肯,以为稍具游戏感焉。

原道”皇皇举世风,不知华岳起哭声;痴肥如我唯贪睡,此是桐城一“大宗”。

提起韩愈,先生总是有反感。因说胡适之对“原道”表示拥护,曾在苦雨斋辩论,胡君以为非原道则佛教思想将统一中国,先生则谓中国根本自有其思想,即不辟佛,中国也不会变成印度。我以先生之言为然,昔阅契嵩镡津文集,其“辟韩篇”虽稍噜苏,但话说得尚透彻,学韩文者,但歆其粗犷之气而已,思想云云,实无所取。然先生之一语破的,尚未为昔人道过,故更可佩。退之原是言行未尽相顾者,登华山而大哭,以为不能复下,“功名”之念可掬,斯足证矣。先生云,“我想韩退之一定是胖子,一来就要睡觉,后看某笔记,果然不假,可见由文章亦可想象其人也。”余闻而大笑,盖忝为胖子,尤爱午睡,唯不知登山是否也要哭耳。不过我对韩文公是先天的无好感,初不待先生之说而云然,是吾之胖与文公未敢妄相比附,况文公乃桐城百世不祧之大宗乎?(南冠君有“什么东西”之詈,可勿如此犯火气也。)

仪凤门前练水师,卅年旧事少人知;铜币三枚吃“侉饼”,管轮堂外立移时。

如亢德“知堂小记”所云,老年人对于旧事特别怀念,关于江南水师学堂事,已数数提起了。这学堂即今之萨家湾海军部,房子大体保留,三十年在中国要算不易度过的长时间,况南京几经兵燹,尤以丁丑一役,故家乔木,几尽变劫灰,而此房居然矗立斜阳,饱历忧患,亦可与此老同为鲁殿灵光矣。先生云,记得仪凤门一进来就是很大的坡度,疾驰而下,直抵水师学堂门前。在学堂日,早点必市“侉饼”,蘸辣椒油佐萝卜干食之,其味致佳,所费不过铜圆三文。因询余侉饼尚有否,余只知有大饼,不知何为侉饼?详问其状,云长形,为山东侉子所制,故名,外有脂麻,焦脆呈黄色,然今大饼皆圆形,又用酵粉,软而不焦,故不能应。萝卜干而确知仍存,先生颇盼再尝此味,并告以有两种,一长形一圆形,圆者尤佳,以用盐渍,不用酱也。土名“萝卜香”,若买“干”,则必不得。余归后即市少许,于晚间宴会时带呈,想今日食之,未必如三十年前之津津耳。余问土人以侉饼,据云,尚有卖者,唯不多见。后竟未寻获,先生想欿然不满也。既自苏州返京,终至海军部一游,启无告我,先生指点某为汉文讲堂,某为洋文讲堂,仿佛置身同光之际,其汉文堂外墙开一洞,先生云,此处所以系绳,绳端则以布为扇,由役在外牵绳,则扇在室内摇摆,有电扇之用焉。余忆昔时北京小理发店往往有此,不意乃造端于是。是日,先生徘徊不忍遽去,惜公子丰一赴沪,无人为摄一照,不然,照得先生于斜阳中立汉文堂外,盖一大好纪念矣。(管轮堂,亦水师学堂之一部分,如今日大学之院系也)。

广告原无粟米盐,朝朝“若素仁丹”;唯有电车不乱讲,“人人可坐”老实谭。

大家都希望先生常来南京,宣传部杨胖公云,已定秋天来京矣,先生笑曰,你又在宣传了。于是由宣传两字谈起,先生云,曩曾为“宣传”一文,惜未发表,大意只是说,广告的作用,限于不急之务,不实之语,如米粮店,油盐店,煤店,向来不登广告的,因为这是家家必需,用不到说。广告最多的是药品,所以若素和仁丹竞赛,打开报纸,不是治淋,便是消梅。总因为这些东西不是日用品,才要强聒而不舍,强聒的效用,不一定是你信了他,就是你讨厌了他,至少你对他已有了印象,则广告之能事尽矣,不必要之宣传,岂不可作如是观?语甚妙。又云,我活六十岁,只看见过一个广告是好的,那就是上海初有电车时,车身大书“人人可坐”,真实不欺,诚广告上乘也。启无正端坐画像,听此插言云,在北京某医院有一牌子云:“本院治病”,亦与此异曲同工,吾辈不禁大笑。

留学淹通满目奇,党部宗人屡变之;姓周还住周家里,说去说来偌个知。

由南京谈到北京,北京是我的第二故乡,当然有味得多。然近来常将有历史性的胡同名子乱改,弄得非驴非马,先生首举南城之“留学路”,初见之竟不知所指,后来方知道是“牛血”之化名。我又想到烟筒胡同,改为淹通胡同,大可与留学并提,先生云,那是黎劭西改的,因为他住在那里,别人到底没人用。其最不合理者乃是衙门公署,擅易地名,如宗人府夹道,本曾有宗人府,大约当初无名,改设府于此,乃曰夹道云尔,十七年改为公安夹道,因紧邻公安局,西城教育部街,改为市党部街,如此者尚不知有多少,先生为譬曰:此殆如问人姓名地址,你贵姓,我姓周,住在哪里,住在周家,必致令人莫名其妙;今如问公安局哪里?在公安局夹道,市党部哪里?在市党部街,岂不一样可笑邪?按北京人改地名,,似有忌避祈禳之意,如鬼门关易为贵门关,狗尾巴易为高义伯,大哑巴改为大雅宝,鸡鸭市改为集雅士,丞相胡同原名绳匠胡同,绶水河原名臭水河,受璧胡同原名臭皮胡同,几于稍不雅驯者,必加更易,揆以历史殊无谓也。南都新建,所更尤多,聚宝门曰中华门,府东街曰中华街,卢妃巷曰洪武街,花牌楼曰太平路,皆足以迷失本地文献,余认为殊不必要,先生亦颇首肯。

闲步庵前一树花,不阴不雨足风华;我本并州游侠子,如何不忆大风沙?

闲步庵主人沈启无兄,亦一妙人,余前于印象记中略述之矣。此次来京,以公私匆遽及不获娓娓而谈,唯在中央大学讲演两次,听者受益不少,即余亦为之茅塞顿开。所选大学国文,与傅东华所编大学文选及朱剑心兄所辑中央大学国文选颇异其趣,盖沈书注意于“文章”,而傅朱留心于学术,合而观之,真完璧矣。然若以趣味言,吾宁取沈,其书绝无道学文章,义法文章,以及滥调八股文章也。(大体以风土人情日记尺牍传状墓志小赋之类为准)苏游归后,余请知翁及主人各写册页两纸,主人书陶元亮士不遇赋一,又一则书其所为诗“我宁爱这不下雨而开花的地方”,笔意仿佛晋唐,致足赏目。其后附有一跋云:果庵喜欢我的诗,他在印象记里说我的诗比散文好,我认为是知言。我爱住北京,曾有诗句云:我也爱这个古城,我爱这古城正好不是一个雨的城,这里的风尘正好在他的虹。果庵是北人,得无有乡关之思?余离幽州三年矣,烽火连天,家书不至,岂仅人情风土,时系孤怀,即骨肉友朋,亦均不得消息,兰成赋哀江南,余愧无文笔,不能作忆北国耳。颇盼以后,时惠好音,亦足疗我心痗。

陶风柳雨到吴门,为看明月佛前身;一闻沪渎行程罢,凄凉心绪泪沾襟。

亢德称风,非专与雨生作对句也,自宇宙风而西风而谈风,皆与陶公有关,且诸刊中又有西北东南阴阳怪气之风,亢兄其真可以代表“国风”也乎?既为风姨,吾乃从而风之,此番风风雨雨,吹入吴门,专为迎候“山中比丘”(知翁自称前身出家,在苏为诗,有“我是山中老比丘”之句),虽在城外,饱吃闭门羹,不免骂胖子错打电报(请参阅知堂小记与前文),然“亦既见止,亦既遘止,我心则降”,想此行不虚,究不至怪我多事也。唯闻二君促知翁之驾赴沪而终不获允时,雨生竟泪下如雨,可谓至情过人矣,但不知陶风在侧,作何等吹拂,才使雨过天晴耳。

木渎石家豆腐汤,明灯听曲意苍凉;新诗写毕浑如梦,我未吴行也断肠!

知翁在木渎石家菜馆“吃豆腐”用于右任句(多谢石家鲃肺汤)云:“多谢石家豆腐羹,得尝南味慰离情;吾乡亦有姒家菜,禹庙开时归未成。”又闻吴语云:“我是山中老比丘,偶来城市作勾留,忽闻一声擘破玉,漫对明灯搔破头!”二诗不减唐贤,返京后遂为我书之,并附小跋清隽可喜:吾为南下题字虽多,皆不及此,衷心欣悦,大有阿Q之思。第二首尤为我所喜,初苏游归后,余往谒,即取日记册示余此作,盖自亦以为得意之什。余既求书,并未指定,而颇盼有此章,果不失望,先生或有万一知我耶?先生素不喜京戏,以为粗俗无味,而对于民歌,则极感兴趣,尝慨然于前代打枣竿挂枝儿擘破玉之成广陵散,今闻吴歈,或有微似,老人心情,频搔白发,吾虽未偕,恍如见之。先生告余曰,明灯,并非电气,乃煤气灯,俗称水月电者也。

得读披裘卖饼篇,非唐非宋是天然;只恨无人学孟棨,笺出本事与人看。

先生近不常为文,而诗则屡作,如“当日披裘理钓丝,浮名赢得世人知,忽然彻悟无生忍,垂老街头作饼师”一首,含蓄深远,而字面极平易,有义山之蕴藉,而无其艰涩,似梅村之感慨,而较其流走风趣,故吾曰,此天籁也。唯本事云何,似有所谓,虽微有所知,不能详也,闲步庵知先生最深,或能笺之,今又非其时,元遗山不明锦瑟,恨无郑笺,吾于先生亦云然。又一首曾感动雨生下泪者(见杨杰先生知堂在苏州一文,刊中华日报)亦抄于此。其情政殆不减于闻吴歌云:“生小东南学放牛,水边林下任嬉游,廿年关在书房里,欲看山光不自由。”山水无穷,亦不知吾辈何年更得自由看之也。

前生全是一比丘,我亦难作老僧头;漫听说法飞花雨,此身得作阿难不?

与先生在中大合拍一照,余俨然僧头,唯欠袈裟不知能否效迦叶阿难,传先生妙法之一粟耳。

(跋)歪诗诌罢,越看越不成东西,雪泥鸿爪,姑留一故实罢。平常很喜欢南宋杂事诗,藏书纪事诗之类,而先生之诗,牖我尤多,此真所谓效颦弄斧,想笑我者不止先生已也。四月二十二日于鼓楼医院二七四号五烛灯下。

(原载《古今》半月刊第二十三期,1943年5月出版。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知堂老人南游纪事诗 — 雨文 @ 2007年02月18日 1:0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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