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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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遇见兵

果庵

“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

没有经过战阵的人,一听见兵就有点毛骨悚然,不用说遇见了。并非完全因为历来兵的表现不好,实在战争是可怕的。然而如王橘先生所云,从前的大兵,也真不好惹。我自己便又好几回的经验,一直到民国十七年以后,旧观念才渐渐被纠正了,到现在虽然看见兵也没有什么奇异的感觉,而且,许多朋友,尤其是青年的,反而脱下长衫扎了皮带去投笔从戎了。  秀才与兵,逐渐有合而为一之势,也是以前读书人所想不到的罢?

乡下人轻易看不见兵,所以我在上期本刊说我们扮着兵模样到集镇上去看社戏是会吓人一跳的。古人所谓“承平时久民不知兵”,一点也不错。我在十岁以前简直没有兵的印象。第一次听见兵害怕是在民国九年直皖战争,皖系军队战败的时候,战争地点好像是琉璃河一带,离我们那儿尚远,事实上并没看见逃兵,只是吃了一阵虚惊。正在夏天,青纱帐起的当儿不是兵,也有匪,有了兵,匪更多。家家闭着大门,不敢出外一步。祖父、父亲、六叔、七叔,都武装起来,晚上,本来可以在月光下乘凉听故事的,如今则如临大敌,心头不住的跳着。邻村枪声四起,流弹嗤嗤的从我家房顶上飞过去,于是六叔也拿起枪来,向西南方高处“砰”的一枪,一条火花使每个人的胆子都壮起来。接着,七叔,祖父,都来表演一番。我们小孩子只有站在一旁,听说要放枪,先把耳朵拢上,此外就是听大人们说着从外边听来的种种谣诼。邀天之幸,总算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到民国十一年,直奉战争发动,战争的范围和规模以及时间都比上一次来的大,好像是春天,三月的光景,这天我们正在学校上课,忽然听说“逃兵来了”,大家都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跑回家中。大人们的忙乱,比小孩更甚。母亲把柜子打开,拣出一个包裹,又拣出一个,在旁边堆了一大堆,看着哪个都是好的,应该带在身旁。可是要逃难就得轻装减(简)从,这样累累赘赘是不行的。于是选来选去带了一大包贴身的衣服,和一些钱票,便携着我和弟弟妹妹等匿在北村的一个穷困一点的族人家中,其实想起来很滑稽,为什么别人的家就可以避兵呢?不是大家都一样吗?可是心理作用使我们觉得这地方果然安全,虽然那白木的小门绝对没有我家的黑漆大门坚牢,但这儿是不惹人注意的呀,逃兵一定不会来。我们疑神疑鬼的坐到晚饭以后,并没听见有什么逃兵来到的消息,只是每逢有人打门的时候,白白搭上一身冷汗。不久,父亲叫人喊我们回去,说是不要紧了,可以吃晚饭了,回到家里看看秋毫无犯,真好像经了一次大兵燹似的。夜里睡觉,把头蒙得格外严,一如听了可怕的鬼的故事一样。第二天,各式各样的谣言纷纷自四方传来,什么强奸呀,放火呀,逃兵被老百姓杀死呀,有名有姓,仿佛如绘。这时大家一致的把怕的态度改为抵抗,一则因为仇恨,二则报纸上对于吴孚威的宣传太有力量,我乡多看天津益世报,那时这报纸差不多是直系的机关报,对于奉系向来不说好话的,原始的军阀之宣传技巧不讲究,于此可见。乡下人叫吴大帅为赛诸葛,说他能掐会算,妙计如神,这自然可以助长百姓对于散兵游勇的藐视。从此家家闭紧大门,有的甚至修起碉堡,把几十年不用的火枪鸟枪都拿出来,锈得太厉害就用醋浸透洗刷,又从卖爆竹的店里买了大批的土制火药,铁弹丸,一种必须用两个壮丁抬起来施放的巨型火枪,名曰抬枪的,也操演起来,整天咕咚咕咚,如临大敌,我们是既不敢上学,又不敢出外,天天在家里闷着,还是听各式各样的无稽之谈。这样足足过了个把月,到底不曾看见半个兵,于是在额手称庆中,把一幕虚惊度过去。

兵虽没看见,见闻毕竟是多了一些。民国十二年新春,父亲送我到一百余里以外一小城市去求学,这城市原是父亲求学的旧游之地。坐着长途骡车,显得我头昏脑胀。好容易到了城门,四名灰衣的兵士,雄赳赳的站在两旁,雪亮的刺刀,整齐的束装,弄得父亲也不知所措,在车里低声和我说:戒严也罢?戒严了罢?可是我们的骡车却毫无阻难的赶了进去。大街上熙来攘往,这种兵也不在少数,并无惊惧之态,这立刻镇定了父亲的心,等到住入西街的高升老店,才知是冯玉祥的第七混成旅,驻屯于此,在相邻的照相馆墙上就悬着一尺多放大的陆军检阅使冯玉祥的照相,和旅长张之江的照相。这可以算做正式和军队接触之始,那年我已是十五岁了。

冯玉祥是有名的基督将军,军队都念圣经。他治军之严是夙著的,第七混成旅的兵士的确规规矩矩,一点不敢乱闹。我们常常看着那些雄赳赳气昂昂的壮士的队伍从学校大门外经过,只有营长,才骑一部脚踏车,连长以下,一律步行。编制配备,都异常齐整,回想起来,我所遇见的兵队,印象顶好的恐怕还要算这一旅吧?在城门值岗的兵们,手中总是捧着一本步兵操典或是马可福音,不停的默诵着。营房外面两句标语:“有事如无事镇静,无事如有事提防”。简单切实比后来贴得满墙的“打倒”“拥护”,要有力得多。我们时时在学校模仿着他们唱的军歌,用山东或是河南口音,如“时时留意官长,当攻击是敌人”呀,“不能命中,绝不放枪”呀,都很有趣。现在想起冯军的训练的方法,颇有点近似日本,盖想将一国的军队练得像那么一回事,非得这样下工夫不可的。可惜后来因为割据的局面造成,大家只和(知?)扩充数量,不知注重质地,于是鼎鼎大名的西北军中,也渗进不少乱七八糟分子,若是只有当初的第十一师,第七、八混成旅,那真可称为所向无敌的精兵了。

民国十三年二次奉直战起,吴上将军派了十路讨逆司令,大兵数十万,浩浩荡荡,杀奔山海关。我读书的城市恰为从陆路开拔军队的枢纽,大军如云,什么陕军,直军,各式各样的填街塞巷,其中陕军纪律最不好,带兵官好像是胡景翼,我家中听说战事发动,生怕我被夹在战线中,三番两次来信催我回去,我既未曾经过战争,胆子自然是小的,和几位同乡一商量,毅然决然地回家了,家乡正在忙着秋收,乡下老农纷纷来问北京什么人坐下了龙庭,让人可笑可气。在农村的旷野中呼吸新鲜空气是有的,要想知道时局却难。后来有了缠着“不扰民真爱民”的臂章的军队从喜峰口一带开回来,才知道有什么倒戈的事,起初是非常诧异着,只有糊里糊涂听着无边的谣言。后来,看了天津益世报,才有点明白,冬天,我又回到学校去上学了,军营里的驻军,已竟不是第七混成旅。

内战几乎是每年都有,第二年冯军与李景林军在津郊冲突,又是秋冬之际,我照旧受家中的命令回家。同了一位长工,徒步一百一十里。晚上八九点钟时,我尚跋涉于一片沙碛中,远望应当宿止的小镇上的灯火,不知何时方能到达,而沿路军队,大车,不断的过着,心中的恐怖,和夜色一样深。好容易在镇上找到一个小店,烟熏得咳呛,连饭也没的吃,长工从外面买了二斤面条,肚子也饿了,大家稀里呼噜的吃了个干净。次日生怕被军队拉夫,起得特别早,大雾漫漫,不辨东西,只有摸索而行。幸而一路平安,直到离家二十里的镇上,才雇了一头骡子骑回去。这一年我竟未复学,在家乡做着小学教师,外面虽然乱乱糟糟毕竟生活还恬静平安。到了十五年正月,我赶回学校补考,这时冯张的裂痕已竟大乐,弹丸之城,大兵云集,而且大批的兵队,不断的从榆关方面退下来,我们学校所在地是交通要冲,城外便是大运河。守城的唐之道部队掘壕筑垒,准备死守。若是在往时,我又该玩老调子,赶快回家了。但是一则刚刚到校。二则也看惯了这些物事,反而毫不理会,我们补考是晚自习时举行,正是考数学我焦灼得答不出题的当儿,训育主任气急败坏的来告诉我们说城里很危险了,自明天起停课,大家都避一下。没处去的,可以到北京,已竟接洽好了某中学借住。我们一听,弄得手足无措。本来这几天街上连卖烧饼的都没乐,火车也不通,不少人被抓去当苦力,逃难的人非常之多,我们怎么办呢?回家路已不通,去北京又没有多少钱。而且举目无亲。后来同学L君想起来有家乡的人在那儿作寺院住持,我也想到在北京作教师的舅父,于是带了少许随身什物,一起四五个人,步行往北京城。有钱的同学,大都坐了洋车,十分写意。我们只有羡慕与嫉妒。大马路上往往来来全是携男抱女的难民,小茶馆中点心既无,歇足之外,只有喝几口开水,从上午九时走到下午二点,才到齐化门关厢,大都市风光虽好,却也无心欣赏。雇了洋车,直奔王府大街北首一个僧寺,我以为这里应该是个很清净的去处,结果却污秽不堪,住在大殿。偏殿两庑的都是小贩,闲人,乱乱哄哄,那住持只贪房金,自己吃喝嫖赌,别的什么也不管!我们大失所望,但既来之则安之,赁了几床“多年冷似铁”的棉被,在乱七八糟的殿庑里睡下了,心头不知怎么一种滋味,想到家乡,想到仅有的钱想到战争不知何时方止。……次日,买了一张北京地图,因为地理不熟,雇车又没有钱,决定用走的方法去观光,我们看了光怪陆离的东安市场,看了金碧辉煌的协和医院,也跑道三一八惨案的铁狮子胡同去看看血迹,后来,慢慢认识路径,就一直走到同学借宿的地安门附近的某中学。这时,奉军的飞机开始到北京空袭,恐怕这在中国战争史上也是首开纪录罢?有一回,我正走到皇城根,飞机来了,在景山顶上盘旋,因为这里有冯军阵地。我被吓得神魂失据在行人道上拼命的跑,住户也纷纷闭门,见了同学,大家也都惊惶万状。同学们人很多,几十个人住一房间,地下铺着稻草,十足避难生活,但是天天课也不上,又可以领了学校发给的饭费到后门大街的小馆子里吃廉价的水角子,闲暇无事,就到鼓楼通俗教育馆去消遣,既可避炸弹,又可看见和我们同时避难来京的女学校的同学,在平时,虽然一城上课,男女不亲,彼此是很难谋面的。由此种种,日子一长住在某校的同学苦恼和恐慌就没是(有?)了。我们本想搬回来,又怕人情上说不过去。每天吃饭,起初是到东来顺之类的地方吃点面食,后来有人警告我们说,这地方可不是随便可以吃的,长了一定支持不住,于是改吃小饭摊上的斤饼斤面,黑得怕人的干饼,像浆糊一般的菜汤,到学校去领饭钱是那么远,又怕飞机,且也为数甚微,我们彼此商量了半天,与其在这苦闷的环境中胡混,不如索性回原校去,听说有不少的人回去了,城里很平安,战事也无何进展,伙食是照常维持的。决定之后,应即启程,春风料峭的早晨,坐车仍出齐化门,凶恶的大刀队们搜检了行装,总算放行了。一路只有荒凉寂寞,到得校内,景物依然,未曾走的同学,一齐来打听消息,当然,我们也说不出所以然。大家无课可上,吃饭以外,看闲书,谈闲天,下棋,吃花生米,连平时板面孔的老师们也移樽就教的来宿舍和我们乱谈,这真是快活,自由而并不堕落的日子,在一生中仅有的享受,因想早知如此,为什么不早早回来呢,唉,后悔不迭。

但是戏剧毕竟越演越热闹了,一天晚上,约在十点钟,我们刚刚睡下,忽有枪声两响,起自城外,慢慢紧起来,终于像开了锅一般。同室赵君是在战线中度过日子的,告诉我们这是总攻击了,我想象这样总攻击倒也无啥,我们乡下大年夜不也如此吗?清晨,忽然加上“达达达”的机枪声,也是由于赵君的告诉才知道的。太阳一出,万籁俱息,城里除冷静和食品稍缺乏外,别的照常,反正不能出外,同学聚在一道,无非谈论彼此战争生活经验,我是老老实实分毫无有,只有听人家的。第二天拂晓,更添上震耳的炮声,一连过了四天,这天早上十点钟,忽有附近军队中的人来借电话,告诉我们说不行了,城南某镇战线,已有敌人渡河,我们将信将疑,心里没有怎么理会,可是城南车站一带忽起枪声,机关枪的声音也很猛烈,我们爬到墙头看看大街,一无所有,停会儿,两辆满载子弹的卡车疯了似的驶向车站,而不到一分钟,又复驶了回来,我们一想,这一定是不行了,有个教体育的M先生,告诉我们说,恐有流弹,赶快下来吧,操场一隅有个泥工沉淀石灰的坑子,这儿就做了我们的公用避弹坑,外面的情形怎么样已竟不知道,只有吃吃的流弹声和迫击炮炸裂声,有一下似乎非常的近,我们心头突突的跳着,不知自己的性命将要如何,可是在紧张的一幕,人们往往是会拿出毅力的,我们虽然不说话,脸上却充满坚忍的光辉。

有几个傻里傻气的工人从外面拾了一只破弹箱,很骄傲的拿给我们看,说:“外面兵多哩,你们为什么不去看,躲在这里”!又说:“隔壁小学校中了炮弹了,把墙头打个大窟窿哈哈”。人们一面喝住了他,一面心中更加沉重。不一刻,北面城头上已隐约有着灰色军衣的人影,好像在那里严厉的喝问。时间已到中午,我们谁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爬出来去吃饭,因为不能上街,连菜都没有,一个桌一碟腌豆,大家心里像被油锅煎的一般,有菜也吃不下的。吃到中间,一名灰衣兵士出现了,把枪作预备放的姿式瞄准我们然后叫:“举起手来,左手”!我们几十人一同站立起来,举起了手,他又问,“有表没有,俺对对表”!大家这时已竟明白了来意,齐声说没有,他用凶恶目光扫视一周,也许是因为人多之故,狞笑了一声,走了。刚走到外边,厨房的狗追在后面不停的吠着,厨夫正在赶之不迭,他回过手来,“砰”的一枪,一条狗给打得肠子拖在外边,厨房的玻璃也震碎了好几块。这个对于我们的威胁,比流弹炮弹飞机又大得多了!我们正合了小说的话,个个面无人色。我的皮包仅有四元钱预备在万一当儿作不时之需的,为慎重起见,跳过窗子,拨着荆棘,把它藏起来。手面刺得血水淋漓。大家在饭厅等了许久,直到听不见任何声息,才回到一个空课室里,为了人多可以胆子大些,我们决定集团睡眠,却将行李被褥移过来。

 

秀才遇见兵(续)

果庵

我们的宿舍在西部,中部是课堂,东部也是宿舍,但是旧式平房,由低年级同学寄宿。此时三部分的消息完全隔绝,在西部宿舍便传说东面如何如何,什么某同学被抓去溜(遛)马呀,某同学被抢走若干东西呀,使我们心头凭空加了不少恐怖。等到我们碰到体育M先生,才确知他的二百余元,也被放枪打狗的兵士劫去了,手表当然也没了踪影。这且不说,因为他的身体特别魁梧,又穿着西服裤,皮带,那兵一定断定他是敌人的军官,非加处分不可,M先生吓得三魂失据,七魄凌空,好容易许多同学,同事,大家环请,并加保证,这才放开,但数学T先生,生物F先生,历史C先生的手表,却同时被劫,T先生是近视眼,正在学校大门内张望,被兵一下子看见,险些挨一顿毒打,丢了手表,总还算好运气呢。统计起来,这兵一共劫走手表十四只,钞票千余元,大致可算发一注小财。

住在课室里的共有三四十名,听着玻窗被枪炮声震动得咕咙咕咙响,谁敢好好安眠?大家只有将运命交给上帝;忽然,半夜光景下起小雨来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拼命叫门,外面谁也不敢答应,更不敢起来开门,后来听出说话的声音是本校的庶务L先生,才大着胆子开开来,他拿着一把雨伞,很惊慌而关切的告诉我们说有许多兵因为下雨湿了衣服,都到学校储藏室来翻衣服来了,如果有人在里面存了东西,应当快移走,又连带报告我们不少新闻,进城的军队乃是高××的第九军,现在已竟出告示安民了,大约明天可以好些。又说,不少游勇到他那里要钱,学校里虽然存一点款子,还要应付学生吃饭,只好把现洋五元三元的包起来,遇到十分不能应付时,就给他一包,幸亏L先生是久经变故的人,若不然,或是一走,或是藏在一旁不管,恐怕秩序更要糟了。这老人已竟在十年前逝世,现在想起来,仍可怀念。

L先生出去后,大家纷纷起来准备收起重要的东西,以避免掠夺,我有一件随身的小包裹无非是应用的衣服之类,想了许久,决定和同学刘君一起,藏到操场一角的储藏室里去,那儿原是放炉子的,或者兵士们不会注意到,于是我们都像作小偷一般,边试探边走的到了操场,幸而未遇一人,鼓起运气,向储藏室进行,但当我们用力推门时,里面竟像有人死力的顶住,这真不免奇怪了,因为再没有别处可去,便加倍用力推,推,推,门开了,原来是茶炉上的校工,蹲在那儿,我们问他为什么跑到这里,他哭丧着声音说,兵们都来要开水,没有就打,从下午到现在,已竟挨了不知几次打了,所以才逃避在此,这样,我们就索性把衣包交给了他,嘱咐他,如果离开这里,千万藏得妥当些。我们如释重负似的回到课室,沉心静气的听外面消息,同乡W君忽然说起呓语来,真让人急得要死,叫醒了他,还莫名其妙,现在想起那样子来还觉得十分可笑。

大家怕得连厕所都不敢去,吃饭时,一齐到饭厅。街上秩序未恢复,青菜没有,只有平时存储的一点青豆,用盐腌了代替菜蔬,不久,青豆也光了,仅仅在米汤中放点盐,苦上加苦,不堪言状。起初是在雨天有人来借衣服,及至他们发现了这么大的储藏室,就在晴天也有人来骚扰了,许多同学的衣物,只要稍稍值一点钱的,统统丢光。我们虽然饱受惊慌,到底保全了自己的寒伧财产,可谓不幸中之大幸。到了第四五天,情形稍好一点,有个士兵,因为到学校里烧饭,慢慢和我们谈起来,他的家乡,就在附近,据他说,道路上已竟没什么阻碍了,冯军已被打出北京城,如果愿意回家,不妨动身。果然次日在北京逃难的同学纷纷回来了,这证实了火车交通已照常。M老师第一个跑到北京去,北京来的同学听我们报告所遭的厄难,虽是损失了一些衣服,仍是额手称庆。同学既多,胆子稍壮,计议结果,决定回家,我的同乡一共集结了十三名,都是年岁不大的小孩子,我们知道在此种情态之下,就是平常认为极笨的交通工具如轿车和骡子等也不会有的,除依赖自己的两条腿以外,更无他法,因此行李都极简单,在一个微感寒冷的暮春早晨,很勇敢的出发了,出了东门,渡过运河,看见沿河蜿蜒不绝的战沟,说不出是什么意味,想起在学校所学的唱歌有“凭君莫问封侯事,一将成功万骨枯”之句,就悲壮的唱起来,晨曦照在青青麦苗的露珠上,这一群漂泊的游子,兴高采烈的走向他们的家乡。

不出我们所料,路上是没有行人的,甚至连兵也没有,镇市都闭了门,街道像死的。平常我们常去打尖吃饭的买饭食小店也没有人照应了,想吃一碗浑汤的豆腐羹都不许可,下午三时许,到达H镇附近一村,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坐在树荫下休息,忽然来了一个卖青菜莱菔的,我们立即包围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一担子莱菔给吃得精光,也不知谁给的钱,卖莱菔的家伙莫名其妙的看了看我们,赶快走了。乡村人不知我们是作什么的,也许他们被兵队掠夺得怕了,于是门闭得更紧,一个人也不敢出来,我们又好笑(又)好气。以最后之余勇,到底在晚上七点钟时,到了预定的D镇,这里是我外祖的家,且离我家只有四十里了。

D镇西端居然有一家客店,同学都住在那里,我则彳亍着去寻外祖的家。走到大门外,才知早已堵塞了,竟不知应当怎样进去,正焦急间,忽然有一位认得我的人,很惊讶的询问了究竟,带我从南墙头的缺口处爬进去,原来外祖父母等早已跑到山中避难去了,家中只有一位舅母和表弟,舅母说,因为逃兵太多,抢得一无所有了。粮食被拉走,笨重的东西被毁坏,甚至连炕上铺的席子都被抢了,正合“席卷一空”一句话,没有什么可吃的,只有小米稀饭,好容易买了一块豆腐,又没有盐,但我已饿了一天,狼吞虎咽,不知吃了多少碗,夜间因为长途跋涉,睡得也格外好,天一明,舅母就催我动身说,骡子不好雇,找一个长工送你吧,饭也不要吃了,恐怕太迟了有军队要拉夫,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昨天的精神,再走四十里。但长工十分胆小,唯恐在大路上被拉了作苦力,强迫我老从麦田里走,这比走大路可吃力得多了,二十里之后,已竟弄得我精疲力竭,本想在P镇可以雇到一头骡的,从行路人的传说中,P镇正有大批军队在拉苦力,如何敢再去试探,幸而从P镇至我乡,都是僻路,走累了可以随便休息,这时我赶得累还是小事,饿可真是了不得,眼前一阵阵金花乱冒,即不累也走不动了,春日乡村风物大好,心情如是,却一毫也顾不得欣赏,后来遇到一位灌园的农夫,要了点冷水吃,心中似好一些,直到亭午,总算挨到家中,当母亲一看见我的一刹那,我的泪已经流下来了,母亲也哭出声来,大约即所谓喜极而泣罢!我的第一个要求,无疑的就是吃饭。

在所谓“兵灾”之中,这一回可算是最难忘记的了。民国十七年暑假,革命军北伐至平津,我们不但不怕,反而列队去欢迎,军人代表也到我们学校来演讲,“军民联欢大会”,更是随时随地举行,学生与军队,人民与军队之结合,大约这时最热烈的一个时期,可惜的是,不久以后,这一种结合的热忱好像不久又丧失了。

 

(原载《同袍》194415期。许宗褀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秀才遇见兵 — 雨文 @ 2011年09月16日 10: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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