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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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几首家庭诗

纪英楠

在父亲短暂的一生中,我和他一起生活的时间更是极短。两岁以前,倒是一家三口厮守着过着艰辛的日子,可是我还没有记忆;193540年,父亲 一直在外地教书,寒暑假回家和我交流也不多,他的挚友李抒纯先生来访是他最高兴的时候,两人清茶一杯,促膝长谈,却不许我插言和捣乱。从40年冬到46年、48年冬到50年都是一家人住在一起的,但他在家里除了不得已的会客,主要是读书和写作,和我正式交谈的时间不多,此后我从上大学到分配至东北,就只有几次寒暑假的短暂相聚,及至65年收到母亲“父病危速归”的电报、怀着满腔的疑虑和牵挂感回家时,见到的就只是半盒骨灰了!现在回想起来,父亲虽因工作忙和性格的关系很少表达,但他内心里对家人还是很关心爱护的,文章中时有流露,他写的诗词就我曾看到的至少应有三四十首,可惜都未能保存,我只能就记得的几首涉及家人亲情的说一说。

大概是194243年夏天,天气很热(南京一向有火炉之称),我找到了一柄旧的白纸折扇,父亲藏书中的蠹鱼也把它蛀了许多小洞,但我试了试,还可以使用,想起大人们的折扇都有字画,就去找父亲给题字,父亲正在挥汗伏案振笔疾书,大概是赶写文章,所以说“去,去,别跟我捣乱!”但经不住我再三要求,可能是为了赶快把我打发走吧,终于接过扇子很快用钢笔写了三首打油诗:

虫儿咬此扇,到处全是洞,若要扇成风,定与众不同。

楠儿持此扇,强我写一通,我本不会写,落得瞎糊弄。

扇子不为写,本是为有风,写得多么好,试问有何用?

我觉得既不是用毛笔写的,又不是正规的诗词,颇不满意,但也无可奈何,此后倒也常使用,有时也欣赏一下扇面的题字,因为这毕竟是父亲专门给我写的,而且不仅字写得好,也摆布匀整、错落有致,刚好布满整个扇面。及至父亲被捕离家,它就成为很珍贵的东西,想念父亲时,我常常拿出来,看着扇面就想起父亲忙中为我书写的情景,不禁流泪。父亲出狱后不久,又去上海做事,这柄扇子我一直珍藏,可惜48年由南京迁往苏州时,多年积下的东西主要是母亲和我收拾,很忙乱,时间又在冬天,就没有特别注意到它,到苏州后,一点点地把东西整理出来,才发现扇子不见了,非常心疼,至今感到遗憾。

1963年春,我的女儿出生前,请母亲到长春帮忙照料,母亲到达后,很快接到父亲的来信,附了一首诗,是他在火车站送别母亲后写的:

又作辽阳雁,江南孑此身,白头行万里,风雨送残春,

索寞怀游子,艰难哭老亲,新声雏凤好(注1,灰尽有传薪。

我读了之后,“江南孑此身”几个字久久在脑子里盘旋,想到父亲以“右派的身份,在人们的冷眼和歧视中生活,原来每天还可以在晚上回家后享受的一点温暖,也变成了孑然一身的孤独,觉得很过意不去。中秋节临近时,我想这本是一家团聚的日子,我们却无法做到,只好照张照片寄给父亲,也许能带给他一点快乐。寄照片时我附了一首顺口溜:

 

 

 

 

 

一家分两地,千里遥相忆,

杉杉想爷爷,年幼不能去,

爷爷想杉杉,此身不由己。

佳节行将来,爸爸提建议,

全家合一影,节前付邮递,

小胖自一,捋袖露短臂,

虽未展笑容,样子颇神气。

代儿寄翁翁(注2,古人有先例,

爸爸来效颦,凑得五言句,

音韵不能谐,词句亦鄙俚,

用慰爷爷心,工拙非所计。

很快就收到爷爷的回信,里面有一首诗:

亭午门剥啄,绿衣使者至,

开缄披读疾,全家面我立。

吾儿貌转丰,吾妻亦安适,

媳妇颇有神,杉杉若嬉戏,

更附女孙照,神情倍可喜,

炯炯耀双眸,稚气扑眉宇,

此儿定聪慧,鉴貌已可必。

吾儿媵以诗,词句亦清丽,

诗不贵用典,所贵有新意,

但抒真性情,便尔成佳什。

后面几句关于诗的议论是因为我在信中说,我读的古人的诗都用典故,觉得又雅致又能表达作者的意思,可是我根本不会,所以写得很不像样,父亲论诗的四句话,记得不很真切,文字可能有出入,但意思是不会错的。

在父亲受难的几年中,我可能只做了这么一件能给他一些安慰的事。

母亲的生日在农历4月,64年母亲生日时正在长春,父亲特意寄来一首诗,虽然颔联的两句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他们年轻时共度艰辛的回忆),但我还愿把记得的6句写在这里,因为这里有他们的感情:

徒空顾,南天北望频,

… …

地迥关山险,澜翻江海深,

黔娄多累子,何日展忧心!

母亲读后很感动,并告诉我设帨是女子过生日,我后来查到,古礼:女子过生日在门的右侧挂一条佩巾,称为设帨;男子过生日则在门的左侧挂一张弓,称为悬弧。

64年暑假,我和母亲、妻子和女儿一同回到苏州,父亲当然很高兴,可是住了不到一个月,学校就通知我立刻回去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具体任务是下乡宣传(后来称为“前十条”),于是匆匆返校,因为不知要去多久,而且我平时在校时也非常忙,就把孩子留在父母处,觉得对他们也是一种安慰(文革中这也是我的一条罪状)。记得父母亲抱着孩子送我们的火车站,好像是晚间发车,更加强了一家人的离情别绪。父亲去世后,我在他记的简单日记中发现了两首诗(日记后来被母亲烧了,应该是怕有违碍语吧),是送行后写的,第二首也许是在夜间或第二天写的:

飚轮一发泪如潮,早发吴门夜渡辽,

珍重阳关三叠曲,送行犹得过临洮。

 

午夜梦回涕不禁,霎时相聚霎时分,

天边缺月垂垂坠,犹恋疏星未忍沉。

我当时就觉得父亲在这时就有了以死求得解脱的想法(也许更早),只是还难舍他的几个亲人,因此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不知我理解得对不对。

暑假后不久,就把他下放到上方山农场劳动,在经受了多年折磨后,他对此看得开,心情好象没受到很大影响。母亲告诉我,他在劳动之余,还熟悉了农场周边的环境,发现当地有明末一些名人、名臣的墓葬,母亲记得的有申时行、李三才等(不知我的记忆是否准确),他发现一些书上的记载有误,作了不少考证的笔记。劳动一段时间后,他和母亲说起,当地的风景很好,反正也不可能再教书了,希望以后母亲也搬过去,在那里度过余生,他哪里会想到连这样一点可怜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这段最后的日子里 ,他最大的快乐和安慰就是周末和老伴与孙女不到一昼夜的相聚了。周六下工后他回到城里已是晚上,因为杉杉喜欢吃糖炒栗子,他几乎每次都要在回家的路上买一些带给小孙女。孩子每到周六晚上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就会高兴的喊着“爷爷”跑去迎接,因此有了下面的诗:

冬晚归来未入家,已闻孙女唤阿爷,

匆匆未暖床前席,又是依依送别车。

周日下午两点多钟他就又要离开家里,赶长途车返回农场了,每次母亲都会抱着杉杉送到门外,直到他向西转弯再也看不到了,祖孙两人才凄然地回到家里。

他投湖的日子是周一,此前的周末回家时应是去志已决,但他强忍着没有流露出异状,母亲一点也未察觉。到了周日下午离家时,母亲照常抱着杉杉在门口送别,他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因此走得很慢,母亲哪里知道他心中的痛苦,因为看时间不早,怕他不能按时回农场挨批评,还催促他说:快走吧,不然赶不上车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就是最后的诀别,因此我回家后她说起此情此景时泣不成声。

写这篇文字自始至终止不住眼泪,是悲伤,也是悔恨自己没能多和他交流,阻止他走上这条路;但我还是要把这几首诗的背景写出来,让孩子们更好的理解这几首诗。

20111

 

1:李商隐赠韩冬郎: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2:我看过的一本宋诗选中有一位孔诗人(孔平仲?记不清了)的〈代广孙寄翁翁〉的诗。

 

Filed under: 父亲的几首家庭诗 — 雨文 @ 2011年01月30日 9:2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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