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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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楮樹

——楮堂記

紀果厂

屋後有楮樹一株,秋後落下許多種子,今年遂叢生許多株小楮樹,在從前,我很是討厭他,爲了種花,便將新生的樹連根拔去;今年没有心緒種花,任其滋長,並且細細想來,楮樹也變成可愛的了,因名我堂。

爲什麼楮樹變作可愛?第一還是因爲没有人愛他,他也在强韌的生長。並且極普遍的,在各省各地生長,甚至國外也有,不怕磽瘠,不畏旱澇,總是那麼生機勃勃地活下去。古人所說橘逾淮則爲枳,大家都是怪環境不好,其實還是那喚作橘的本身太沒有克服環境的能力罷。生在中國,正是要的(原文如此,应作時)時刻刻訓練應付各式各樣的環境,保養在溫室裏那麼活着是不行的,天氣是如此的不定,風雨冰雪是這樣的頻數、嚴重。我們的家鄉,楮樹都是野生在山坡山谷上,連一點肥料都不會有,可是他强壯,他給我們造了不可數計的桑皮紙。他本身活得很好,也讓栽植他或者並不栽植他的人活得好。

第二自然要說到他的功用。沒有好樣子的東西更會有大功用,因爲有好樣子的東西,其功用大致都只限於樣子了。現在是初夏,花的季節,牆上有薔薇和十姐妹等絢爛的開着,花壇上也有芍藥。但是作什麼用?走在大街上的女人的鬈了髮的頭上有她,大公館的客廳的古瓷花瓶裏有她,使那些沒有事專門感傷的人多幾句慨嘆,生一絲憐惜之心,因爲不久她們都化作灰麈,被娘姨或是傭役倒在垃圾堆上了,時間是充其量不到一個月。所以今年我覺悟了不去種花。原來種花的地方也改種了菜。不是戰時節約,却是感覺到我們的生活雖不在戰時亦無上述那種感傷與憐惜之必要。比花有意義一點的樹,從早也有很多的等級,例如專凑熱鬧的桃李與後凋的松柏便大有逕庭。但是無論如何楮樹也不入品評。雖則“尺楮”“楮牘”“楮秖”也是古人常用的話,止於成爲一個名稱而已。對於日常用的東西不感覺其偉大,猶如老朋友不拘形迹亦不感覺其尊嚴一樣,這是應該原諒的。古代埃及造紙是用一種似蘆葦的紙草paperus,現在英語“紙”字的語源還是由於紙草。後來才進步到木材造紙,英語楮樹叫做paper-mulberry顯然也是造紙原料之一。中國何時以楮皮爲紙,不得其詳,齊民要術講種楮之法,已竟是專爲造紙,則在六朝時已盛行。楮紙應當是很光潔的,植物名實圖考長編云:“今江南人績其皮以為布,又搗以爲紙,謂之穀紙,長數丈,潔白光輝,其裏甚好。”這很像現在的“木造紙”的樣子。日本川瀨一馬書誌學之研究云,在江戶中期日本盛用楮紙,到處栽培,其質較斐紙略粗,書前附有標本,實在可以够得上潔白堅緻四個字。日本造紙工藝似比中國更好,其美濃紙即强似中國之皮紙,而中國的所謂白麻紙白棉紙却又不如楮紙。或者隋唐時曾有此法,後來失傳,東渡的却保留下來,類似這種的事實極多,所以我這樣推想。現在我們鄉下所用的桑皮紙應該即是楮紙,在舊永平府一帶成爲農民重要副業。其堅靱有如高麗紙,唯不能潔白長大。普通人家寫字糊窗包物等都是他,可以說是很平民的東西。江南盛行以稻草製紙,粗的草紙不成體統,精的宣紙過於貴族,像桑皮紙那種切實有用而又普遍者很少。賈思勰是北朝人,或者所提倡的種植楮樹竟保持到如今罷,算起來也有一千多年了,在這長時期裏,不美麗不被重視的楮樹真正作了不少的事。這個可以叫做無名的英雄,世界上有名的英雄都是無名英雄供養而成,我很願意作一塊有用的基石而不願意作那含有神秘色彩金光耀目的塔頂,如是,楮樹也未嘗不可以作我的模範。

而且按照許多書所講,楮樹的葉子可以餵猪,果實可以救荒,本草甚至說他和成了藥,久服可以成仙,又說可以止洩痢,樹皮所含汁可以療癬,差不多成了渾身有用的東西,這個我倒並不希望,或者楮樹也不會有那許多功用。我家屋後的一株,常會有人用刀斧砍上去强索他的汁液,據云療癬奇效,因之這樹傷痕累累,望之不愉,想膏火自煎的話,豈非楮樹之憾?然而他却照樣發榮滋長,把成熟種子變作幼苗。……   

楮樹是醜陋的,常常聽南京人呼之爲“臭楮桃”。結實時蒼蠅嗡嗡,的確令人憎惡。不知是故作此臭招致蟲媒,抑是别有原因,但他的不被歡迎則成爲不可諱言。我已竟說過了,美麗的價值止於美麗,惡陋或者更有一番用處。原來先哲也有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一句話,大致可以說自古便是重形式的了。故衣服巾履,除去保護身體以外,乃有更重大的意義,他種生物的形式出於天生,人類的形式則一半由於僞造。僞造欺騙是人類文化特色之一,或者也就是比其他生物智慧高的表現,證據。不但自己爲作僞而存在,不能作僞的人我們亦將忽略其存在,例如天真的人被稱作愚人,没有受過敎育亦即没有學會作僞的鄉人被看作可有可無。大家絕不過問自己吃的白米從何而來,或者想想如果没有農工世界將成什麼樣子,只是利用自己的高貴感向沒有優越地位的車夫發脾氣,抱怨中國之衰亂全是由於這些不識字的文盲,一似讀書人毫無責任。其實他們除去糟踏農工的生產品同時還要剝削農工以外,還作了什麼,恐怕是天曉得。如此一來,我們未免有愧於惡陋而真的有益於人之楮樹了。我們的詩人所歌頌的,多半都是立在物類的精神一方面,例如清標絕俗則有梅花,歲寒勁節則有松柏,然而日常生活所必需的並不取資於是,那好像是專爲反乎常態而誦贊,反乎常態只是普通之中的特殊,當然之中的偶然,原則之中的例外。我是很怕一切事物弄成了反常的現象,因爲自己的個性能力都没有應變的可能。本來太平雞犬委寶强過亂世黎民,也不是我一個人在這兒說矯情的話!蔬粟布帛應當是最可歌誦的,正因其有平凡的偉大,常態的普遍。我是不希望這個國家和民族再遇到嚴霜凍雪,所以也不願期待凛凛堅貞的人物,這種出現至少是證明人民的危難。這個道理倒是老聃說得好,國家昏亂有忠臣。雖然不能實現小國寡民的政治,每一個人都有權利生存總是應該,而且這權利乃是天賦,不應當以性命去換取的。假使人人都是楮樹式布帛菽粟的精神,這世界也許就很有一點希望,至少我們所恐怖的惡夢,可以終於成爲夢而過去。看了這種功成不居的平凡之意,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已於感動的,所以我不忍拔去那些新生的楮樹。

何况以我這樣醜惡與衰老的心情,也正不應該絢爛和熱鬧。這屋宇是多麼古老,棟柱是多麽簡陋,頂棚上的老鼠,舊地板下的黃鼬,多麼吵擾,不錯,然而也遮避了風和雨,使我醜陋的身軀在這裏棲止了五年。這也就是平凡之偉大,與這株密邇的楮樹是一致的。城市裏洋房的漂亮園庭如今正開杜鵑的花,細小而殷紅,也有意大利名種的玫瑰等,香氣馥郁。雪松更披上新的綠葉,新筍漸次成林,那些主人却也不見得有衆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之思,他們反而跑到惡濁的小巷子裏找爲苦痛而造更深的苦痛的女人胡調去了,落得這許多花草,好不寂寞。又不能長久等待,一定也和他們的姨太太心情一樣,需要認識一位情夫才合適的罷。這種絢爛實則只是糜爛,缺乏健康與光彩,遲早只剩下一堆腐敗的垃圾,猶如落紅之委棄塵泥一樣。也許是自我的滿足?我以爲不如把生活弄得樸素一點,雖然是茅草棚亦復佳,種菜數畦,自己澆水鋤士,楮樹或桑樹漸漸長大,有了綠蔭,可以養蠶的時候也來了,有不少的有情趣的日子儘在後面。……

五月十四日急雨中。

(原载《风雨谈》第20期。蔡登山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一株楮樹 — 雨文 @ 2010年08月28日 8:0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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