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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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辦學

果庵

  因爲我自己正負着一個學校的責任,於是朋友們都說我是敎育家,一般人對於我的評價也是:“他曾辦學校”,聽聽似乎很不錯,實際我却很吃虧,因爲敎育者,没辦法的職業之總代表也,尤其在今日。常常遇到些有錢的商人,託人情要求他的子弟進學校,這大約是我們吃敎書飯的人唯一向商人表示傲慢的機會了,於是他瞎恭維你一陣之後,便咨嗟嘆息這生活的“清苦”,好像是很同情你,其實細細咀嚼起來,殆與駡我們是窮光蛋没什麼分別。窮人本來容易疑心,何况在這樣萬般皆下品唯有囤積高的年頭?所以每日奮發,想要脫下這領藍衫,不當猢猻王,(我鄉俗諺:家有二斗糧,不當猢猻王,其感慨深矣)。無奈千思百想想不出什麽道路,加之如前所云,朋友只認定你,會敎書辦學,不會幹別的事,益加呼救無門,好在這兒到底每月也領六斗俸米,又還不至於如彭澤之折腰,苟安主義乃是而今唯一自存之道,也就苦撑下來了。

  現在已經不是憑辦敎育可以出風頭登龍的年頭,譬如從前張伯苓先生之於南開,葉成忠之於澄衷,後生小子仰之如泰山北斗,而且在社會上造成一派力量。就是一個官立學校的當局,亦復名利兩收,絕非不可爲。至於那些辦學店式學校的老板們,更不用提,我所認識的同學,大有以辦學起家者在!請問現在誰還對於一個校長的位置動腦筋呢?就是大學,也得算是苦差使,想幹的不够資格,够資格的人則棄之如敝屣,此無他,非利之所在,皆避之而已。夫識時務者爲俊傑,今日的時務,就是趕快弄上幾文,買金買銀,買房買田,然後如烏龜一樣,頸子一縮,國事管他娘,斯爲健者。何必淘許多閒氣,幹這種費力不討好的撈什子呢?有很多人都嘆恨目下敎育之廢弛,學生本質之低落,一點也不錯!可是老實講,如果局面總是這樣子下去,不讓他廢弛,不讓他低落,有何辦法!能敎書的人,不肯敎書,偏讓許多廢物來濫竽充數,讓許多東也不要西也不收的人來當校長,取法乎下,斯無所得,何怪乎學生之一塌糊塗邪?

  在軍事第一的時期,敎育當然退居第末。現在要想槍砲之聲與絃歌之響齊鳴,是辦不到的。故辦敎育者此時要咬牙關,何必嚕囌?但是別的機關遇到困難的時候,總可以想法子挹彼注此,而且範圍設施,皆是可大可小,亦即開銷不妨節約。一面開源,一面節流,而戰時之非常局面,得以維持。至於那些乘機反而發財的衙門更不必說。唯有敎育,旣無可開之源,更少可節之流。粉筆不能不用,紙筆墨不能不買,電燈自來水亦難於取消。可是如今市價與經費之比例,差不多是一與百。即如我所辦的學校,學生六百名,每月辦公費只有三萬元不足。如折合報紙,不及一令,交了水電費就不能定報紙,定了報紙便不能買筆墨。我不肯像別的學校那樣,什麼錢都向學生身上打主意,予取予求,學生變成了活財神,其結果呢,報紙不見一張,雜誌不見一本,熱水不見一滴。學生是將來國家的細胞,此時營養不足,則將來國家之五癆七傷要比今日爲尤甚,我們也將無一天的太平日子可享。不管怎樣艱難,總不能把學堂辦成市場,學生交了費就算没事,到時靜候領畢業證書。到了萬不得已,也要努力作到取之於學生,仍然用之於學生的地步,大約亦可以告無罪於家長矣。譬如我的學校今年所收的雜費平均每人一千元,實際收入僅達六七十萬。烟煤每噸七萬五千,一學期要用六噸,已經去掉四十五萬,學生每天可以有熱水洗面,有開水解渴。水電費每月約三萬,報紙雜誌每月需貼補兩萬,共須三十萬之數,尙感不足。然在自己心中,時時以爲愧悚,爲什麼國家辦的學校,連報紙刊物都要學生出錢!社會上真知道學校預算中的報紙圖書費僅有三四千元者實在太少,難免不發生誤會。不過我們學校裏,到底做到有報可看,有書可閱,(大小報紙共十種雜誌近五十種)清夜捫心,這一點欵子,没有像別人那麽,明明說是勞美費,實際却是校長囤了肥皂火柴,也就愧失悚滅,天君泰然。我每讀韓非子之文,未嘗不贊嘆其頭腦銳利,觀察周密,任法不任情,乃治亂世之要道,雖然,到底不能澈底統治人的良心。頭腦稍微銳敏一點的人,就可玩花頭,舞文而弄法,所以儘管有人被槍斃,有人被監禁,而貪汚自若,刮剝如常。吾儒講究良心,未嘗無絲毫用處,作政治固然要有良心,有左右天下操縱環宇之力的大人物,一個政策,一個會議,尤其要求諸良心,不求專門利己,庶幾大同之治,可得而致,不然,第一次大戰之後有二次,二次之後,焉能斷定就無三次?這話越說越遠了,實在也是因爲現代的敎育者,處處太缺乏良心,才引起我的牢騷!假若在將學費挪用去囤貨的當兒,稍微想想啼飢號寒的敎師家庭慘劇,也許就可以少造一次孽。例如最近某敎育長官因囤積被檢舉而棄職潛逃的醜劇,何嘗不是失去讀書人本色的報應,我們生爲窮酸,即當撑住幾根硬骨,不必看了人家成千累萬的發財而眼紅,一個國家之所以立足,到底需要一點正氣的呀。

  從前鄭韶覺先生在暨南大學時說過一句名言,“辦敎育就是辦人事”,其實,豈只辦敎育如此,中國哪個機關,不是在對付人事問題?只要把人的關係弄清,因人而施,因馬而拍,儘可成千累萬的鈔票送到腰包,也不會發生問題,否則埋頭苦幹也禁不住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局面!學校不分大中小,除去應付敎員方面的請託人情之外,還得應付學生的請託。事變前北平市一個中學敎員出缺,可以有百封以上的荐信;稍微辦得像樣些的學校,打算錄取一百人,起碼要有一千以上人投考,要人請託之件,更如雪片飛來,答應固將不勝其煩,不答應也許就出毛病。學校當局恰似油煎心肺,展轉爲難。我作敎員的時候,只知於謀事不成的當兒,怨恨社會黑暗,駡作校長的有眼不識真才,到如今自己辦學校,才知道有位置給人家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何况更許連位置都没有?中國的要人們都是咤叱則風雲變色一型,絕對不會計較到對方的規則手續。憑我的地位,推荐一個敎員還不行?介紹一個學生還不行?真不懂面子,等歇給面孔把他看!國恥可以不雪,個人小恩怨算及錙銖。所以雖以我這樣木强而又馬虎的人,到了考試新生的時候,也必須把介紹的學生登記一個表,實際上取中的還是要分數及格,可是如果是托了人情,這個學生會相信不是他的能力取中的,一定是人情的面子,我們也就樂得順水推舟。從前有一位天津同事,每逢有人託他介紹學生,他總是一口應允,如果取上呢;就向人家說:“介個嗎,你老分數不够,咱給說說凑和上了,哈哈!”對方因之感激不盡;如果名落孫山呢:“介個,分數本來不够,差的多,我給你老說了幾次,分數還是差的多,沒法子,哈哈”!別人也不會過分怨恨他,那個時候我們都笑他滑頭,如今却不能不“我田引水”。有一種情形讓人很尷尬,原來中國通行着閻王好見小鬼難搪的風習,大人先生受人之託,馬馬虎虎原無不可,科長科員,只要是有機會可以要脅你的人,却是嚕囌不休,應付他雖不會有什麼好處,拒絕了却一定會有麻煩。我想各學校因爲這種關係而收進的學生和敎員都免不了,我的辦法是你來儘管可以通融,可是不及格照舊要開除,這可以美其名曰寓人情於嚴格之中,也不知算對不算對。未曾入學以前是如此,入了學以後,事情更多,甲是某長官之令郎,乙是某委員長之小姐,譬如火車乘車一樣,大家都要“一列厲行”,唯有特權階級可以昂然直入,如果牙邊半個不字,必要自討没趣。辦訓育的人,碰到這種學生實在無可奈何,旣不能得罪,難免拍拍小馬屁,而學生又是頂尖銳的,立刻有人在厠所在牆頭寫了標語來駡你,因之想到有些國家索性另設貴族學校,未嘗不是好辦法,聞南京亦曾有過革命遺族學校,不知這些學生脾氣如何,但總之把身分一樣的人集合在一起總可以便利些罷?我所知道的有些學校校長下台,都是受此影響,辦學如作官,弄得人殊屬不耐煩之至!高等敎育機構無須放在政治中心,或者不無理由也。

  我們的苦惱,更不止此。大家都知道現在青年是活寶,你搶我奪,好比打牌的籌碼一般,多了就可以取勝。青年人也不見得就願意爲人作良弓走狗,只是有了經濟的附帶條件,那就很難說,世事無非互相利用,道義於今何用焉!但是這樣一來就苦了學校當局,到底是應付那一方面好呢?摧殘學生運動是担不了的惡名,養成囂張學風又爲社會所指摘。凡是應付不好這些難題的,十九必要下台,而真正辦敎育者,又十九不會應付這些多角關係;同時,如果應付了這種複雜局面,學校也就十九辦得一塌糊塗!記得我在大學的時期,半年之內,換了三四位校長,其中殆無一人能够到校任事,學生布告板上貼得花花綠綠,不出擁甲倒乙的洋洋大文,後來那位幹得長久一點的校長,還是買好一羣同鄉打手,以武力爲後盾才得安然登台。在運用學生力量的題目下,那種幹法現在已經是落伍的了,如今是講究什麼外圍組織,實際目的,小組,聯絡,一切都是特工化的,花錢也得有個名義,看着冠冕堂皇。我覺得中國人之科學頭腦雖不進步,這種政治技術確是有所取資,而且青出於藍的。因之想到古代的社黨運動,有很多人表示反對,正人君子以爲不該有此議論,實則國家有了這些事,總該是不幸,姑無論其目的是君子的抑小人的,反正表示不安定則一也。我們“蒿目時艱”,不知像古人所說的“絃歌不輟”的正常敎育該當在什麽時候復現,也許,終吾人之一世,不會再有那種風氣,因爲時代的關係,政治的關係。

  我乃老實人,只能辦老實敎育。我是北方大陸氣質無幻想無議論只知按步(部?)就班的人,只能辦脚踏實地的敎育。以前中國人自己幻想不足,便抄來道爾頓制,文納特卡制,設計敎學法制,慢慢的知道不行,也就曇花一現的吹台大吉,白白蹧踏不少經費。北京有一處試驗道爾頓制歷史最長的學校,名曰藝文中學,創辦人是爲了革命被“張大元帥”槍斃了的高仁山博士,往北京參觀敎育的,無不慕名前往,但在看過之後,却又無不失望而回。原來所謂道爾頓制者,只有國文史地數科,以自己閱讀代替師長講授而已,理科方面,根本不能實施。即此文科數種,表格猥煩,測驗山集,弄得人頭疼,而學生並未見比別處有何優良成績。到現在索性連文科也取消實驗,而變爲極平常之普通私立中學。我想此種所謂實驗與理想,頗足代表一般。在旣貧且弱而又自私自利的中國,我們所需要的無非要青年人能够有了這個時代的常識,强健的身體與國家民族意識。去年曾有人著論大唱反對紀律論,好比仙人掌上開出一朶鮮艷的花,青年人大爲感動,而且正可作他們本身荒唐頹墮的注脚,我想如此文字,總以少寫爲是。自從五四運動以來,我們在思想上文化上誠然受了不少益處,但亦何嘗沒有走入歧路不見其利反見其弊的地方,我以爲此正不必爲賢者諱,而應急起矯正者也。譬如延安重慶,據云,均要青年守鐵的紀律,實爲無歷史根據云云,想起來,這恐怕正是歷史告訴了人們太自由則無自由之故,才有這樣的主張和辦法罷!“詩底地” Poetic與“羅曼底地”Romantic在今日還要唱導嗎?似乎青年的情緒是太有餘,而理智與常識太不足了。泛溢的江流,必須使之能够灌溉或者發電才好。

  因此,我也就僅僅能够使我的學生老老實實在圖書館裏,在課堂上多多讀書,剃了光頭,在操場上,當晨光熹微中多多的跑步。在可能之下,多多減少外面的惑誘,我嘗以此種生活之苦樂如何調查學生的感想,他們雖不極樂,確是並不苦痛,在晚間的豆油燈下演習他們的解析幾何大代數,看他們的航空雜誌,老老實實的說罷,是比在電影院裏和愛人接吻有點意義,對於國家和民族!

老生常談,語多落伍,該打該打!   

(三月三十日)

(原载《风雨谈》第18期。蔡登山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談辦學 — 雨文 @ 2010年08月28日 7:5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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