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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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孽海花人物談(下)

紀果庵

譚復生遊說袁世凱(射名方安堂蓋由慰亭二字化出),是新黨得失之關鍵,以袁之梟雄,而不能預料其忠佞,知人之難,有如此者。任公譚傳,記事尚詳,他家亦有記之者,或不如梁氏之可信耳:

皇上欲開懋勤殿設顧問官,令君擬旨,先遣內侍持歷朝聖訓授君,傳上言謂康熙乾隆咸豐三朝有開懋勤殿故事,令查出引入上諭中,蓋將以二十八日親往和園請命西后云,君退朝,乃告同人曰:今而知皇上之眞無權矣!至二十八日,京朝人人咸知懋勤殿之事,以爲今日諭旨將下而卒不下,於是益知西后與帝之不相容。二十九日皇上召見楊銳,遂賜衣帶詔,有“朕位幾不保,命康與四卿及同志速設法籌救”之语,君與康先生捧詔慟哭,而皇上手無寸柄,無所爲計,時諸將之中,唯袁世凱久使朝鮮,講中外之故,力主變法,君密奏請皇上結以恩遇,冀緩急或可救助,詞極激切。八月初一日,上召見袁世凱特賞侍郎,初二日,復召見,初三日,君徑造袁所寓之法華寺直詰袁曰:君謂皇上何如人也?袁曰:曠代之聖主也;君曰:天津閱兵之陰謀,君知之乎?袁曰:然,固有所聞。君乃直出密詔示之曰:今日可以救我聖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則救之,又以手自撫其頸曰:苟不欲救,請至和園首僕而殺僕!可以得富貴也。袁正色厲聲曰:君以袁某爲何如人哉!聖主乃吾輩所共事之主,僕與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護之責,非獨足下,若有所敎,僕固願聞也!君曰:榮祿密謀,全在天津閱兵之舉,足下及董聶三軍,皆受榮所節制,將挾兵力以行大事,雖然,董聶不足道也,天下健者,唯有足下,若變起,足下以一軍敵彼二軍,保護聖主,復大權,君側,肅宮廷,指揮若定,不世之業也。袁曰:若皇上於閱兵時疾馳入僕營,傳號令以誅奸賊,則僕必能從諸君子之後,竭死力以補救。君曰:榮祿遇足下素厚,足下何以待之?袁笑而不言,袁幕府某曰,榮賊并非推心待慰帥者,昔某公欲增慰帥兵,榮曰:漢人未可假大兵權,蓋向來不過籠絡耳。……君乃曰:榮祿固操莽之才,絕世之雄,待之恐不易易,袁怒目視曰:若皇上在僕營,則誅榮祿如殺一狗耳!因相與言救上之條理甚詳,袁曰:今營中槍彈火藥皆在榮贼之手,而營哨各官,亦多屬舊人,事急矣,旣定策,則僕須歸營更選將官,而設法備貯彈藥則可也。乃丁寧而去,時八月初三夜漏三下矣。至初五日袁復召見,聞亦奉有密詔云,至初六日,變遂發。

譚之胆識,不可謂不大,惜在心未細耳。而袁氏奸猾之狀,歷歷如見。

立山爲内務府大臣,富於貲,自稱漢軍,故又姓楊,字曰豫甫,戊戌與榮祿合力傾新黨,而庚子終不免於舊黨銜怨,何也?說者不一,近代名人小傳云:

己亥,議爲穆宗(同治)立嗣,山主恭親王溥偉,載漪仇之,及拳亂作,廷臣議對御前,山復言神術未可恃,而匪渠皆艷其富,遂說漪勳等殺之。”春冰室野乘云:“逢福陔觀察言:立豫甫尚書之死,人皆知爲拳匪涎其財富,而不知尚書與瀾公別有交涉,其死也,瀾實與有力焉;先是都下有名妓曰綠柔者,艶絕一時,瀾與立皆昵之,爭欲貯諸金屋,是時瀾尚閒散無差事,頗窘於資,故不能與立爭,綠柔卒歸立。瀾以是銜立刺骨,及是遂傾之以報。聯荇仙(沅)學士之上封事停攻使館也,出遇崇文山於景運門外,崇訝曰:荇仙何事,今日未明入值耶?學士告以故,崇勃然曰:荇仙!君自忘爲吾滿洲人乎?乃效彼漢奸所爲!(聯爲崇門生)學士毫不遜謝,竟拂衣去,崇益怒,未數日,學士遂赴西市矣。是日學士已赴市,將就刑,忽見一大師兄,紅衣冠由宣武門出,怒馬驟馳,騎後尚拖一巨物,塵埃坌涌,觀者皆莫辨,俄頃至刑所,始知爲一人,縛手足,繫諸馬蹄,面目已毁敗,不可復辨,私問諸番役,乃知爲立尚書也。

如所言,立之死亦慘矣。之二說者,皆有所見,蓋若西后無死之之心,徒瀾公亦無能爲役。余前記黃秋岳言,已力辨瀾公與立結怨爲綠柔而非賽金花矣,然續書中固言瀾與立曾因爭賽而失和,立賽交誼,本非尋常,賽金花本事記其自述云:

  在這個時期中(指由滬移津),我結識了不少的顯貴人物,有一位楊立山,性情極豪爽,和我最要好,初次見面,就送給我一千兩銀子,以後三百兩五百兩是常常給。又有一位德曉峯(名馨,曾爲浙撫,即書中之達壽山)人也誠懇,和我最投契。……楊立山的老太太作壽,我由天津來京給他拜壽,恰巧德曉峯也在京,事畢後,他們便同着一些朋友很懇切的挽留我長住在京裏,無論如何,不讓再回天津了。有的便趕忙去給我租房子,他們這番美意,很難違拂,且有他們幾位在旁關照,也絕無什麽舛錯,隨即搬來京。我們在京就住在李鐵拐斜街鴻陞屋裏(按即與孫三幽會所也),這時如韓家潭,陝西巷,猪毛胡同,百順胡同,石頭胡同等地方,住的差不多全是妓女相公,這一带非常繁華。京裏從前是沒有南班子的,還算由我開的頭。我在京不久,經諸位摯好一吹噓,幾乎無人不知。每天門前車馬擁擠不堪,有些老爺們,覺着這樣來去太不方便,便邀我去他們府,像莊王府,慶王府我都是常去的,尤其是莊王府,只有我一個人能去,旁的妓女,皆不許進入。賽二爺的稱呼,也是從這時才有的。因爲楊立山給我介紹了他一好友,名叫盧玉舫,人極有趣,見我幾次面,就想着同我拜把兄弟,我竭力推辭,他偏不允,便換了盟單,磕了頭,他行大,我行二,從此人們都稱呼我賽二爺。過了些時,我嫌城南一帶太髒太亂,想在内城找一所清潔寬敞的房子,就在刑部後面高碑胡同內看好了一所,便租了過來,搬去還沒有一個月,房東要賣房,我因裝置修飾花了不少錢,捨不得搬走,便打算買了他,同房東划了划價錢,講妥二千五百兩銀子,才要寫契撥欵,趕上官廳禁止口袋底,(商鴻逵氏原註云:口袋底,西城一胡同也,……光緒己庚間,這一帶成立了一種曲班,面都是姑娘們唱曲,賣茶,如今之落子館。後其中漸有操賣淫業者,時端王弟載瀾任步軍統領,聞而禁之,因最初之一曲班設於口袋底,故聆曲者,皆曰逛口袋底,及禁止,亦皆曰禁止口袋底。)內城不許立樂戶了,那些被驅逐的姑娘們,就有躲藏在我這裏的,房東恐怕受牽連,房也不租不賣了,只催我快搬家,整天同我吵鬧,我一生氣,就又回了天津。

由此不特證明賽立之關係,抑可知立瀾之爭,原因顯然,彩雲是時傾倒衆生,竟可左右時局,恩仇互快,夫豈彼所能料耶?立山官内務府久,生活極侈,陳恒慶歸里清談記載殊詳,大可與書中相印證,恒慶與立至交,亦非妄談也:

  立山尚書,字玉甫,漢軍人,其先楊姓。美容儀,慷慨好施,交遊至廣,善鑒別古磁古字畫,收藏綦富,由奉宸苑郎中,洊升戶部尚書,爲内務府大臣。邸内園林之勝,甲於京師諸府。余與之鄰居,起園時,爲之擘畫,自園門至後院,可循廊而行,雨不能阻。山石亭榭,池泉樓閣,點綴煞费經營。演劇之廳,原爲吾家廳事,後歸尚書,予爲布置,可坐四五百人,時雅片盛行,設榻兩側,可臥餐烟霞,靜聽詞曲,男伶如玉,女伶如花,迭相陪侍。……凡冠蓋而來者,冬初則一色鷄心外褂,深冬則一色貂褂,王府女眷,珠翠盈頭,小內監二人,扶掖而至,脂粉之香,馥郁盈室,復有時花列案,蓓蕾吐芳,雕簷之下,鸚鹉八哥,懸以銅架,喃喃作人語,與歌聲互答。酒酣燈炧,時已四鼓,賓散戲止,優伶各駈快車出城去,此可謂盛矣。

續書四十七回記其慶壽演戲一節,皆京朝名伶,極一時之盛,舖排場面,與上文及金花所述對勘,可知梗槪。近代名人小傳亦云:

旣官總管久,致巨富,家居侈靡,排日宴樂觀劇,而性坦直好義,數傾萬金濟人急,未嘗有難色,每隆冬諸旂員寒素者,輒假其裘裳,入春盡付質庫,第以質券歸,山一笑罷,無復言也。……山嗜烟,日盡二兩,而儀容俊偉,容光煥發,人無知其有烟霞癖者。

至其偏護皇帝與西后不合,或亦出之義俠本性,有不能自已者歟?凌霄一士隨筆云:

立山庚子被殺,與五忠之列,其任内務府大臣,嘗於冬令爲光緒帝設一屏風蔽寒,時在戊戌政變後,帝被囚,西后虐視之,他大臣無敢向帝致慇懃也。西后知而大怒,嚴詰何人所爲,立山自承,並請未先白太后之罪,西后喝令奄人毆之,立山亟曰:奴才自己打罷!於是自批其頰,至紅腫不堪,后怒始解而叱之退。蓋立山不欲辱於奄人之手也。

又引竢園談往記立庚子被禍云:

立忠貞公之入獄,在請室一慟而絕,救之良久不起,羣以先世父(指徐政靖先生)精於醫,因請爲診,以竣劑甦之,詢其獲罪之由,且勗以舒和以全大臣之體,忠貞曰:昨論大舉攻使館於御前,廷議紛紜莫决,太后謂羣臣曰:此國之大事,應决之於皇上,帝自退政,恒拱默不言,自是力言其不可,以爲無同時與各國開釁理,王夔石稽首曰:聖慮及此,國家之福也!端邸怒斥之曰:王文韶此時,猶爲此誤國之言邪!余繼謂宜先派大員宣朝廷德意,不喻,然後圖之,則我爲有辭。太后遽曰:即命汝往!余對受國厚恩,不敢辭,惟向不諳洋務,請命徐用儀同往,允之,未及覆命,亂民已蟻聚我家,設壇門外,謂有地道潛通西什庫敎堂,大搜索之,無跡,則擁余至壇前焚表,表升,無以罪我,方擾攘間,有類緹騎者,逮予至此,余雖不肖,然亦朝廷極品官,乃一時昏瞀而屈膝於亂民,虧體辱國,死不蔽辜,是以悔恨,非畏刑也。逾二日,大差下,獄卒掖之去。

是立雖遊惰手,然不失爲識大體之臣也。端剛諸惡,此之不容,國家不亡,豈非天哉!楊以豪俠,常周人急,故有伶人路三寶殮屍美譚,與王九之送張樵野遣戍,同爲晚清伶界之光云。

  沈鵬,字北山,與燕谷老人生同里閈,以排擊三凶,直聲大動,旣閱本書,乃知房闈之間,頗有隱衷,激而出此,非局外所知,小說有裨正史,此一端矣。孫師鄭()舊京詩文集載沈墓表,極稱斯舉,照錄之:

光緒廿四年戊戌四月,故相翁文恭公奉嚴旨開缺,知與不知,皆以公之去國爲惜,公曷爲而去國?爲榮祿剛毅輩媒孽傾陷而去也。(此其說與梁任公同)——沈君北山,與翁公同里閈,肄業國子監南學,為公所賞,旋拔中癸巳順天鄉試舉人,出公門下。甲午聯捷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夙慕楊忠愍史忠正之爲人,平居目擊時艱,常鬱鬱思有所建白。同邑内閣中書張鴻,振奇士也,與君爲總角交,又與翁氏有連,常擬彈劾三凶疏稿以示君,君極稱許,謂適如吾意中所欲言,因加點竄,於己亥十月呈乞掌院學士代奏,疏中大旨謂三人行事不同,而不利於皇上則同。且權勢所在,人爭趨之,今日旗員之中凡掌有兵柄者,即權不逮榮祿,而亦榮祿之黨援也;凡勢位通顯者,即悍不若剛毅,而亦剛毅之流亞也;而旗人漢人之嗜進無恥者,日見隨聲附勢而入於三人之黨,時勢至此,人心至此,可爲痛哭流涕長太息!故竊謂不殺三凶以儆其餘,則皇上之安危未可知也。臣伏願皇太后聽曲突徙薪之言,懍滋蔓難圖之義,亟收榮祿之兵權,而擇久任督撫忠懇知兵者分領其衆;懲剛毅之苛暴,而用仁恕慈祥之人;李蓮英奄豎小人,復何顧恤!除惡務盡,不俟終朝,如此則皇上安於泰山,可以塞天下之望矣。掌院徐相國桐,怖其言,格不上達,君流涕長跪,再三固請,仍不允,遂將摺匣置案上,拂衣出都,道出津門,有國聞報館記者來訪君,乞觀疏稿,君坦然示之,次日,即登報傳播遐邇,爲榮祿剛毅所聞,徐桐恐禍及己,遂露章劾奏,旋奉嚴譴,奪職監禁,經年始出獄,然已憂悸成心疾,居北郭家祠,三歷寒暑,見人不言,時或狂笑,惟喜振筆疾書,不能得紙,則牆壁几案,墨痕狼藉,視其所書之語,多詰屈不可解,未幾,疾卒。……初聘吳縣劉氏,繼娶武進费氏。(即書中所言之米小亭,乃费屺懷念慈也。)

夫以僉壬滿朝,奸邪道長之季世,而敢批鱗直諫,不畏强禦,若沈君者,詎不足以風乎?惜所稱轟天雷說部,未之寓目,或其點染,更有可觀者。

余雖嗜史,而深惡正史,翻閱清史,殆個人之履歷表,官階表耳,其於個性,固無所描繪,即事實之肯綮,亦不願明言。昔人稱墓誌碑銘,爲諛墓之文,披覽史書,誠不知相去幾許。(清史稿尚不如碑傳集等所刊之文能盡委曲)所幸私家紀載,往往詳官書所不詳,紀正史所不紀。而數十年來,以時事爲背景之說部,迭出不窮,其中緣飾固多,然亦必有其質地以爲根核,吾人欲明晚清之社會,轉不如於此覘之。若孽海花,固此中佼佼者,續書恣縱,雖不逮正,唯於戊戌以來三十年之朝局,大致可以得一輪矣。余每讀三國志注,輒覺裴氏之法,頗宜仿行,今日若有人大發宏願,盡取清代筆記之有關正史者,分別輯錄附載之,綱以目錄,緯以索引,俾後之從事於斯者,一展卷而衆說悉陳,異聞斯廣,則有益學術,當復不淺!掌故之學,未窺門徑,徒事撏撦獺祭,草爲此篇,因感翻檢之難,遂期補苴之切,不知海內識者,以爲如何也。若夫政局之變化,賢佞之興衰,久有定論,無待費辭。  

九月廿三日晨起完稿

(原載《古今》半月刊第三十五期。蔡登山先生提供)

 

①己、庚同為天干,應是兩個紀年的首字。根據賽金花的經歷,說這番話應在18981900年她在京津期間,則成立“曲班”的己庚年間應是前一輪己庚,即1889(己丑)與1890(庚寅)年間此前。

②駈,同驅。

 

Filed under: 續孽海花人物談(下) — 雨文 @ 2010年08月21日 7: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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