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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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书疏散记

纪果庵

朋友都知道我收藏一点书,其实那寒俭的几架断简残编,绝谈不到“收藏”二字,不过爱书的人,都是家有敝帚,享之千金,往往喜欢夸张,与窖藏金银囤积货物者大不相同,于是好些人要我写文字,皆指定谈书。版本我是不懂,真想赚钱的大书店也不敢问津,不过于旧肆荒摊,猎取一二,偶有盼望许久而未买到的东西,于无意中得之,欢喜赞叹,情不自禁,其寒贱气亦极为大人先生所嗤笑。从前曾写过许多关于买书的文字,虽然是身边琐事,毕竟可以代表聚散的沧桑,何况写的时候,正当物聚所好,心中多少有些高兴,因而信笔乱说,不知其被人视为寒乞相。在南方一住五年,除此以外更无长物,但对此区区,其恋惜之感更大于官商之对于财物姬妾,当这人人自危举棋难定的时候,尤其不能释然,所以近来常常想到如何疏散的问题。

我买书的方向是很杂乱的,除去专门的自然科学应用技术,以及可以指导人升官发财的政治经济一类书外,差不多都有兴趣。就是自然科学,关于生物与动植物的书也喜欢,去年我还向中华农学会设法买陈嵘先生的《中国树木分类学》呢。至于历史的,笔记类的小品,金石类的印本及拓片,尤所爱好。就中金石类对于我完全是玩好而不是学习,可以说是我的贵族收藏。记得当新旧法币交换时,曾用一百八十元旧币买《缀遗斋彝器考释》,心里很不痛快,以为书商敲我竹杠,现在思之,岂非梦寐。去年书估看见我的《清仪阁古器物文》,说可以值六七千元,我认为是笑谈,而实际现在出六七千也没有货色。我疏散书籍,当然首先以此种书籍为对象,因为他们不是时刻需用而价值又比较大些。去年春天我有机会回北平,向书店打听寄书的情形,据说私人书籍还不困难,若是书店大批的寄,便容易被扣或羁压,于是给家中写信一次寄了二十包,其中包括《越缦堂日记》正补两篇(按:疑当为编)及《涧于日记》等,本来不想寄他们的,因为开去的目录多,家中无心将他们选入。除此以外,大致都是些金石印本。如《周金文存》及《寄觚室吉金文述》,虽中多伪器,但书已难买,我却都用很少的代价得到。又有初印《攟古录金文》,书品特别宽大,刊刻毫无泐损,清人所摹刻的金文,要以此种为最好,阮氏款识及筠清馆金文皆不行。那好像一共只有三四天工夫就顺利收到,心里很高兴。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当我自北归南时,认为寄书的事并不严重,遂暂行中止,实在也是感觉得买了书总应当放在身边,即使不看,也有一番安慰,将来的事,何必想他。从去年夏天起,南京渐有空袭警报,有时报纸上也记着飞机过境的事,然而究竟还是迟缓的,大家不甚放在心上。常在中报上写文章的顾蔗园先生,开始把他的书疏散到苏州去,在他的文章里面记着,仅仅寄到第四十多包,就发生遗失短少的情事,如此岁月,行李长物,遭此劫数,乃是家常便饭,自己还庆幸着没有将书扫数寄出去。在这种环境之下,文物无论从哪方面都有损失的可能,焚毁,掠夺,攘窃,再加上运输的不便,牛弘所记五厄,还没有一次是由运输而生,此亦古不及今之处。因念前年曾见保文堂有《殿板列朝诗集》一部,装璜甚佳,纸墨精洁,因议价未谐,不能在南方出手,不得已又寄回北京,不意竟在车上遭火焚,原因是跑生意的太多,油和火柴发生摩擦,结果乃殃及池鱼。当时听了,以为是偶然中的偶然,只怨书商运气不好。不料后来这样的事,全不在话下。交通情形随空袭的增加,益加不能正常,北平和上海的信件常会迟至两周至一月,不管怎么样,委实感到书是非想办法不可了。普通心理,在战乱及危险期间,都有迁地为良的倾向,虽然最后不可知,似乎事前尽了人事,便增加一层可靠性。民国二十二年长城战役,我正在北平,目睹北平住民,西城迁到东城,东城则移至西城,大家乱作一团,全不想想有无意义,现在对于书籍好像也是这种状态,假使不寄走他,一若必要遭逢危险,却不考虑也许寄走在当前就会靠不住的事,人类心理的弱点,大约一到非常时期,便表现得无遗了。

第二次决心疏散书籍,正当去年旧历年前,铁路交通既时有障碍,打着牛皮纸的包裹也不耐烦似的,选择什么书寄走呢?东看看,西看看,觉得哪种都可爱,留在身边也好,寄走让他安全一下更好,犹豫不决,在旁督促着的妻,甚至都有些生气了,“到底寄不寄!”他哪里知道我心中的难过?最后找到了《王静安先生遗书》,因为有两部,不妨寄走一部罢,书也小些,包裹容易,又配上其他的书,一总是七包,狠狠心,送到邮局去,邮费已竟加价,每包的费用连挂号是七十五元。这样,把书的运命完全交给不相干的第三者,简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没有几天就是新年,这是我在南京第五次度岁了,虽然照例有很多同乡,烧一些乡土菜,吃两杯白干酒,到底抵不过心中预感的悲哀,好像彼此兴致都异常萧索。元旦,本地人都衣冠楚楚去贺年,我们这些异乡游子,格外心中不畅快,几乎整天都在闷睡。后来想起何不乘机理一理该寄的书,电灯又没有,点着蜡烛从架上搜寻,又找出几种金石书,如《愙斋集古录》,二十九年我买第一部时,不过三十块钱,让给学校,我自己的却是二年后花了一百六十元钱买的,书乃第一次印,比后来本子略小,纸质亦劣者较好,并且在某肆配到《释文賸稿》二册,乃是架上得意之品。另外还有福开森编的《历代著录吉金目》,及《中国艺术综览》两种,《武英殿彝器图录》《簠斋吉金录》各一函,《十二家吉金图录》和郭著《卜辞通篡录文丛考》,吴著《金文历朔疏证》等亦附入。福开森的书到南京后才开始收集,这本《历代著录吉金目》,比静安先生的《国朝金文著录表》以及罗氏补订的《著录表》都丰富几倍,至于真伪杂糅,当然在所难免,在我们外行人宁取此多许胜少许,而且他附录释文,更便检索。我常想如果有人肯照丁福保先生那样,作成一部《金文甲骨集释》,将各家考订释文,按时代先后分器分字编成一书,其便于学者,比《说文诂林》不知又要大多少倍!如此兵戈遍地,复有何人措意及此,只求现存典籍,不再遭劫火,已算万幸了。《中国艺术综览》乃英文本,出版地似乎在香港,盖其时事变已起,内容是将中国艺术分为十类,先说明后图版,我所买的是合订本,比分订十册者要好的多。此书印刷相当精致,但去日本所刊各种研究调查的图录尚远。我们如果常注意东方文化研究所的出版品,便知道中国的历史语言研究工作,近二十年来,都是在亦步亦趋的模仿着日本。中央研究院所出的集刊,更是步趋着东方学报。于此我们不能不佩服国外汉学者治学的精研,和他们国家对于文化事业的倡导培补。成帙的著作,如《中国文化史迹》《中国佛教史迹》《东洋历史参考图谱》《东瀛珠光》……等都是洋洋大观,令人目不暇接。中央研究院的《阴墟发掘报告》《田野考古报告》等,虽亦精详明晰,但印刷装璜,较之《阴墟遗物研究》《阴墟白上器研究》《貔子窝》《乐浪》等书,也要差得多。若住友氏所印的《泉屋清赏》,梅原氏编的《支那古铜精华》,中国新印的《金文图录》,虽称精美,亦不能与之抗衡,无怪容庚氏在《海外吉金图录》及《秦汉金文录》等书中备致慨叹了。福氏所印,最精美的,要推北平刊行的《校注项氏历代名瓷图谱》,色彩鲜艳,纸张考究,与原本(原本文佚,有清宫摹本及转摹本)相去无几,但这纯粹是奢侈品,对瓷器的研究并没若何帮助,或者还不及薄薄的小册子,许守白的《钦流斋说瓷》呢。金陵大学文化研究所曾印《福氏所藏甲骨》,仅薄薄一本,又商锡永氏曾与之合编《中国历代画目》,亦金大出版,这两种我还没有。金石书籍寄起来有一种麻烦,就是重量太大,例如容希白所编《商周彝器通考》。所附图录,可为显例,但这不算太厉害的,日本所印的《乐浪发掘报告》,在今日是无论怎样不能付邮的。我有一册《龙门石窟之研究》,也是东方文化研究所版,当初是书店从北京带来的,因为重量实在大,在平时这种书不失为精美,到非常时期却成了累赘!(《海外吉金图录》的精印本采用散页氏(按:式?)有同样情形)去年有友人北返,曾托他们带回,结果仍是因为笨重而被拒绝,故此类物事,大约只好任他们的命运了。龙门的拓片我搜集得很不少,大部皆系裱本,邮寄亦有困难,让他陪着那些“研究”去吧,就是派专人把他们送回去,不是在火车上东西也会不翼而飞吗?

除去金石以外,还有几册印谱,全是从旧书摊头买到的,其中最可爱的是吴岱秋收藏的《晚翠亭印辑》和一种无名氏的《昌羊宝印存》,吴氏所辑为胡菊邻、吴昌硕、赵撝叔诸家之作,昌羊宝则是西泠八家居多,甚至还有何雪渔的,恐怕一定靠不住了。古印方面我有一部《匋斋藏印》,至若故宫传拓的、《金薤留珍》,罗氏传印的《赫连泉馆印存》,天津周氏,潍县陈氏,双虞壶斋吴氏,西泠吴氏,诸家的印谱,心向已久,而无缘收到,罗氏、陈氏及双虞壶斋收藏尤为海内之冠,或在战乱之后,存者亦不多矣。中国印人皆有摹古癖,实则古印的变化,何如今日之活泼?我看黄牧甫的印谱,晚年全仿汉印,实不如早年学邓石如吴让之的可爱,也许这是外道之谈,但会仿古的人,一定不为古所泥,想该不错。印学至晚清一变,恰如书家帖派之变为北魏一样,现在摹汉之风已流行近四五十年,似乎又该有变化了,不知内行人以为如何耳。

去年秋天,我还从北京买《春明梦余录》《万历野获编》《道古堂全集》《烟屿楼文集》等书,不意不到六个月又要想尽方法来疏散,人事不可量,岂此而已!《春明梦余录》只有古香斋丛书本,略加翻阅,未能读完,为凑邮包重量,也将他扎在《曲海总目提要》一起,贴起暂作十圆的邮票来了。孙退谷不无亡国之恨,故晚年避居西山,不问世事,此书专记启祯以来宫廷旧事,名曰“梦余”,显然有孟元老周密之意,我们应当对他表示同情的。我的北京风土书如《天咫偶闻》《藤阴杂记》《印(按:疑为郎)潜纪闻》《日下旧闻》《北平风俗类征》等,皆尚未寄,日本印的《唐土名胜图绘》及北平市府编的《旧都文物略》,也姑且叫他们在书架里休息,不管看与不看,我感觉有这么几本书在身边,好似离北京便不甚远似的。倒是光绪《东华录》,因为篇幅很多,看起来不大方便,先把他打发了。这一次一共寄十二包,恰好北平来了回信说第一次的七包已收到,于是另检十四包,本来这不是什么高兴事,就连目录也不曾留,到今天再让我追想是些什么,竟有许多记不出了。又有人说,下关的邮件堆积如山,这些东西是不是也躺在那里,听着警报而抖颤呢?假定它们有知觉的话,其悲哀与凄凉,正不在天涯游子之下!所以,我也可以算残忍的了。但一不作二不休,昨天终于又包了十四包的《书道全集》出去,当包装的当儿,我还再三打开表纸,留恋的看看那些影写版和特制的铜版,和文假名虽不知道,那些带颜色的纸是怪诱人的呀!我买此书时原缺第一册,托在日本留学的学生给配,果然很顺利的配到了,既是起始是这样幸运,或者在旅行的时候也不会遭到什么意外吧?

亲爱的伴侣们!希望短时间内和你们再会。

乙酉春分寒雨中烛下

(原载1945年《申报月刊》第4期。江少莉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群书疏散记 — 雨文 @ 2010年05月01日 10:3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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