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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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北和绥东

蛰宁

在西南鼙鼓声中,最引起北方人注意的事件就是察北匪军进攻绥东问题。我们知道北面边疆的危机是与九一八事变有一贯性的,故热河失后,继之侵占多伦,多伦占后,继之沦陷察北,察北问题还未引起国人注意呢,绥东却又紧张了!自去年六月,天津事变以后,对方之图谋华北野心,已是全部披露,所谓冀东与冀察政委会不过都是未来的桥梁。此次则目标显又扩及晋绥,试问晋绥若再有失,则纵誓死不承认华北特殊局面,终何补于事实?昔者三省热河不战而亡,国人犹知痛自责惩,但去年冬天察北六县于兼旬之中,一变而成傀儡世界,却无什么人敢于提起了!呜呼!国家虽大,尚能禁得几次分割?我们这些呻吟展转于准奴隶地位的同胞,举目南疆,竟尔不知所可。绥东之变,虽第一次危机,已在祖国健儿武力支撑之下度过,然若德王、李守信、王道一、王英等部匪众,近方大局扩充,整顿内部,长城各口土匪,均已与彼辈取得联络,且禁止军马食盐外运,其计划与野心之狠毒,实不可问。日前╳方关东军参谋╳╳由平津乘机飞绥,路经张北县及嘉卜寺,当地军民,如迎圣驾,诚惶诚恐,必恭必敬。╳╳在该两地主持匪军发饷完毕,始飞往归绥,晤傅作义交涉一切,吾人都见此种事实,觉得在最近之内,倘无正式“调整”或其他办法,则未来必有不可收拾之局面。况近日因成都暴动问题,对方正将假此以为口实,蒿目时艰,感慨身世;唉,我们将以何种有效方法挽既倒之狂澜?笔者虽非生长察北或绥东,然因与彼邦人士,时有接触,因缕述所知,以引起国人之注意,不过耳食之谈,或终嫌不确实耳。

              历史上的察北和绥东

按现在的察哈尔省,实由三大部分合成,一是内蒙古的锡林郭勒盟,一是察哈尔部,一是旧河北省口北道之十县。所云察北,即指锡盟和察哈尔部。口北十县,原系民国十七年革命成功后,改区为省时所划入,而将察哈尔特别区原有的兴和、陶林、集宁、丰镇、凉城等五县,划归绥远省,这就是此刻所说的绥东。

自远古的历史上,便记载着中国北方的边患,周之玁狁,汉之匈奴,唐以后之突厥,五代宋之契丹(辽)皆奄有现在的内外蒙古一带,时时想侵扰南疆;遇国势强的朝代,如汉如唐,勉可相安无事,遇武力弱的时代,终必为心腹之患,如宋如明,或亡于蒙古,或饱受侵蚀。足见这个古已有之的问题,到是年难解决的一件事,何况现在又有帝国主义者作提线人呢?元代是蒙古势力最扩大的时期,起于漠北,不转瞬而占了漠南以及全中国和中亚欧洲一带,遂于内蒙古置大宁大都兴和大同等路,而上都兴和二路,恰当今日之察哈尔。明代中叶以后,内蒙古总在游牧民族势力支配之下,清初,才臣服满洲,康熙时,漠北喀尔喀部亦内附。因将内蒙分为六盟,(所称盟者,以三年为盟会之期,朝廷命大臣赍敕以往,检阅军队,审视边防,清理讼狱,点勘户口,而进贡时则各盟有各盟的定期,会在一起,由一定的道路到北京去朝见皇帝也。)东西盟当盛京(即今辽宁),黑龙江,直隶(河北)边外,西二盟当山西陕西甘肃边外,凡四十八旗,二十四部,(连归化城土默特共为二十五部)每盟设盟长,每旗设扎萨克,以统辖本旗本盟的行政事宜。大约盟形同省,旗形同县,尚有部群之名,则等于特别区。自清代以来,盟旗长官,均由理藩院委派,大都为成吉思汗后裔,或其大臣子孙。此种建置历清末至民国,迄未废去,不过有的原属蒙古游牧地带,改置县分,逐渐变成地方正式行政机关罢了,(察哈尔的口外六县即如此产生)今略将各盟所在地列表如次:

东四盟:哲里木盟——黑龙江省

        昭乌达盟——热河省

        卓索图盟——热河省

        锡林郭勒盟——察哈尔

西二盟:乌兰察部盟——绥远省

        伊克昭盟——绥远省

今察省最北部,正当锡林郭勒盟之地,其下分为五部,各有扎萨克,迄未设县:

锡林郭勒盟:乌珠穆沁部(左右)二旗

            浩齐特部(左右)二旗

            阿巴噶部(左右)二旗

            阿巴哈纳尔部(左右)二旗

            苏尼特部(左右)二旗

以上五部,东接热河之昭乌达盟,西接绥远之乌兰察布盟,次序排列得有条不紊,地势宽广辽阔,牛羊牧群极多。盟长旧系索王,但因年老体胖,实际上是任何事都不过问,故一切行政权全在副盟长及乌珠穆沁扎萨克德王(德穆楚克栋鲁普,即百灵庙蒙古自治政委会秘书长)手中。锡盟南部,即今察北六县地,原名察哈尔部,察哈尔,明代叫插汉儿,乃蒙古语。本原裔小王子后,清初传至林丹汗,侵暴诸部,天聪六年(崇祯元年,一六二八)皇太极统兵亲征,林丹汗走死,其子孔果尔额哲降,康熙时,建其地为八旗,属内务府,所有八旗蒙民均以家奴看待。而设察哈尔都统一人以辖之。民国初年,仍因其旧设察哈尔特别区,及十七年改省,各旗总管,始由省府委任,而历年以来,蒙民逐渐归化,汉人移殖尤多,乃于其地设县及设治局,今将各旗及县名对照列表如下:

察哈尔部:左翼四旗:正蓝旗 正白旗 镶白旗 镶黄旗

              五县:张北 沽源 多伦 宝昌 康保

          右翼四旗:正黄旗 正红旗 镶红旗 镶蓝旗

              六县:商都县……隶察省

                    丰镇 兴和 集宁 陶林 凉城共五县 划归绥远(即所谓绥东)

    此外,分布于锡盟以北及察哈儿部境内的,还有各“群”,今均改为牧场,其名如下:

  明安牧场(即牛羊群),分正白旗牛羊群

                           正黄旗牛羊群

                           镶黄旗牛羊旗——皆在察哈尔本旗左右

  太仆寺牧场(均系牧马场)分左翼在宝昌之西

                              右翼在宝昌之东

  商都牧场(礼部牧场一名大马群)在商都县界之北

  模范牧场(御马场)        在沽源县界之北

    以上二三四 今改为陆军部马场

  达里冈厓牧场——在锡盟北近已被外蒙侵占

察北在过去就用这种畸形组织统治着,民国后,各旗才逐步改为县治。今列述起沿革:

(一)张北县,民国三年设,(二)沽源县民国三年设,(三)多伦县民国三年设,(四)宝昌县,原太仆寺左翼牧场,民国七年成立设治局,十四年设县。(五)康保县原左翼四旗及右翼正黄旗东半游牧地,民国十一年成立设治局,十四年改县。(六)商都县,原系商都牧场,属正黄旗,民国四年成立设治局,七年改县。(七)崇礼设治局,原系张北县二四两区地,因辖境过大,不便推行庶政,廿三年五月,划为崇礼设治局。(八)尚义设治局,原系商都县南部地,因相距过远,施政不便,于廿三年五月划出。(九)化德设置(治?前均作治,此处为置,未知孰是)局,原系商都之东北部,康保县西部及教育厅学田地诸地,亦系廿三年五月划出。自(一)至(六)即久成国防严重问题之口北六县,近以多伦早经失守,故亦有以化德县充数者。盖化德自德王在此成立军政府后,俨然变作察北六县政治中心也。

绥东五县,原仅有丰、兴、陶、凉四县,民元,本隶绥远特别区,民二划归察哈尔,九年冬,于丰、陶、兴三县之间,设集宁设治局,(即平地泉)十一年改县。十八年一月,绥远改省,绥远五县,复由察省划出,重隶绥远。但因蒙古各旗,原与察哈尔为一部,故一切行政,仍归察省管辖,在系统上非常感到紊乱。

民国成立以来,一向采用着对蒙古王公以及宗教首领的羁縻政策,今天加封╳╳为法师,明天又尊╳╳为宣化使,开时轮法会,念喇嘛经咒,以此博蒙人欢心,故蒙藏会年耗百数十万元,而对蒙事一无建树,在旧派王公,尚可苟安一时,不生他想,而那一些受过新式教育的蒙古青年,遂感到极大的政治苦闷;且蒙汉相处,汉人多挟其智诈,以欺骗忠实朴厚的蒙古“老憨”,如此亦足以形成汉蒙双方的隔阂与恶感,蒙古总觉得汉人一切设施,无非向他们找便宜罢了。此外造成蒙古人极大的不安的,还有经济上的原因;盖内蒙王公,在前清时年俸甚厚,革命后,初尚照常付给,后来因政治日非,就无形中断,按说此项开支,恰如清室优待条件中之岁费,毫无道理可说,但积之既久,王公又别无生产之道,岂不惹起普遍的反感?尤利害的,是内蒙古各地,本均蒙人游牧地带,自察绥建省后,多半改旗置县。极力垦殖,于旧日王公及蒙古人所享有的土地权,亦于不知不觉中消减到最小限度,虽省府与王公方面,有经济上的互惠条件,但细算起,究不如从先予取予求上算。听说察北化德自设治以来,因官方极力建设,移殖汉人日见增多,而先前在此游牧的纯蒙古人,不得不拔了他们的蒙古包向北方避去,设想在这种情形下,又加以强邻窥伺,财势诱惑,一遇可乘之机,焉有不爆发之理呢?

内蒙自治运动的酝酿是很早的,民国十七年察哈尔部代表杭锦涛尼玛厄特索尔(按今已被德王暗杀)曾向国民政府请愿自治,提出建议书十条,其中最要者为(一)察哈尔各旗群翼与县脱离统治;(二)察哈尔内蒙须联合各旗群翼自设政治委员会,即名曰“察哈尔内蒙自治委员会分会,直隶中央,不受其他机关支配;(三)察哈尔内蒙自治委员会,设于各旗群翼适中地点,以现任总管为委员,推资望较深者为主席。此次运动实为民国廿二年以德王为首领所发出的内藏自治运动的先声。前面已经说过德王本是锡盟副盟长,乌珠穆沁旗扎萨克,在蒙古诸王公中,为最年青且具有新思想之人物,隐然为内蒙诸知识青年的领袖。彼等既早不满意于中央之羁縻政策,又受满洲傀儡国成立之刺激,乃于二十二年七月间自乌兰察布盟的百灵庙(该处为内蒙通外蒙及新疆的大道,形式扼要,且为内蒙最大之寺院)发出自治通电,电文中以廿年国民会议议决案已允蒙古有自治之先例为藉口,请求高度自治权,以免疆土沦亡之祸。请愿电发出,随即在庙召开自治大会五次,出席有各盟旗盟长扎萨克以下首领,其结果为通过《内蒙自治政府大纲》共三十条,(文长不具录)大体自治政府下设秘书总务二处。而直辖政务,参议两厅及一制法委员会。事既发动,乃引起全国认识注意,直至次年一月十七日,中政会始通过自治办法十一条,主要的是自治政委会要隶属行政院,较之前面所说的《大纲》可以自己制定法律发布命令而处理一切政务者,权限相去过远,内蒙王公,群表不满,中政会乃于二月廿八日打消前议,另定蒙古自治问题原则八项,虽蒙政会仍隶行政院,但权限已扩大多多,同年三月七日又通过《蒙古地方自治政务委员会暂行组织大纲》十一条及《蒙古地方自治指导长官公署暂行条例》九条,并派何应钦为蒙古地方自治指导长官,赵戴文为副长官,又任乌兰察布盟盟长云王为自治政委会委员长,锡林郭勒盟盟长索王及伊克昭盟盟长沙王为副委员长,锡盟副盟长德穆楚克栋鲁普为秘书长,于是所谓内蒙自治问题,才算告一段落。(我记得那年何部长还亲自到西北去了一次。)

旧派的年老的王公,本不赞成青年派把持一切,惟恐将来他们本身的地位动摇,故蒙政会之成立,他们不过虚与委蛇,从该会成立以来,如伊克昭盟正副盟长沙王索王等,即迄未出席,实以兆分裂的端倪。更加日俄风声日紧,日人无时不想设法促成内蒙的独立,以便实现其大陆政策,而从事抵制苏联;去年,首先嗾使李守信部进占察北六县,又用利诱方法勾引察省委兼蒙古保安队长卓什海(蒙人),使发动蒙古的分化作用。自沽源攻下后,(实际上我方在彼处仅驻少量,只是退让而已,谈不到攻守),李守信遂将六县地盘,大半让给蒙古保安队,以博蒙人欢心。德王野心本极大,久以成吉思汗自许,现在既受了╳方包围,大有不能自主之势,于是自去年冬天,就传说着德王态度不名一类的话,德王初尚有电报辩白,后来简直与中央断绝了消息,此时蒙政会已陷于异样状态,委员长云王,迭向中央辞职,实际上便是已经另有主张,中央知蒙事渐不可为,准他辞职,派他为国府委员而以索王为继,索王本是锡盟正盟长,体胖不能作事,所有蒙政会职权自全盘握于德王手中,同时旧派首领沙王等,原与德王不睦的,乃起而要求另设绥境蒙政会,而脱离百灵庙,事前曾在伊盟扎萨克旗沙王府集议,中央觉得能保持住西半部内蒙古还是目前切要之图,乃于今年二月公布《绥省境内蒙古各盟旗地方自治政务委员会组织大纲》,指定乌伊二盟,归化土默特旗,绥东五县为其辖区,并派沙王为委员长,阎锡山为指导官,而所谓“绥蒙政会”者,遂在今年二月廿三日于绥远城正式成立,会址将来设在伊金霍洛。

绥蒙政会成立后,又有百灵庙蒙政会保安科长云继先、政治科长苏鲁岱、教育科长贾鸿珠、财委会科长伍秉钧、参事康济民等以德王久离庙会,谣言孔多,于二月中旬率官兵千余人离开百灵庙,表示不与德王合作。廿五日,云等致电南京军政当局,声述离庙原因,有如下的话:“……自去冬德王东去不返,庙方环境日非,或谓西苏尼特旗已组织军政府,或谓德王委李守信为军政部长,或谓察北六县改年建号,谣諑繁多,莫衷一是。……而会中负责者一切均讳莫如深,甚至有谋害生命之势。继先等不得已,遂率同官兵千余人,并联合战员百余人,于廿一日离开百灵庙,在庙南觅地集合,听候中央及地方当局之援助……”至此,德王的另有企图,已成公开的秘密了。

察北六县失去后,起初是李守信在张北县组织了政府,那时正是去年十二月平津以及全国学生发起示威游行的当儿。察省学生也曾为此罢课,但以当局制止,算是未曾实现。唯自彼时起,张家口与口外六县便不通邮政,而行旅也感到无上的艰难。出外读书的学生非打几家铺保不可,各县都有了日本参事官,各处都点缀了日本的商店。同时,德王既在锡盟和察哈尔八旗地方极力造成特殊势力,本年一月,乃与卓什海等商议,将察哈尔八旗正式改为“察哈尔盟”,由蒙政会予以援助,竟于一月二十二日实现,蒙政会即委原蒙古保安队队长卓什海为盟长,蒙古保安队正式奉命分驻八旗地方。但是,我们分明记得,绥境蒙政会成立后,中央已有明令准许将察哈尔八旗右翼四旗(即绥东五县)划归该会管辖了,这样一来,察哈尔盟和绥蒙会都认为绥东四旗该属于自己势力范围之下,加之五县中的集宁县,为平绥路大站,乃察绥蒙粮食货物的集散地,在经济地位上异常重要,自然双方都要拼命争夺。况德王已在加卜寺正式成立了政府,全听╳╳的指挥,那么绥东战争之发动自是意中事了。

                      张家口到加卜寺的速写

从张家口本有汽车站直达外蒙库伦,但自中俄邦交断后,外蒙陷于特殊状态,张库交通断绝这已几数十年,从先仰赖作“外馆”(即外蒙之意)生意为生的人,只好眼巴巴失了业,而张家口和宣化一带的繁荣,也从此日见减色。近来汽车路仍可北通锡盟,滂江,但除去载客外,运货的并不多,且行旅一到张北,就得受严厉检查,偶一不慎,便有拘到所谓特务机关的灾难,行人大都裹足不前。唯有由外商经营的德华洋行,可以毫无顾忌地由张家口运货到库伦,作这一笔独占的卖买,每年赢利不下百数十万,中国人看了,除馋涎欲滴望而生羡以外,别无其他办法,国势不振,便谈不到任何法纪,实不能不令我们痛恨。

出大境门(张垣北门)后,汽车走上险恶的山丛,刺骨的冷风,虽在夏季,也使你有深秋的感觉,检阅一下地图,原来这才出了外长城,到了真正的塞外了。约三四十里外,车过喇嘛坝,山势更陡了,风也更厉了,对了壁立的雄峰,想到古诗“一片孤城万仞山”的意境,那能使一个远方的游子不起乡关之想?此坝计长二十里,自昔以崎岖著名,不特道路难行,气候凛冽,行人常常冻死或摔死,且盗贼出没,剽掠无常,故有“人过坝,头挂腰!”的谚语。民国廿三年春,察省政府提了察东赈款五万元重修此坝,专走汽车,于是自昔的畏途,一变而为康庄。可惜是如今我们已不能利用此坝,而徒资敌人运兵之便了。

山势直到猴儿山,始稍稍平坦。又五十里到张北县,此地为口北六县中设立最早之县,故城内规模,尚有可观。而且张库路自此通库伦,张多路自此通多伦,直成察北交通枢纽,(汽车亦自有此处开往滂江或多伦者。)察北的蒙盐、皮毛,绥东的皮货粮米,均以此地为转运中心,故伪军占察北后,先改六县为察哈尔盟,次即在此设盟政府,(有如省政府)由卓什海主持一切,在加卜寺内蒙军政府未成立之先,以此处为察北六县最高统治机关,近来则全听命于军政府,其他地位始稍稍低落。出张北县城后,地势更见平坦,沙石逐渐减少,只见一片辽阔的平原,有时出没着牛羊马群而已。车过庙滩,此处有小店,可以休息打尖,看着那些戴着翻卷皮帽全身穿了羊皮衣的质朴蒙古汉,和那些河北山东来此地作小生意的商人,一起在火炕上抽旱烟吃浓酽的砖茶,我们会疑心自己也变成蒙古汉了,说是有人在此地独立等等,于这种环境下,真如谈鬼说神一般渺茫。若再看看外面有廿世纪流线型的大汽车风驰电掣地来往着,那更增添多少不调和之感。由此北行至白城子,淡白色的夕阳中,映出一座凄凉寂寞的土堡,四角也峙立着碉堡,但不知是那一国的军人,在此替我们扼守这边疆要隘!单牛拖着笨重的木轮“汗板车”,满载着牛羊皮,在古老的大道上吞噬着风沙,缓缓前进,我们好象又倒回去一千年,过起远古时代的生活来。

由张北县至加卜寺,共走二百里这般广漠的荒原。加卜寺在以前是不甚著名的,也不过自张北通外蒙所过一个山沟而已,(加卜寺,蒙古语山沟之意,并非其地有喇嘛寺也。)据说在二十三年未设县治以前,住民才一百多人,蒙人本多在此游牧,后来因为设治后,土地均经汉人开垦,蒙人遂向北移去。此地北西南三面皆山,但走出五六里地,便是广大的平原,蒙人和汉人的牛羊、马群,在各处山坳和草丛中牧放着,也有的地方长着茂密的高粱、黍、莜麦等。荒地是无限多的,只要你肯开,就能领地,向官府缴纳极低额的租价,便可以耕种起来,故东至康保西迄商都,种二三百顷地的地主,绝非什么稀罕事。同时,各地主也皆以牧畜为副业。加卜寺、商都,都有顶热闹的马市,每天有上千上百的马匹交易,可惜此刻蒙古军政府绝对禁止马匹输出,那些以贩马为业的关南人(指内地),只有望洋兴叹了。有些汉化的蒙古人,也盖起内地式的房子,种起地来,可是多半染上雅片烟的嗜好。把那原来极坚强的体格,瘦得成了一具骷髅,我们不觉对此富有生气的民族前途,抱了极度的悲观。中国政府,对于加卜寺本颇有经营之意,故二十三年设治后,县府、商店、内地式的砖瓦房陆续在这枯瘠的地面上盖起来,大街中间是通滂江的汽车路,(由此至滂江约三百里)街道宽七丈,十分平坦广豁,另外仿照各商埠一般,作成四条经路,九条纬路,街名曰自一道起至九道止,颇有济南一纬路二纬路或纽约街名的风味,可惜是街道虽已设计,房子盖得还不甚多,故自高处俯视,只见零零落落,几块青色的瓦片点缀着而已。又此处并我城堡,仅于周围山上,建了十个炮台,以备守望。

内蒙军政府成立后,此处改名德化,(原名化德)同时设市政府,除去原有的中国房蒙古包外,又加上日本的飞机场和一九三六式的汽车,人口更由设治后的四百余突增至二千,俨然变成内蒙政治中心。好象我们在事前的经营布置,全是给别人预备的一般,真不免可叹也。

从加卜寺向西南行,有新筑汽车路通商都县。更西南走入大青沟,为通绥东、陶林的大道,驮粮食的牛马和汗板车,终日不绝,都是运往平地泉再由平绥路南运平津一带销售的。陶林在加卜寺正西,与加卜寺东西相对,其军事上的重要,也正相同,因为从陶林可以南拊平地泉之背,而切断平绥路,西去可以直取归绥,而控扼晋北,此次内蒙政府的第一炮就是攻打陶林,已可窥得其中消息。

平地泉为平绥路自张家口到大同段的一大站,地势在全路中算最高,虽在夏季,亦得衣裌。这里为晋察绥三省粮食的集散地,故粮栈极多,大半系汉人(内地人)经营,蒙古人则依然住着蒙古包,过他们那高天旷野的游牧生涯。当民国十五年冯玉祥自南口退兵西北时,曾在此建筑大规模营房,拟练大批的新军,并无条件的没收了英商和记公司的牲畜产业,(他们派人在此经营牧畜业,所有牛羊,约值百数十万元。)近日则兵氛渐紧,对了那一大片残败拆毁的营房,不禁有感于国事的凋零,英雄的末路!幸而这回绥东驻军如王靖国赵承绶曾延毅等能奋勇抗敌,没有演成东四省和察北六县的可耻事实,已使人安慰不少了。

              所谓“内蒙军政府”及“绥东事件”

本年初春时候,内地对于德王态度,已有种种谣言,有人说他要组织“内蒙民国”,更有人说他要成立“大元帝国”,过过成吉思汗的瘾,可是他的代表包悦卿往返平津迄不承认,事实上呢,他们早已决心脱离中央,而且勘定以加卜寺为政府地址了。六月中,他们果然发出通电,声明“内蒙防共自治军政府”正式成立,而包悦卿赴东北热河一带招兵的新闻,也同时喧腾报纸之上。“防共自治”这四个字,已断送了冀东二十二县的生命,不想又来吞蚀了内蒙古的半壁山河。什么样好听的名义都可以被人利用,无怪老子要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了!内蒙军政府的组织,据说是主席一人,由云王充任,副主席二人,索王沙王充任(按沙王已任绥蒙政会委员长,向与德王不睦,此自是假借其名义,而非实际参加可知,)主席及副主席,不过如虚君制的傀儡,实权则握于“总裁”德王之手。总裁下有办公厅,为日常行政最高机关,有如行政院,主任一人,由卜英达赉充任。办公厅下隶属三科二部八署,计:(一)经理科,(司财务)(二)法制科,(三)铨叙科,及参谋部、参议部。参谋部部长李守信,参议部部长则为吴鹤龄,好象一个指挥军事,一个指挥内政。八署则是:军事、交通、外交、内务、财务、教育,实业、卫生。各署又分科,办事人分为科长、事务官、办事员、书记等阶级。各部均设日本顾问。军事署的顾问名烟草,尤有威权。而各部办事人员,除办事员书记外,均由蒙人担任,这些蒙古人,多半是北平蒙古学校、南京中央军校或政治学校毕业的,穿着笔挺西装,也有流线型的车辆,丝毫引不起“韦韝毛幕”“羶肉酪浆”的感想,但不知对那些过着原始生活的蒙人们,他们作着这出卖民族利益的勾当,作何感想?

除军政府外,加卜寺因已改为德化市,另设市公署,市长一人,由李守信兼领,副市长一人,张某,为蒙人。市长下,有日本顾问一人,名榊原,在内蒙,榊原、烟草几乎是妇孺皆知的,可见其势力之大,又有朝鲜籍的“指导官”一名,名蒋╳╳,普通都称之为蒋指导,也很神气,在大街上另设着公馆,以汽车出入。市公署行政方面,则分四科,(一)总务科,下设总务、行政、会计三股;(二)财政科,下设稽查、经征二股,另附分征所,设主任一人;(三)保安科(近改警务科)分司法、保安二股,另附警察署,设主任一人;(四)建设科,分工程,实业二股。科有科长,月薪约四十元,股有股长,月薪约三十元,至各县组织,大约与市公署同,唯缺建设科而已。又,蒙政府已将宝昌、沽源二县取消,另于宝昌县城设宝源县,从此这在外交史上屡屡发生事故的沽源县,只有我们的历史上还存在它的名字,而在口北,则竟无此地了。

处于超然地位而指挥一切的,还有日本的特务机关长╳╳;德化市南端附设着辽廓的飞机场,常川停着一架飞机。

内蒙政府的经济来源是很薄弱的,只有乌珠穆沁旗的大青盐池,(本地称盐池曰诺尔)每年可以征收大量的盐税,近来除于产地征出场税外,并规定如运送出口,每百斤加征洋四元,可是实际上马匹与盐又都是绝对禁止出口的!(马匹禁止出口,自然是军事上的原因,蒙盐禁止出口,颇含有与内地经济绝交之意,因察绥各地食盐,均仰给于此,近日张垣盐价奇张,可为明证也。)以故竟谈不到税收。其他征税项目,按照伪市公署财政科的规定,有1.牙税,2.牲畜税,3.屠宰税,4.斗捐,5.车牌捐,6.察蒙货物检验费,7.烟酒营业牌照税,8.矿产税,9.营业税等。牙税税率约百分之二·五上下,另加百分之一的教育附加税。牲畜税税率为百分之三,亦附征百分之一的教育费。屠宰税为牛四元,猪六角,羊四角。斗捐则按斗征百分之二。车牌捐是一种很近于烦苛的税,其税率也很特别,是按每车所用的牲畜数目说的:

大车 四套$3

三套$2.5

二套$2

一套$1.5()

轿驮  三套$3

      二套$2.5

      一套$2

板车(一种用单牛曳引车,跑库伦的小货车)一律五角

          (均以年计)

我想在过去内蒙人民或许没有纳过这种税罢?其他各税,大率抄袭内地成规,不概述。总之,我们要知道以蒙古本身现在的财富绝不能支持他自己,那么只好全由“满洲国银行”来作后台老板,该行在德化市设着一个很象样的分行,而满洲票也到处风行。但银行中职员,除下等员司外,却都不是满洲人呢。

日本在此设有“大蒙公司”,售卖一切日用品,为全市最大的商店。

蒙人在吴鹤龄主持之下,成立一个“生机会”,据说这是想与日本的经济势力互相抗衡的,故计划甚大,计已实现者有皮革工厂一处,已制出皮件二千余件,蒙人衣服所用皮件,全由此厂供给,唯生产全用旧式,将来能否发展,很成问题。在设计中的还有面粉工厂,电灯公司、公共浴室等,雇用俄国技师多人,进行甚为积极,经费全由德王供给,实是内蒙政府的半官式营业机关。至于汉人,则只有在此作小本经营者,不过近来因市而突然繁荣,也颇能赢利,最多要算饭馆,和肉店,前者有八家,后者有九家。此外则妓馆一处,也不寂寞,还有日本妓馆一处,有人说,每天要有两个日妓送到德王办公处侍枕席呢!

此外,加卜寺的新建设:还有印刷局一,电报局一,邮局一。(由伪国邮务管理局设,与内地各处不能通邮。)

再谈谈蒙政府的教育事业,蒙政府虽指定由牙税牲畜税等项下加征教育附税,但目前对于教育事业实无分毫改进之处;好像在事实上一则无暇顾及,二则不感到这种需要。故各县所有小学,依然是先前察哈尔省政府筹设的,前年蒋委员会来察,本答应指拨十万元补助边疆教育,但今日中央款子虽已发来,可怜边疆已非我有!口北六县文化低落,自是毫无疑问的,近几年来,读书人刚刚增多,在省立各校中也可以看到一些戴蒙古皮帽穿毡靴的北国青年了,不想却来了这么一个打击。蒙政府是不愿意口外青年南下求学的,对于学生外出,百端刁难,除器乐得觅铺保外,还要于来往时受严密检查,学生假中回家,也极被地方当局或军队注意,不时前来问话,(在口北已经完全实行着伪国的办法,一个家庭有人来去,都须当日呈报,否则受严厉惩处!)以致作父母的时时提心吊胆,多半中途停止自己子女的学业,情愿叫他们到蒙政府下作一小事,或当教员,在蒙政府方面,也乐得以此小惠,消灭了大部分热烈的反抗力量。“哀莫大于心死!”世界以上简直没有比干这种违心的工作再痛苦的了,可是有几个贤明的家长,能洞彻此旨,而让他的子弟去临渊履薄的冒险呢!各县小学因人才的缺乏,教员多由高小毕业学生充任,自异动发生后,中国的教科书已被禁止,但又不能照冀东之例,自撰教科书,于是就由教者自编,科目则规定为国语、修身、理科、体育、算术、图画、手工、音乐、习字等。说是自编教材,实际上只是在那儿糊里糊涂瞎混罢了。又蒙政府通令,各小学都得读《四书》,这倒与日本政府亦极力尊孔一事遥遥相对。礼失求诸野,孔子想不到近日在蛮貊之邦也大走红运也!

人民因为蒙在现实的鼓里,“真龙天子”“天下太平”,这种好梦憧憬在每个人的头脑里,一切杀人的办法还都没有拿出来,正在先与后取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什么“异感”的,但是人口登记了,枪械也登记了,甚至马牛羊鸡犬豕也登记了,大家也难免闹得“面面相觑”起来。还有各县政府强迫在各城各镇设立了所谓“俱乐部”,由本地土豪劣绅集股用投标法组织,里面各式赌博具备,尤以押宝一事为盛,愚民都趋之若骛,有如北方各省人之买奖券一般,只是一到这里面定要倾尽家产为止,则又较奖券为利害,又有点好象天津义(意大利)租界的回力球轮盘赌了!其抽税法,按照每次赌额抽百分之四,不论胜负,均须缴纳,以半数归县政府,半数归俱乐部主持人;不知多少人哭了,死了,但另一面却有人张了血盆大口在笑着!

最后,我们谈谈此次绥东战事。按蒙政府军队共编四军,九师,但实际成军的只有二军,计第一军军长李守信,约三千人,均有枪械,分驻察北各县,为蒙政府实力最大之军队。第二军军长德王自兼,部众大部由包悦卿由东北四省募来,亦有向察北各县强征者,但均发给饷薪,数目尚无一定,因刻下尚在招募中也。(最近闻每一乡要八个人,乡民正在焦急地设办法。)此部新军全驻加卜寺附近。至第三四军,则尚未成立。正式军队外,还有一,王英匪部约二千人,均有枪械,王英本是河套积匪,扰乱内蒙,垂十数年,他的父亲是有名的开发河套的先锋王同春,他本是河北省人,于清季因谋生到绥远,后遂在该处开渠灌田,据说他的开渠本领最大,故王氏晚年,已成河套地方最大地主兼土豪,后因争地与官厅发生争执,遂用武力与官方捣乱,他死后,王英继起,以故王英在河套地方势力颇大,多年来未能剿灭。二,王道一匪部,系刘桂堂旧部,盘踞察边,亦已有年,从前各地人民,饱受他的蹂躏,均称他为王道爷,部众约千人,有枪械的不过四百人,其余则用大刀或徒手。上述各军,有一特点,即人人都染鸦片或吗啡嗜好,瘦骨崚嶒,毫无人气,不用实验已知他不能作战了。

八月四日,蒙政府决定利用王道一匪部向绥东陶林县属之红根尔图(当作红格尔图)进攻,据云此次由某方发给他二万元,命他分发部下,又许他事成之后,有优越的位置,但他只发给部下每人四角钱,又抓了八十辆当地的汗板车,给他运输军队,他大约想区区绥东,一定会不攻自下的,不想进至红根尔图一里附近地方,正要准备作战,对方正黄旗剿匪司令蒙人达密凌苏龙已有充分准备,不消几炮,就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地逃了,他们一直往北逃到八台地方,又被当地土匪苏美龙劫杀一下,于是千人只剩下二百人上下,溃不成军。蒙政府的第一炮既没放响,╳方乃牵(迁)怒于王道一,于八月十五日晚间,把他骗到商都城东门外枪毙,所有部众,全由蒙政府另行改编,于是这一幕丑剧算是告一段落。大约从此次后,因绥东防范极紧,尚未闻其他动作。唯近日微闻王英匪部已变更计划,打算绕过绥远,进扰河套,则是最近将来,绥远怕还得不到太平的!

                    余谈

自古边疆之事不进则退,石晋割十六州后中国几于始终不曾征服了北疆,明自成祖之后,虽极力注意经营边防,但后代天子,终不免见掳于异族;清初武功鼎盛,算是征服了喀尔喀,但到后来,也只仗羁縻之策维持一时。民初建都北京,以言边防,不能不说有相当重要,无如袁氏之意并未及此,直至北洋军阀中皖派之徐又铮,始尔筹备“边防军”,当时中央势力,可以直达库伦,号为极盛,今日我们走到宣化张家口,还可看到那时遗留下的营房,徐氏在政治上其他罪戾,姑不具论,只此一事,实属有功,可惜不久败落,精锐的边防军亦即随之风流云散;不久而库伦独立,外蒙全失矣!十七年革命后,迁都南去,北方边防,无形中松弛不少;幸而有察绥各区改省之令,地方当局,也颇有志于经营,谁知霹雳一声,三省沦没,热河亦复不战而亡。察北环境,本已特殊,更加强邻窥伺,固无一刻不在风鹤声中。廿四年初,沽源赤城,饱遭蹂躏,幸以大滩会议,敷衍过去,有人说那次会中,日本代表高卧坑(炕)上,中国代表则直立地下,主客之势,几于一主一奴,可为浩叹!六县亡后,察哈尔实际上已等于不存,然以区区口北十县之大,仍须供应一省政府,地方人士,久已诟病,近顷则绥东变起,使口北一隅,亦有朝不保夕之忧。闻塞外人云,蒙政府军队全由╳方教练,即喊一口号,亦格磔╳语也;或又云,在加卜寺简直听不见中国话。呜呼!大河以北,阴山以南,其真不为我有矣!古诗曰:“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今之飞将军,果是谁邪?

九月八日,飞机声中草完

(附注)本文前段,多参考《时事月报》中蒋默掀先生关于蒙古问题诸文字,附此致谢!    

        

(原载1936年 《文化建设》31江少莉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察北和绥东 — 雨文 @ 2010年04月07日 8: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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