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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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轩记

纪果庵

将自己作事读书的地方命了这样的名字,并不是要学风雅,实在因为窗前正有一大丛细竹,又是自己栽的。查说文篁字云:

篁,竹田也。”短注:“战国策,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西京赋:篠荡敷衍,编町成篁。汉书:篁竹之中。注,竹田曰篁。今人训篁为竹,而失其本意矣。”

这样说,篁虽有误解成小竹的,但其为成丛之竹,则显然不错。倭名类聚钞木部竹类云,“篁,竹丛也。”狩谷掖斋注云:“广雅作竹名,按竹丛之训见汉书严助传注引服虔”。则更分明。尔雅无篁字,且连卫风淇澳的“绿竹”。都不作竹解,而以为“萹蓄的。陆疏:“似小藜,赤茎节,好生道旁,可食,又杀虫。”又云:“绿竹,一草名,其茎叶似竹,青绿色,高数尺,今淇澳旁生此,人谓此为绿竹。”水经淇水注亦谓非竹,这很糟,我以为古人黄河之曲是与今日的黄沙漫漫大不同的,譬如梁孝王的兔园,洛阳的金谷园,在意象中都应当是很有江南之风,竹子是不可少的,如今则干脆一句话打破,于是荒凉成为自古有之的了。所以自从渡江,对于竹子特别注意。竹田在此地颇为不乏,例如三步两桥和清凉山一带均甚多,早先我是以为秋天格外好,各种应当凋落的全凋落了,没有可厌的庸俗障目,正是极目萧然的好天气,辽远的几片郁郁的竹林,多么拔俗清绝呢?如今在春天也看见了,那万竿齐发的生气可又不是秋天可比,大竹一长出来就是那么巨大挺直,给人欣悦与兴奋,乃至于惊异,碧落的外表上微微着一层白霜,李释戡先生告诉我他寓园中新生的一株大竹,高已两丈余,其成长不过五天!松柏虽也可贵,但长大却难,如此岁月,有使人不能忍耐之势,当晋室之末日,知识分子都到竹林去狂放无羁的游宴,岂亦有感于斯乎?现在清谈正是被骂得体无完肤,说了这样的话不免与“时务”相违,但研究历史的人,总喜欢以乱世比乱世,比来比去,比不出好意境来,也只好算作无可如何罢。

现在还是回过来说说自己的事。窗前种竹,也不过那么一点意思,正古人之所谓聊以寄意。始而很为这些细竹之不能长大起来惘然,既而知道这是品种的关系,不是培养与土宜所致,也就释然了。去年曾写小文曰“南方草木状”,记此数十竿的简短历史,此刻意念也还是如此。可是今春细笋滋生尤繁,有好几只是挺破了水泥地皮而出来的,虽然其梢头稍稍有的弯曲,其可惊固不在李氏园中巨竹之下。数日来出笋日期已过,放出比枝干更绿得新鲜的叶子,我的欣悦,殆不可言,大约此即古人“吾亦爱吾庐”的意思欤?惭愧不能说出,只有多从窗子向外望几望。而且竹下忽然生了红色的草莓,艳丽得使人奇异,因为不是由于培养,瘦小的果实全无味道,但对于我而言,却总是一种安慰。在沙漠里,一株狗尾草或芨芨草都是给人莫大舒服与快乐的。

乱世人事升沉是突然而不可悬拟的。虽然是这么一个小院落,却亦有其应有的变化了。——但我却一直固守着四年前的老屋。有人以为太拙笨,有人以为很好,在我都是无所容于心。我心里所要求的乃是长久的安定与寂静,固然,一般人未尝不是如此,然为了安定先须活动,为了寂静而谋躁进,不客气的说,都不为我所取。安定本是没标准的,冯驩作歌,有了鱼还要车,在此种心情之下,别人认为安定了而自己还是不足;另一种则是“身在魏阙,心存江湖”,严子陵所以必须过垂钓的生活,盖不徒然为富春江的景色好;张季鹰想莼菜鲈鱼,更非为了口腹之欲也。当我初来这里的时候,竹子还没有,一切都是破陋不堪,墙上的垩粉是我刷的,地上的地板是我钉的,一只桌,一把椅,一盏灯全是我自己预备的。热闹而纷呶,天天跑到外面去“应酬”,在家里来了客也“应酬”,端端茶杯,握握手,笑一声,看一眼,全是为了别人不是为自己,而这为自己又是出于一种强迫的力量。有时端起了急就章的蛋炒饭,事实上总是到下午两点左右了,一面用调羹糊糊涂涂吃进去,一面注视着当天的报纸,可是到不了半饱,又有人来找了,不会说谎话,抹抹汗,穿上长衫又去“应酬”。除非到晚上十一点以后,关起房门来卧到床上去长叹一口气,此外是没有片刻为我所有,像这种生活的形态,不少朋友反而羡慕,不少一般人是莫测所以,说是世俗的“安定”,毫无疑义的够得上而有余。但是我瘦了,食量减了,健康情形坏了,这是安定吗?我有点不大相信。我只觉得这样活下去不行,还是赶快回到“初服”为佳。于是先在职业上寻觅了可以变更生活的道路,渐渐脱离可以扰乱宁静的种种,客人虽则仍然往来,但已不再纠缠于我,古屋中印有红格子的公文纸渐少,而线装的以及破旧的洋装的书渐多,久之,好像有点“心远地自偏”了,可以有闲暇运用自己的笔,有地方让摊开的书侵占,有时间给凝想飘然而至,甚至于有工夫有一场“病”了。

这才觉得窗前需要种一片竹,很远的,从一个僧寺那里讨来的竹根,深深埋下去。时间迟了,当秋天,叶子一如院外梧桐,黄而凋萎的样子,使人对着这种不该有的憔悴生轻轻的厌恶,好容易熬过多雪的冬天,第二年春日不过凄零的十几竿,笋是没有,并且友人告诉我这不是毛竹,永远不会有,我如上文所云,惆怅。但到第三年却有了新篠,直至今年连水泥地也穿起来为止,差不多他们成了在这附近——只有污浊的小河与专门在大门前晒牛粪和排泄大便的区域——唯一的竹林,不要因为向前走不了十步就是灰色的墙而难过,须知若没有这一片绿色就更无法安排疲倦的心神。我无论如何,被这古屋与竹丛所满足了。

现在这里不大有什么来客,这是应当有的现象,盖前面所引的“心远”之说还不够,实在是人也远了。正好,我愿意客厅的沙发上有尘土,愿意工人闲得伏在桌子上假寐,我欣赏门外梧桐上的鸟巢,我侧耳静听竹丛里的嘁嘁鸟语。幽深的走廊上晚间有蛛网而无灯。乳色的灯罩只供白天欣赏,晚上则是萤与蚊的世界。假定有什么事而必须晚上来的话,要摸索,要有点为夜色所恐惧,好像有什么幽灵。自从人事萧闲以来,原有的电钟拆去了,电扇更无有,高兴时坐到晚饭后还不知回家,也不知是几点了,让自己的孩子三次两次来催吃晚饭,今年索兴连日历都没有了,譬如说,今天本是星期三,我就记成星期四而到某校去上课了,及至见了学生,才知不是,大家都在笑,而我却有忘机之欣然。如此,又并不是不去作事,早晨六点钟来到这里和许多年青人体操,跑步,唱歌。看看他们怎么长大,学习,自己也研究着怎么长大,学习。关心黄杨冬青的叶子不要被虫咬坏,关心墙上的蔷薇是否凋零。把芭蕉移到土壤好而易长的地方,看青年人们捏着锄头种番茄,把瓦砾掘出来,使荒凉变为整齐与生产。古诗人种豆南山下或也稍有一些这样动机,虽不敢相比,心向往之总该被原谅,许可。用最大的体力但用最少的思想去处理所谓公事,留下一部分精神还是为自己读书。书是读得毫无成功,但这是嗜好与兴趣,替别人尽了力,同时也可以有资格和力量看一点愿意看的文字,也就觉得报酬很不少了。

所以座上客常常也有书友,没有力量买好的版本与大的数量,但知道一下价钱和书林的沧桑也是好的。比方说,前几天费尽力气才买得成的一部烟屿楼文集自己以为是很贵了,可是今天书店告诉我有人愿意出一倍的价钱了,我自然是不卖,而心上终于有了胜利的愉快。利已心原是伟大的呀!自己所收的少少的几本书,还是不肯放在这里,多半是放在家中的。这儿书架上零零乱乱都是没什么用的东西,例如好是很好但是不大愿意看的金尼阁的西儒耳目资,朱士嘉的中国地方志综录,只好请它们坐坐冷板凳。有一部分期刊,因为不全又非爱好也遭同样处分,北平研究院的院务汇报和禹贡便是其中之一。直到前天偶然翻到廿六年六七月份出版的禹贡才知道还有自己所写的文章。好像他乡遇故知,尽管文章不好,也细细阅过一遍。大约是去年,看见一个极熟的书店收来许多本东方杂志,说是要论斤出售了,因为零卖不合算,我心中有不少珍惜之意,顺手取四十余册,有的是廿六年八月出版,亦是在北京不曾看到的,而且有一册里竟夹着一小本文学的战时版,这都使人有意外的高兴。像这里的书之凌乱,几乎是任何地方所没有,去年我在文载道兄书斋看见那么多整整齐齐的书橱书架,冬天在北平,又看到不少师友的书斋,窗明几净,其幽邃与古意皆非南方所可及,甚至一只红色缸,一丸墨,也有北平应有的特殊色调,凡此种种,我这里都没有,有的只是芜杂,一如我的为人。被老鼠咬破了的苏州印本古逸丛书,被翻得七零八落东一堆西一本的文明书局印本笔记小说大观,因为剪取凌霄一士随笔而拆散了的几年的国闻周报,中国部分已持回家中,只有日本部分的书道全集,一直卧在地上永没动过的九通汇纂,这些在可爱与不可爱之间的东西,已竟把屋子弄得隙地全无。但最足以助长凌乱程度的还是那些文件报纸和信札。我是十足的“惯迟作答爱书来”主义者,如果一天没有朋友的信,便似青年人等候爱侣似的焦灼,忧郁。而不是我所愿意看的信件,又是如此的厌倦,鄙夷。这样,面积约二十方尺的桌上就纵横着不知多少乱纸和信件。我是不许别人给我整理的,在乱纸乱信中,正有顶喜欢看的东西,如果你一下子都放在字纸簏里去,岂不糟糕?从许多信件里翻出一封应当赶快答的信,立即拿起笔来写了,发了,也是一种痛快与发泄。我常一气写七八封信,可是也许七八天都不写信。对于喜欢的信,本有保留的决心,但是到了实在应当清整一下的机会,则又急躁得忘了这夙愿,于是不分青红皂白丢下去了。从废纸簏中再细细检查要保留的信,也是我的家常便饭,这都使人笑我的肤浅,不深沉、安静。可是,没法子,我不大愿意学西门豹去佩韦的,其理由,在一文曰“说瞋怒者已讲得明白,请参阅。

像这种脾气那就谈不到精密了,我厌倦数学,厌倦一切水磨工夫,讨厌商人,不敢看音韵学和专门考证的书,怕见心思太细的朋友,如穿了新长衫总怕污损的一类的人。如果为了有事找我呢,还是请劈头劈脑就说的好,如果闲谈呢,大家有工夫,痛痛快快的,却也很希望。虽然太世俗,好像也还有点人生的道理。我常主张一个浅陋的说法,服务应当全存恕道,作文,谈话可以不必。这里所谓恕道,实即指为人而言。及时要利已,也还是替大家多想想的好,不然恐怕究竟是危险,至于文章,那可管不了许多。若是专门替别人呼号,那只能叫做奉命,或是出卖,不如沉默的人反而得体。我是拿文字作为鸵鸟掩护头部的沙坑的,鸵鸟明知在后面有人攻击,可是头的安全还是要顾及,这比喻也许不伦,因为原来正有掩耳盗铃的意思,我则姑且断章取义罢,无论如何,只想维持思想的自由。假如世界真的到了末日,不容我们的头脑在沙坑里冥想一二的话,那再由他,此刻现在,似乎还无须在静室焚香,谢天谢地罢。因之,沙发上坐的友人,大致是胡天胡地的多。可以说同那上面摊着的许多乱书一样,——这沙发平时大都是书报的坐椅,有人来暂时移开一下——有点内容而不完全是空壳。

你比方真游心物外的话,却也不必对所爱十分关心。即如窗前竹子;固然可爱,我却也并未时时刻刻注意它的生长,或是加以有意的培灌,犹之宋人揠苗助长;其实世俗还是像这样的聪明的愚人多,故英国也有戈登的贤人的民谣。例如有一时期我种大丽花,一块块根埋下去,朝朝暮暮盼它生芽,长叶,开花,结子,可是偏偏才长出的嫩芽就被雏鸡吃掉了,或是长了密密的蚜虫。任凭多么勤勉的灌溉,还是没有在一旁野生的蒲公英肥美,想不到的一朵金黄色的小花会在刹那间开放。慢慢我有点明白这道理了。虽然第一年种竹的时候为他们的焦枯而急躁,到后来,事情一忙,忘得干净,而新笋却给我以惊异的微笑了。这笋又不必每天去看,忽然就高过檐际,正可以想起昔人“新笋已成堂下竹”的词句。你看“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意境,都是包含着这种意外之突然在内的,虽则这突然也是积渐而来,但出于人为就不行。这不只是可以让人怅怅,实亦大有愉悦,“绿树发华滋”,亦复如此。幼年家中小园有一片白杨,至暮春时,忽有暗绿色的大叶子,我便幼稚的唱着从小学校学来的歌了。我想,人生的道理有无与此相同之处呢?似乎是有,也不容易具体的说,总之,我为我的笨拙掩护,我对于自己,向来是不肯“揠苗”的。

除去自己办事读书的老屋之外,尚有好几间余屋,从前也都是人语如潮热闹之至的,现在则剩下“空梁落燕泥”。庭草无人春自绿,对于竹树之类,人们的衰颓,便是它们的茂盛。可见人类也只有向自然掠取,压榨。竹子附近即厕所,从前足迹不断,往来既多,下可成蹊,竹之不能畅生机亦是当然。现在则有较为自由的空气。不关心也有其不好,去年院子里一只荷缸因为不倾去积水而冻裂了,今年无复亭亭的荷盖。可是自荷花移植以来,也不曾好好开过半朵花,大约还是不愿久羁樊笼里。如此说来,这正是自然对于人类的反攻。这老屋外墙出奇的高,而又缀以“天下为公”之门额,与丛篁细荷,殊为不调。据云,乃曾为一要人办公的所在。遮蔽着外面的清新空气与灯火是不好的,而且它这一小丛竹子开在这么一点地方来自私更是不好的,但怎么办呢?不要说没有那种力量,即是墙上长了那么多的蔷薇花,已竟使人觉得破坏了可惜。今春蔷薇多虫,墙也因为多雨而剥落了,如果有一天,它会倾圮了的话,我想一定不再修理,也应该让这仅有的竹丛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并且使外面的人可以对它“极目”了。

三十三年六月九日

(原载《 风雨谈》第十三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篁轩记 — 雨文 @ 2007年01月29日 11:5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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