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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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东一带妇女的生活

果轩

“过度的工作非人的待遇”

平东一带,包括河北省的通县、三河、蓟县等区域,但若放大了范围,则香河、宝坻、遵化、玉田以及滦东一带均可计入。这些地方,在以前很少有人注意,虽然他们有稠密的人口,丰富的出产,但自塘沽协定以后,这些地方,全部划入非战区域,于是在名义上变作华北一带国防的第一线,在实际上却变成日本压迫下的准殖民地,因而这一区域的一切状况,都被人们留心起来,现在我只将它的妇女生活写在下面,作为这个特别地带人民生活写真的一片断。(主要范围仍以通、三、蓟三县为限)

 

平东一带,因有运河洵河蓟运河等河的灌溉,所以土地大都肥沃(唯三河县地质稍瘠)自然农业生产占了主要的地位。按普通状况,说起来,这些地方的生活总算好的,因为任何村庄里自耕农确占大多数,贫农则较少,所以只要一个人肯卖力气,拿自己血汗来工作,总不愁一天三顿的“窝窝头”“小米饭”,因此之故,妇女就过着一种比较安适些的生活。只要一个媳妇会生下儿子,在家庭里一定会“另眼看待”。父亲给儿子早早“成家”,无非为“抱孙子”一念所使。再有呢,那就是自己饱尝了“婆婆”虐待要从媳妇身上报施。当地有一句俗谚说:“多年的和尚熬成佛;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由这一个熬字,你就可以想到里面的惨痛,一个媳妇假使娶过来就不对婆婆的眼,再不会生一个男孩子,那就入了十八层地狱了,近年因为这个而起诉讼的,而械斗的,真是数见不鲜。尤其奇怪的,就是在这种场合之下,自己的丈夫且不帮助妻子,多数是助纣为虐地助起父母的凶焰来,一个妇女耐了婆母的骂詈后,常常有一顿皮鞭或者鞋底的犒赏在自己屋里享受,为了求自己丈夫和翁姑等人的欢心,常常要从自己娘家带来许多食品,衣料,送给他们,有时是把金钱供给丈夫挥霍,若是有大姑和小姑,自然更加倍小心侍奉了,一个新妇到归宁的时候,常常带了逾量的“活计”含着流不出的眼泪求自己的母亲姊妹来帮忙,这真是一种不人道的惨剧!但是只要自己有了儿子,一旦作了“婆婆”,就要将所亲尝的那一套,一点不含糊的加在子妇身上了。有的因结婚太早,被诱而失其操守,对于自己丈夫与别人通奸更少有敢抗议的。大家都公认着一句话,“女人好比墙上皮——去一层还有一层”那意思,就简直承认自己没有人的地位了。至于有了婚丧等事,女人总要打扮的体面一点,——尤其是新结婚的,否则就认为丢了家里的面子,一到年节各家必要到同村各家贺年,一条街上弄得花枝招展每一到家,由女主人摆了茶点招待;走过之后,就要开始批评她的容貌,衣服,举止,……就是中年以上的妇女,也还免不了在大街上大出其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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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事业在这个区域根本是不发达的,以蓟县而论,全县村庄约八百余,初级小学不到三百处,完全小学不到十处,至于专为女子而设的学校,数目更是微乎其微了,除去县城之外,从没有听说那一县有第二个女子完全小学。乡间僻塞不通,小学校男女合校根本难办,于是这仅有的一处县立女子小学,学生也就寥若晨星了,近来总算稍好一点,除去通县有一处省立女师范以外,各县也有了县立的女子简易师范,好象给乡下女子一个更进一步的求学机会。不过乡下人提起女子念书,马上就会映出一片黑暗的影子:“念书吗,╳╳家的大姑娘不是念来念去跟人家跑了?”“奈!那是念书,裙子盖不上屁股,胳臂露在外边,瞧着真不顺眼!还游街哪,大集上还演说,(大集,即集中商贩交易之期),简直的是疯了!”这么一来他们就觉得女子似乎是不应上学了。女学生的婚姻是顶难解决的问题,因为他们以为女学生的未来“婆家”,一定弄得“高不成,低不就。”意思就是说找不到门第相当的人家,于是虽是有钱的人家,也不叫自己的女孩子继续学业了,何况近年来经济状况不景气,女子的生活又愈来愈奢华,上一年完全小学也要花到一百远左右,真会使乡下人望而生畏!本来在民国十七八年革命高潮以后,女学生有突增之势,通县女子师范投考生数额,由二百人一跃而至六百多,但近几年来,早已大大低落了。所以,无论从数量上讲,或经济状况上讲,一个女子得到中学毕业的享受,都算是极端奢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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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裕一点的家庭,女人是装饰品,我们不提她,中产以下的家庭,女人就变成一架无限制的劳动机械。缝衣服,作饭,照料小孩,这是一种极普通的工作,各处全同。在平东各县,女人往往到北平城内出卖劳力,藉了这个补助家用,其中尤以三河县为多,常住北平的人,没有不知道“三河老妈”的。他们每月可以赚三块钱的样子,但经“佣工介绍所”的克扣,也不过剩下两元罢了。另外有撇下自己正在吃乳的孩子,却将鲜美的乳汁出卖给都市富人的子女的,这种“奶妈”,工钱稍大,每月可挣到七元至十元,但同时自己还得从乡下雇一个人喂养自己的孩子,也要花上二元一个月,这种一等一等的剥削形态,令人看了真是哭不得笑不得,但无论如何,能够巴结到都市里面去的,已是走到天堂了,至于有的因为年青一点,禁不住主人的威胁利诱而失去了贞操的不少,北平有一句俗话,叫做“上炕老妈”的便是。这种女人的丈夫,往往是忍受了侮辱,接受一点点阔人荷包的金钱而已。还有那些在乡下出卖劳力的女人,那才是真苦呢!除去日常洗衣炊饭……之外,什么磨面,砻米,喂猪,喂牲畜,抬水一切比较笨重的工作,全是她的。到了“麦秋”和“大秋”(收麦谷物的两个季节)还得和男工人一样劳动,有许多人家,男工人只管田里的工作,及至收获到家,就完全由女仆等人负责了;这时往往女主人们也要一样出来劳动,至于那雇不起女用人的家庭,女人们成了主要劳动者的一部分,更不必说了。通县一带,常有女人作短工的,到收获小麦时,女人一样可以到田里去拔麦,(将麦连根拔起,不用镰割,)不过工资照男工要少到一倍左右。秋天收了谷,就有许多妇女以及女孩子专仗割下谷穗挣钱,叫做“搯稻”,常常按捆计值,每搯十捆谷不过六枚至十枚铜圆,一天的劳动还赚不到一角钱,玉蜀黍收获后,常雇女工剥去皮子,将谷粒一粒粒搓下,工价也极低,至三河一带,因为地质硗确,随时可以看见梳了“苏州橛”(一种特制的髻,尾部翘起),穿了半截套鞋的女人,拿了锄锹在田里流汗,穷人家的女人,到秋天也时时揹起荆条筐,到处拾些碎柴烂草之类当作冬天的燃料。女人们,除去生男育女外,就这样匍匐在低微的工银下面,卖着她们的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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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妇女是谈不到娱乐的只有每天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但稍微可以自给的小康之家,那些四十岁以上的女人,就有资格用纸牌来消遣了。所说纸牌,就是叶子戏,也就是麻雀牌的同族。如果留心读《红楼梦》的人,就可以看见斗纸牌的描写,这种赌博在乡间极为流行,而通行于女人之间的一种叫做“索儿和”(读如胡)也叫“摸索儿”。一个村中一定有几家穷极无聊的女人设着这种赌局,借“抽头”为生。每天清早和午后,总可以看见街上走着一些嘴里衔着长杆烟袋的悠闲女人,谈论着今天的赌运如何如何。规模大一点的,一天也可以有几块钱的输赢;人多有钱的家庭,更常常自己设一个常川赌场,把家族中位置高一点的女人聚在一起来赌,好在人数是无限制的,于是团团围住一个桌子,有时赌到深夜不休。那些做媳妇的,倒茶,装烟,一会儿也不许离开左右,虽然她已经困得打盹,若一到年节,则虽极穷之家也要赌上几天,连作媳妇的,也有资格加入了。所以统计起来,一村的妇女,识字的可以说一个没有,但不会斗牌的却真要少到零。不过斗牌总得要花钱,这是一椿绝大的缺憾;看“影戏”则是一文钱不化的,时间又在夜里可以不耽误白天的工作,这真是一种普罗娱乐品了,影戏起源于滦州,用布搭起一种棚子,前面设了纸窗,里面燃起明亮的灯火,把用驴皮雕成的人物在窗上舞弄起来,一面有人在唱着,代替这些傀儡说话一样有生旦净末丑,有音乐有宾白。女人们因为不容易听到戏剧,加以戏剧都是一些短故事,所以没什么兴趣,至于影戏,则在乡间常常演出,(有时为了酬神,有时为了断赌或其他的公约,作为一种纪念。)又是一种连续的故事,比如《罗通扫北》《狄青征西》啦,《五峰会》《二度梅》啦……都是成篇成段离合悲欢的典型中国故事,戏文又极浅显,最容易引起妇女观众的兴趣,从夜里七八点钟影戏开场起,直到黎明收场止,妇女总是固定的观众。一个公子的落难,一个奸臣的凶险,谁的武艺高强,谁的法宝利害,常常成为他们日常讨论的中心,(关于“驴皮影”《太白》二卷一期有李辉英先生的介绍,《文学》三卷一期有顾颉刚先生的考证。)我常常想到,如果能借用这东西为通俗教育的宣传工具,一定要收绝大功效呢!除去这些以外,“野台戏”以及年节的“赛会”,当然也是妇女们所欢迎的,不过机会太少罢了。

根据上面的叙述,我们所希望于妇运工作诸先生的,就是(1)设法打破虐待儿媳的恶习,改善妇女在家庭中的待遇;(2)普遍的发展民众教育,纠正农民对于女子求学的错误观念;(3)妇女劳动,不当反对,但要使知注意卫生;(4)利用固有的娱乐(如演戏)作宣传常识的工具。

(原载1935年《申报月刊》第7。江少莉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平东一带妇女的生活 — 雨文 @ 2010年03月27日 8:0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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