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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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点滴

——宣化特写

果轩

一条平绥路轧通了荒莽的塞外与旧日京华,坐在车厢里望“关沟”中壁立的峭岩,涧水中的洗衣妇,和左面与铁路并行的“关沟古道”(那上面积垒了两千年的骆驼足迹)不由得想起当年慈禧太后北走时的艰辛状况。那时肯花几千万银子修这条铁路,或与此是不无因缘的。恰如今日之注意西北,动机并不是自发一样。

怀来镇——西太后在此才备乘舆仪仗的——有一个屹立在山上的古旧城墙,那种雄奇的形式,较之我们在青龙桥见到长城时要显著多了;一些穿了红红绿绿的欧洲人坐了“山椅”,循着“To the Great Wall”的指路牌向长城上爬,把这防胡要隘一变而成风景点缀品,已竟丝毫不显其严重性了。在怀来则只见险恶的山峰,班驳的古堡,大约这种印象就是塞外之感吗?——但同时有极廉而美妙的苹果可买,使人在紧张之中,感了一种美妙。

荒凉的土木堡,令人追忆起一个遭难的帝王;干涸的河床,冲积了大大小小的石块,一个牧人,一头骡子,几棵耐寒的衰草,这就是一切。但有时也见得到苍然的草原,几泓由山泉汇成的流水,甚至阡陌纵横的稻田,也会有的,那么你不会怀疑到置身江南吗?但一看远处枯巉的山岭,近处稀有的村落,你会立刻恍然的。现在先将这枯瘠而新鲜的旅途,停在宣化。

宣化在元以来就被称作宣府,历朝都驻重兵,那鼓楼上的正额题作“镇朔楼”确是不虚。整饬而恢廓的城垣,还不见有什么颓败的预感,即使进了城,洋车,煤气灯,近代化的窗饰,减价赠品的招贴,一件都不少,你不要以为这是一块沙漠,原来所有一般小都市的病菌都在这儿传染着。尤其是学校多到十几处,你就可以意识到有多少饱吸了大都会空气的“大学生”寄生在这儿。所以由这些地方,你不能揣想到塞外的生活,——甚至风光,可是,如果走过了一两条繁喧的街道,来到僻静的角隅,则你将见到地皮上充满了盐质的荒田;成大片的蔬菜园圃以及葡萄园,一望无际的坟墓;这领域是秋虫的世界,傍晚的夕阳下,寒峭的北风,吹动了衣袂,走到这些无人的所在,偶然有一个担了山药或是马铃薯的小贩踽踽地上了他的归途,这倒很可领略一些意外的情趣。设或登上南门的城楼,你将见到城外的荻苇,将灰白色的穗子点缀了这穹寥的旷野。而远处山下一笔银色的细线,那就是有名的永定河的上源——唤做洋河的。月夜看洋河真是一种奇观,我曾因赶夜车而得到一次饱览的机会,那种横在半空的闪光,衬了变门(疑应为幻)莫定的云翳,突兀而凶险的峰岭,拂面起栗的夜半冷风,我几乎要大喊起来才痛快。可惜这河水是不会常常充溢的,往往因天旱而干掉,故这地方舟楫是罕见的;一头骡子试一辆牛车涉过山下翻腾的河水是不易碰到的图画呢。

但我想顶能代表北地风物的要算东门外了,高高低低的地势,绝无人烟,只偶尔远处天际有一半棵绿叶树;一个颓败的龙王庙,和望不到头的电线杆会在一块儿,有点矛盾得可喜。那条大道——通到察东的——是夹在一条沟中,两旁高地上皆生满了灰黄的寒草,间或有一点高粱之类;牧群迎了金黄的阳光归来那是顶好玩的了,非此不能领略到“日之夕矣,牛羊下来”的妙处。(但还谈不到“风吹草低见牛羊”)而冲破了傍晚不可堪的寂寞的,却是远方火车的汽笛声,及辘辘的机轮声。向北望去,除去一个山巅上的小庙以外,尽你想象那山背后蒙古人的天幕和牛羊,冬天时时有人在山顶点一把野火,那会从晚上一直延烧到夜深,在北风中看去真乃一种神秘,加上那孤独的庙宇,你要疑心里面有什么妖魔或侠客之类。我们有时也见到一个年老的邮差,穿了绿色的背心,将自己和一大袋笨重的邮件置在骡子上,一面静静地聆那铃铎的响声,在暮色茫茫中走出古老的城门,我时时为他耽心,这悠长荒杳的路如何走法。

除去南门以外,皆无所谓“关厢”,因为城内尚不能充满居民之故。西门外的名称够美丽,景色也够有味。一带绵亘的沙丘,设你看过斯文哈丁博士的《亚洲腹地探险记》,则你定知在新疆有一种万里无人的沙海,只有落日余晖与柽柳树以及出乎意料的飓风是这地方的产物。这门外就是那种沙丘啊!据说,从先沙子已竟和城同高,盗贼出入十分便利,这沙都是从外蒙古吹来的,因此在明末和乾隆时才两次修理,铲去积沙,多植柳树,所以现在除去黄沙以外,又有一碧无际的杨柳,因此唤作“柳河川”;“柳河川”,这不是蛮有诗意的命名吗?不过柳树也许早就有的,却没有此刻的茂密,《明史》的《常遇春传》上说他出居庸关与元兵转战,直至宣府西柳河川,以疾终,如今还有一个碑上刻了“常遇春阵亡处”,使我们也弄不清这位“民族英雄”到底是善终抑或阵亡,不过为后人怀念起见,总莫(如)阵亡美丽些;对了这花莽的柳林,起伏的沙陇,想想当时的搏战驰突,真觉自己的灵魂也扩大了似的。

有一次我们跑到城北一个山村里去,那里的住民多半是以烧滔盆为业的,可惜我们未能见到他们那种熟练的技巧。不过我们走上一条曲折窄小的石子路时,从一个黄泥门子里出来的一条狗,那种瓮声瓮气的吠声至今没被我忘掉。想到陶诗的“犬吠深巷中”使我对山林起了很大的憧憬。我曾从这村越过山巅而达到另一庙宇,看见许多几乎建置在房顶上的场圃,因为就着山势的关系,所以弄成这个样子,很觉得别致有趣。那庙自是颓破不堪了,但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道士,却也一无所愁的过着。有一个与他合作的叫化子,为他下山担水,道士除允许他在此住宿外,也有时津贴他伙食。一过五月中的社戏日子,道士就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只留下那凄凉的佛像与败落的砖瓦;这简单的生涯令我们惊奇。山左旁一个教会学校,破坏了这艺术品的统一性不小,尤其那条潺潺的泉流被他们霸住,更使人不痛快。这泉水也不过尺地深,有人在上面排了十几块白石,当作桥梁,当走在上面风吹起下襟的时候,你一定会念出风激激而吹衣这句话来。水的那一旁就有一个古旧的茶棚,是挖了土崖作成的洞窟,大约你不会想到这简陋的地方,也有“哈德门”出卖吧?

泉水造成的沟渠在宣化城里是很好的装饰,同时也养活了多少人。越是沙漠地带,越长多汁而甘美的果物,如蒲桃,西瓜,这才是怪!宣化蒲桃是很有名的,说是每年要有一二十万元的产量,就全仗这沟渠的水灌溉。一股清水流过大街小巷,家家皆有女人在门前洗衣服,又大像苏州景况了。可惜这地方的女人缺乏那种漂亮姿态,你也就不会想入非非,我也喜欢在日落时看破旧的钟楼,——这建筑物至少要有四百年的历史了,那多角的形体,几乎像旧都皇城的角楼,而前面那两株枯死的老槐树,还有成千的鸽子,一起一落在上面盘旋,你不疑心自己在读一首怀古诗吗?若有人提议将这阁子整理修复,我一定骂他是焚琴煮鹤之徒;即如此楼前面的鼓楼,就当作了民众教育馆的图书阅览室,一面是明代的碑文,一面却挂了借书人数统计表和一枚青天白日的洋铁徽章,这真是杀风景之尤者。老实说,普及教育,安道非借这一地址不可吗?我甚至对于北平的前门箭楼改作国货陈列馆,鼓楼改作民众教育馆,钟楼改作电影院都是抱有相同的意见的;我觉得中国人大(疑太字)无聊得可怜!

冬天的烟,夏天的积雪,是此地最可玩味的赐与。一到秋后,薄暮时就袅起一曾淡雾,这雾逐渐浓重,终至笼罩了全城。这并不是炊烟,乃是住户烧炕的烟。沙漠地带的人,睡火炕,与抽“旱烟”喝“白毫”(下等红茶)是每天的三大嗜好,烧炕的燃料普遍都用牛羊粪,马粪或驼粪。从九十月起,黄泥的屋顶上都晒满这种宝贝,一到干了,立刻变成取暖的东西。而这塞外特有的烟,就由它们酿造,故那种腥臊的味道,真是除了塞北不会嗅到。若在夜中从街上走回,常常看到街旁一间黯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的店堂,一盏明灭不定的火油灯,在充塞了马粪烟和烟叶烟的氤氲中颤动着,那主人发着一阵阵的呛咳声,在烧着滚水,几个闲汉奏着西北各地特有的“二胡”。唱着尖锐凄靡的“山西梆子”,这才是幽幽然的感触呢。至于雪呢,则在夏历五六月也是常见到的,四围的山峰上,白皑皑的发光而下面的麦苗已青得快到开花了,这岂不也是一种难得的奇观呢?

街上的三多,土地祠多,棺材店多,药店多,代表了这地方的文化。另外还有,就是桥梁特别多,据传说是有七十二座的,然则比起廿四桥来又多到三倍了。桥,多半用石质造成,题着“永济桥”“卧虎桥”一类的名字,不容易惹起诗的感兴。但也有一座名叫皇城桥的,据说那里是李克用的皇城。在宋以前这地方曾为沙陀族所盘踞。明以后此地演过多少次悲壮剧,所以宣府大同两地的总兵特别要紧。而那位在大同府闹过桃花事件的明武宗,往来此地尤勤,(现在的省立女中,就是他的行宫遗址)也说不清他的目的何在。这喜欢微行的天子,想来不会忽然注意到边疆问题的。李自成占北京的时候,这地方的监兵太监却首先迎降,明纪上有一段很沉痛的记载:

“李自成已逼宣府,(朱)之冯集将吏于城楼,设高皇帝位,歃血誓守;悬赏格,励将士,而(杜)勋与王承允等争先纳款,见之冯叩头请以城下贼;之冯大骂曰:‘勋!尔帝取倚信,特遣尔以封疆属尔,尔至即通贼,何面目见帝?’勋不答,笑而去。己亥,勋蟒袍鸣驺迎贼三十里外,将士皆散,之冯登城太息;见大炮,语左右为我发之,默无应者,自起爇火,则炮孔丁塞,或从后掣其肘。之冯抚膺叹曰:‘不意人心至此’!仰天大哭。贼至城下,承允开门入之,诋言贼不杀人,且免徭役,举城哗然皆喜,结采焚香以迎。左右欲拥之冯出走,之冯叱之,乃南向叩头草遗表劝帝‘收人心,励士节’,自缢而死”。

目前怕更不会有朱之冯那样傻角。杜勋后来甚至公然到北京劝明思宗投降,思宗不特对他没处罚,且放他好好回去,亡国之际,什么怪现象都会有,这便是我因写此文而引起的联想了。

九月十六日夜深狗吠声中

(原载1935年《人间世》第39江少莉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塞外点滴 — 雨文 @ 2010年03月23日 8:0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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