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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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忘

果庵

“师丹老而善忘”,是中年以后的人最喜欢说的一句客气话,年岁一大,更事渐多,脑筋不免有点麻木,应该忘的固然忘了,不应该忘的,也竟忘得无影无踪,譬如朋友之间,常因仅仅一面,再见时又问姓名,弄得不尴不尬,这种经验想来大家都曾有的。而我更大的苦痛,则是最易忘记自己的什物,书籍等,有时一本书,分明刚刚放下,一霎时就寻不见了,必须翻得惊天动地,结果还是碰巧了在一张报纸或是一堆信件里发现,想想方才的窘状,又好气又好笑。文稿也是如此,我的学校离寓所很近,一叠稿子,常常夹来夹去,虽然忙碌中不见得写一两个字,可是惟恐放跑了烟士披里纯,总要带在身旁才好,但不幸就弄乱了,到家中以为是在学校,在学校又好似遗在家中,连孩子和太太都一起焦急着,又是翻得一塌糊涂,结果还是在记忆的相反地点寻出。中国书籍,不甚附有索引,觅取材料,有时全凭记忆,这便苦杀了我这样善忘的头脑,为了一件故事,一个例证,往往要搬动不少的书,到头了也许一无所得,因为分明在甲书的,或则记为乙书,;分明是此人的事,却会缠到别人身上,当然不易有头绪了。常想把几种常用的书,编上一个“引得”。像燕大所印的引得丛书,真是给人不少便利。(可惜那叫做中国字庋撷法的检字法尚不普及,使用时未免有点不惯。)无如像我这样的人,干什么也不能有持久性,于是有的书扉页上只留下几条目录和页数,下面就没有分解了。去年我曾听一位北京图书馆的朋友说,他们馆里继《清代文集编目索引》之后,本有编制笔记索引计划,材料、卡片,均已备齐,事变后因无经费,遂中止,对于善忘的人,这不能说不是一椿憾事。

然而,“忘记”于其他方面,也不能说一点用处也没有的。首先,中国的道家就提倡着:“忘我”的工夫。注意,这忘我并不是像革命家所说忘掉小我完成大我的意思,而是齐物论中东郭子“隐几坐忘”的境界。那是无视一切利害得失,把人间世看成赘疣的空灵玄想,说得时髦些,也就是小资产者于幻灭之余所起的聊以自慰的聪明念头,较阿Q主义更高级一些的念头而已。这念头岂遂一无价值吗?在我想来,至少是比为了金钱而去逐臭嚼蛆的想法还好些。现实主义者一定认为这又是清谈者的哲学根据,虽然不清谈的人们也未见得作了什么可以于人有利的事。我曾说过,中国人在传统思想上是受着儒家思想的支配,而在消极颓废这些表现上,则饱含道家主义的滋味,所惜这只限于对工作,而不是对名利。若是一看到什么地方有可乘之机,大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一套戏法就来了,等地位一获得,那就可以闲暇下来,悠悠然度着纯然自我享受的生活,而成为变态的道家了。像这样误解了“不得于君则热中”的人物,究竟他们之积极于大众有什么好处,十分难说,大致还是由于不能“忘我”而发生的贪官污吏为多罢?所以我第一就希望有着世俗利禄的固执者,要运用其“忘”的本能。

“太上忘情”,正是谈何容易。为了美人一次眄睐,也许此生就生出绝大苦痛,譬如但丁之遇见比特丽斯。也许我是一团火,可是非有一点触媒就不起燃烧。然而这燃烧多少是烦恼,佛家所谓“爱火”者是。为爱人可以牺牲江山,可以无视社稷;可以对不起父母,可以拒绝了朋友,这例子不胜说,也不必说。失恋的人,就等于失去生命。唐天子还要向爱妃密誓,世世为夫妇,明明那女人并不忠实于他。李义山讽刺得恰好:“他生未卜此生休!”但李君却又是恋诗的好手,锦瑟无端,到现在还不知他到底为什么这样莫名的惆怅。其实细想起来,一切爱执皆是徒然,不必论佛书所说的空观,可以给人茫然之感,即使我们愿意用其爱,芸芸万汇,也爱不过来。“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固然好,但不易遇到此种鲁滨逊式的环境,那么又只有搬出我的“忘记”来,让我们努力忘记种种执拗的记忆,让幻影磨灭,让美梦消失。我有不少的朋友,都是为爱的蛇蝎残忍的螯噬着,他们解不来缚羁,他们把精神来殉自己追求不到的泡影,这种伟大有点近乎愚昧,然而他们却是绝顶聪明的人。也许愈是聪明人,愈不能免于此执。以为自己多情,以为自己应当为另一人所爱,古人叫做春蚕到死丝方尽者,当即此谓,可怜的虫豸为什么不织一片锦绣而做成包围自己的茧呢?别人正在我们的烦恼上建筑快乐之楼阁。有的人采取了报复式的手段以为“我一样使你苦痛”,或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闹起来,均之是增加更多更深的烦闷。麻木不仁在其他方面是不好,在爱情方面容有千分之一的用处。我不是说青春的心要像修道者一样,古井不波,而是说须要静定时候也就得悬崖勒马。古时伤心人常常披剃出家,那乃是用形式的变换求精神之改易,用新的东西代替了旧的,亦即利用忘记之一法。现在出家的人正在闹着各式各样的罗曼司,已竟不成为一条路径,还是用其他的嗜好与趣味代替的好,但丁作《神曲》,霍桑作《红字》,都是有所感触,爱情升华而为文学精品,人的精神不注于彼则注于此。研究学问可以钻牛角,而爱情我以为不然。也许这见解太世俗一些,然而在今日像《倩女离魂》那样的事恐怕不会再有了,而许多海枯石烂的誓言也正由其后来的结果证明为狗屁。

“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中国人好象是大度能容的,然而社会上却充满着睚眦必报的事,口蜜腹剑的人。吴王夫差每天在庭中要听差喝醒他报仇,越王卧在荆棘上警戒自己,这是属于国家存亡问题,另当别论。至于人与人之间,好象有不少应当互相原谅的事,而彼此竟发生终身的误会。仇恨简直是说不出的感情冲动,当血脉偾张的时候,无论怎样也抑制不住,再加以世人所艳称的侠义观念,于是在传奇故事里就不愁有无尽的材料了。刺客列传这种文章,人人喜读,朱家郭解之流的侠客,人人爱慕,但如韩非子所云,侠以武犯禁,杀人骫法且不用说,就是安定的社会,也为这类行动影响不少。如今在不甚开通的乡间除去大规模的械斗之遗风以外,还有词讼的癖好,土豪劣绅利用此一弱点,完成鱼肉邻里的夙志,实际上所谓曲直恐不易有明确的论定。大而至于国家便是政敌政党,表面上为了国家在斗争,但不把私人关系加进去的殆极少,历史上故事很多,不必细说。我曾说过现代人类文明表面看起来好似高过其他生物,若看到其阴暗面,实在不如禽兽的简单生活更为合理,如政争以及为了互相侵害而起的战争皆是其一例。大抵恩仇两字,易忘的是恩,不忘的是仇,而且有恩的人可以成仇,有仇的人很少变恩,“人之性善”,我实在不能无疑。假使大家都积极一点,只想感恩图报,而不计算别人的仇恨,我想世界一定可以改观,说不定连战争的事以后也永远化为乌有,若然,“忘记”的意义,比“记忆”或者更大了。

因之,我礼赞忘记。

(原载1944年《文友》3卷第一期。江少莉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谈忘 — 雨文 @ 2010年03月20日 9:0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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