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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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奸治下的冀东(报告文学)

蛰宁

登上从东四牌楼向“冀东”开行的汽车,我心头在幻想着五年睽别的家乡:谷子收割了,螃蟹在吃着高粱的穗子,渐渐肥起来,可以给持螯对酒的雅士点缀节令了罢?蓟运河的晚照中一定充盈了柔美的橹声与鲜果的香味。

但是,现在呢,这肥沃的土地,丰美的山河,却有人在那儿出卖了!

邻座一位穿蹩脚西装的高丽人完全被我的幻想给遣送出意识界去。到朝阳门要检验时,我从里面挤出来,预备受我们自己官厅的第一次,也即第末次的检查,那位邻居的腿伸得很远的,他不愿因我走出车外而稍微屈曲一下,就用着命令式的口吻说:

“你的不要下去了,不要紧,——没关系!”

我仍然沈默着下了车,受了搜索;车上仅剩了一个人,他用鄙夷的眼光注视着中国警察,又瞅一下我。

我又在拥挤中登上车。

“你的到哪里去?”

“╳县。”

“什么村?”

我迟疑了半日,觉得犯不上怕他:

“╳╳庄!”

“你的是学生?”

“唔!”

“凌╳╳,认识的?”

“不认识!”

我心头起着说不出的厌烦和忿恨,凌╳╳,不是在大学预科曾教我们英文的那个剑桥毕业生吗?现在却当着“冀东政府”的英文顾问,并且完全蟠据了我的中学时代的母校,一个月也拿着六百块的薪水了!

通县,这充满了异样气氛的地方,回想起我曾在这里读过六年书的校舍,在当过一回“大╳╳宪兵司令部”之后又变成豢养汉奸的策源地,心里真黯然了!我不相信在这里向“殷长官”照相敬礼的青年们心头都是舒齐的,因为世界上确有强奸意志这回事。车子经过母校门前,我凭吊着那两棵参天的老槐和我曾住过一年以上的临街宿舍。

在颠簸和恶心中到达了邦均镇,(那邻座却要到县城去。)弟弟套了骡车来接我,五年不见他了,更高些,更黑些,更沉默些;我在他的面孔上看见一切农夫所遭过的苦难,这不到二十岁的人,竟老得像三十开外的了。

“家里正割谷,棒子(玉蜀黍)也要收拾了,不是你来,爸爸那肯叫套车出门!”

我心头浮起五十多岁秃了头顶的一位老人来,他也曾当过小学校长哩,因为革命了,就自动让贤。近来一样在家里拿锄动镰,使他这永没劳动过的肢体曝晒在初秋的骄阳中;他又当着没人肯当的村长,不时要应付着所谓“浪人”,多少次从死的恶运上滑过去,我想我在外面流浪了五年,仍然得回到他的抚养之下,不免深深内愧起来。

过了一条小河,离家还有二里路,我的心开始怯懦起来,我怕,我怕一进庄门时所遇见的每一个人,我该如何向他们说什么好呢,当福全伯伯向我藐视地大笑三声之后?他那“哈哈哈”的面孔,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呀!

车终于走进柴门,我老远就看见满禾场掐谷穗的女人,母亲在那儿监视着,前面那个小孩,该是我还没看见过的三弟吧?

“妈!您好!”

“阿禄!你来啦!我跟你爸爸正念道呢,怎么这咱晚还不来!看,怎么瘦成这样?你吃饭了吗?叫张嫂给你煮碗挂面吧,啊?——刘三嫂,你掐完那二十毂再叫老四给你二十吧!”他一面张罗着,我的眼有些湿湿的,不知为什么,大约是因为看见她白头发更多了吗?

“小老,这是你大哥,你不是天天念道他吗?”

“……”

“爸爸呢?”我问。

“在家呢,快去吧!我再料理料理这场里的活计。”

我走进那老旧的门,爸爸已是从屋里走出来了,他再没有从先那样丰腆的面孔了,背也更驼了。

“爸爸!”我随他走进屋里。

欢喜堆满在他的脸上,他细细地问我的身体,问我这一年来的生活,为什么家信那么少;问着永没见过面的孩子,问着我的女人,她为什么不一同回来。

我心乱得很,这大约是热情与愧怍的交织罢?正胡乱的回答着,母亲也进来了,他说面已煮好了,问我吃不吃,我立刻说:“吃罢!吃完好说话。”于是我就噗鲁噗鲁地吃起面来,爸爸只是笑眯眯在一边望着。

“近来我们这厢怎么样呢?比先前呢?”我边擦嘴边问。

“嗳!这从何处讲起!反正是不舒心罢了。春天个你大妹夫死了,你知道吧?(他眼红了,母亲也在擦泪。)那孩子自来出息就有限,独股独份的日子,却不好好干,下仓镇刚有白面房子,他就闹上瘾嘞,你大妹妹劝也劝不听,到底皆因这上面得了病,临死那天,抽了二十块钱的还不管事,死了,也倒省心,就一样,连个后也没留下;我没说,我的命,唉,养儿女一场,供你们念书的呢,如今是羽毛丰满,远走高飞嘞,庄里谁不笑话我?姑娘呢,又闹得这般下场!……”

他快呜咽着了!

“一事不了一事,你老叔,抽,扎,都闹过了,下锥子也扎不了他的地,一窝八口的一点辙也没有,整天搅我,可可好,前几天在白面房子让人家捉去了,判了三年半徒刑。高丽人敞开着卖白面,抽了倒要判徒刑,明摆着是敲有钱的竹杠吗?可是我们那有钱?又分家另过了!我没法子,你老婶子又哭哭啼啼的,进了两趟城,花了四十块钱,在里头算是不大受罪嘞。你老婶子也搬到娘家去啦,这里剩了个空房壳儿。……”

“就这白面一项,就算亡了中国了,下仓那么点小镇一天也销上二百块钱的,城里近来才不叫明着卖了。高丽人一集一来,十块以内不用问,不卖,那趟不起个千把块钱才算!公安局改了什么警务局,╳╳人当教练,敢惹吗?不明着卖就面子了。——”

弟弟进来了说:“哥哥来了,报户口去啵!”

“唔!——你看,这不是吗?来个客,也得跑八里地到县渠村分局报户口,三天一查,两天一问!哎呀!你知道不?民团也不许办了,枪都登记了,保董,团总什么的通取消了,全归警务局管了,——将来还不是归╳╳管?——”

“像刘绶那样恶霸保董,取消也罢;——真是,说是刘绶的家给剿了,这也算德行啊!”我说。

“别提了,那小子勾着╳╳人,在家开了兵工厂,供给土匪枪支,放阎王账,去年年底,尽用红契押现钱的,三十儿那天就是三十五份,五分六分到大加一,全是两月的限期,到时候不给,封门!你家整个搬出去,八里庄有一家还不了钱,他骑车来了。指着一个孤孀儿媳说:‘这他妈不是钱,你卖不了我给你卖!’不管怎么,把那女人领走了,卖了五十块钱还了他的账,吉祥庄的黄金子,有名的潮货,也叫他给霸占嘞!咱们村仇点头因争那娘们,也叫他给打死了。打喜峰口那年,他一个人干了三条人命,谁敢惹?尽车差费他吃着百十多份,一天一个人两块钱,他可一个子儿也不给人家赶车卖命的,冀庄的冀正跟他要钱,二拇指头一动给揍死了!全县摊了六十多万,谁知道那钱怎么花的?幸而地方上人看着太不过了,才要求战区保安队剿他,吓,尽来往帐目就有十几万的数目,现洋起出了几麻袋,大小枪二百多支。——”

我心里大大的尽了个惊叹号。

“可是也难说,到底没捉住他,跑天津去了,前几天坐汽车带了两个╳╳人同来了。听说是索还查封的东西,还不晓得怎样哩?”

“你歇歇吧,说了这么半天啦!”

“我倒不累呀,你坐了一天车了,躺躺去吧,明儿到四奶奶那院去去,嗳,别提她们了,你六婶的事知道不?”

“我听说了,本来年青青的寡妇留在家里干什么?”

“瞧你们这年青的人就这么说话!”他又有些激动了。“柳河屯那小子是什么东西!都是你四奶奶没出息,有个叫自己年青青的侄儿跟自个儿的媳妇儿黑夜白日在一起腻的?夏天一说鼓儿词就说到半夜三更,什么事!到底让他把个媳妇儿拐跑了,嗳!听说那小子一天得抽五块钱白面,如今你六婶也受罪了!”

我一点也不疲乏了,精神好像打了一针吗啡,我联想到廿二年春天,家乡在昂奋的斗争中的种种惨剧来。

“爸,听说二十二年廿九军退后,我们这儿很遭了点蹂躏的?”

“咳!那个年头呀!咱们村就不知道来了几次高丽棒子,是真是假,有谁闹得清。我当着这份儿村长就算倒了楣了,天天找,天天得应酬我们,好了呢,给个六十七十的,滚了;碰见那些混帐东西,给钱不算,还得饶上几个嘴巴。看见女人嬉皮笑脸,总算没出什么大篓子,阿弥陀佛。像你外祖家,正在大道上,离草桥河二十里地,那儿就挖了些战壕,飞机给炸个乱七八糟。你二舅事后来这儿说,╳╳兵到了,什么都好说——吃,喝,住;就这个奸淫可是叫人没法受!那事简直就没法儿说了,老李家,就是那个开鸡毛店的他们,一家老幼全逃了,只剩下老太太,七十岁了,舍不的家没有走,╳╳人找不着年青的,把老太太顶了缸,生让他们给收拾死了,你说这还叫世界!还有,李子亨,你们的同学呀,他大哥在家看家,╳╳兵非跟他要女人不可,没有,就打;后来,看见一个小伙计,长的白净点,给拉到一间空房里,嗳,往下就不提啦,出来了,还伸着大拇指跟那孩子说:‘你的好!’‘你的好!’呢。过不久,╳╳兵都知道了,一拥来了二十多个,这个也要,那个也要,把个小伙计蹂躏得不成样子,李子亨他哥看势头不好,一溜烟跑了,等事过回来,家里连炕席都让本地流氓卷空了,那小伙计也失了踪,他娘还非得要人不可,直到如今,官司还是悬着案,李子亨押了有多半年了!——事情多呢,说也说不完,你先睡吧,明儿再说。再,你可得到小学去看看柳老师,人家尽念道你。”

“大哥来了?大哥好哇,你可瘦多了!”这是三妹见我第一句带亲爱而又惊讶的话。她已竟长得那样高,在小学三年级了。这时才从外面跑了来,说是学堂刚放学,因为明天就放大秋假了,跟同学多玩了一会儿,所以晚了。我看见她背着破烂的书包,引起我的好奇心来,顺手一掏,拿出一册《常识课本》,一眼看到封面上印着:

“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教育厅编:新订小学常识教科书”

我不禁翻起这本书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一棵毒草啊,在讲《满洲建国》那一课上,公然写着“东三省人民为求民族自决而起建国运动,果于╳年九月十八日在友邦援助之下成功了,这个国家,在友邦支撑之下,是不难繁荣起来的!”……

没有什么话说,我眼中充满了悲痛与忿怒的火,三妹两只小眼睛好奇地望着我那两颗大泪滴,许久,我只得说:“睡吧,明天我再和你玩儿!”

一夜的噩梦。

第二天九点钟我才起来,别人都到田里去了吧?但我分明听见东院厢房有说话的声音,我蹑手蹑脚走到那儿,细听了一会,才分辨出是父亲和在村公所服务了七八年的赵老头的音声:

“少大先生回来了?”

“唔!”

“今天分局来了人,我正往庄北去,碰上了,问他,说是要到您这儿来,传见一位刚从上头下来的;我一想,定是少大先生了,怕是有什么事,先把他安置公所了,您看看,有什么要紧吗?”

“你没问他谁要见?”

“有谁呢?左不过上边的命令;他说昨儿晚上县里忽然下命令要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们消息怎么那样快速,我还不知道哩。”

我心头浮起那位同车的╳╳人来。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你老兄是自己人,这点小事总要关照的,您既来了,自然有办法。可是我没听见村长家里从上头下来甚么人,也许传讹嘞,也许有人跟村长过不去,栽赃!你老兄圣明,这事要看活着点才是,我先给您看看村长在不在。”

“唔。——这事怕麻烦,你先跟他通融通融吧,就说根本没这回事。先给他拿十块钱去!”

“!”我心头震动起来。

爸爸踉踉跄跄跑出来,一看我在,用手一挥,我只得跟在后面。他顾不得说什么,从柜抽屉里,颤抖地数出十块钱,跑出去了,我看见那里面大约还剩了十几块钱的光景。……

总算过去了,没有什么下文。

“阿禄!你看怎么好,叫我也拿不定主意了,……要不,这儿还有十块钱,你先拿着走罢!嗳,什么年月!你娘好容易把你想来了!一定是你在道上露了什么不受听的话了吧?前两天庆轩回家,就差点给传了去,只要去了,一交╳╳顾问,那就不用想好了!……我看,你还是别坐汽车,骑驴吧!只是以后多来信!可别乱闯祸啦!”忧郁了一整天,晚上他终于这样和我讲了。

我只有流着泪。

这样,第三天,星星还在天上,弟弟和我,在爸爸妈妈的抽噎声中又离开了家乡,我还听得见父亲苍老的声音:

“来信!”

(原载1936年《中流》半月刊第一卷第八期。江少莉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在汉奸治下的冀东 — 雨文 @ 2010年02月24日 9:0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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