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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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东杂讯(通讯)

蛰宁

朋友,你再三要我报告一点我的家乡的消息。你知道么?我的家乡,那明媚的景色?远处有海,近处有河有山。盘山的云罩寺永远埋在烟雾里,万松寺、天成寺有古老的虬松和翠绿的竹林。春天我们在落红丛里赶三月三的“桃花会”,秋天我们到“梨树行子”下面随意摘白梨,听松风,听响瀑。我不相信匡庐和黄山比它好多少,除了那儿多几幢要人避暑的洋房。假使你觉得这山可爱,那么山下的人家该是多么快活。他们引了清凉的泉水,种青青的稻子,栽碧绿的荷花,上闸、下闸、公乐亭,那多水的村居,布遍我们幼年的足迹。这儿没有北方特有的狂风,更没有随风而来的砂土,一直说他是江南吧,但人又是那样老实,质朴,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是那一国的百姓!他们的生涯是插秧,割稻,摘枣,收柿子,和逛庙会,赶集。当我回到家里时,自然第一是先看映在水里的青山,第二就是到蓟运河里看古老的帆船。这河把我们的白梨,柿子,益母草,粮食,载到芦台去,上火车运到天津。再由大都市运回香烟,煤油,洋灯罩,以及各种可以引诱乡下人花钱的东西。

在平畴上,就种着玉蜀黍,高粱,小麦和花生。

这里的人们有一付笨而单纯的脑袋,但他们却勇敢、义气、不愿受任何践踏,也不愿践踏任何人。为了给朋友报仇可以送掉自己的命,他敢拿一把单刀抵抗盒子枪。

但是,完了,朋友,我们那些单刀的武士从喜峰口战役以后就失掉了他的自由,我们那些有义气和勇敢的汉子却正被最懦弱最无耻的狗吞噬着,盘山失去了古隐逸之士的光辉,蓟运河也只有一团浊浪了。

朋友,你该记得民国廿四年冬天那一回香河事变,这渺小而充满尘砂的城池,曾占据过全国最有名报纸的要闻栏。那儿我曾作过半年小学教师,离我的家乡不过七十里,坐骡车是一天的路程。人们质朴和单纯的劲儿并不比我乡差,但越是这样的人不是越容易强奸吗!据我所知,作那次汉奸叛变首领的武毅亭,在北伐成功以前就是劣绅和京兆省议会议员。后来被年青气盛的党员给挤出县城,就时时窥伺着报仇的机会。果然他的儿子在“东洋”娶来一位下女,而塘沽的两杯香槟也正注定了我们那儿的运命。于是,第一声汉奸的炮弹就在北平一百里开外响了,自然,他的尊媳得负着“特务”工作的责任。

这药线燃着了我们“殷专员”的大规模叛变。

武毅亭现在是天津租界的寓公了,不晓得他的生活费是否有着特殊的来源,只知道他为冀东政府作了一步《宪法刍议》,里面有《国民自由与由自》《国民之平等与等平》《国民之自治与治自》等节目,(一个朋友曾看见过的),你可以推想这位汉奸前辈的精深博大,也许今后的殷氏政府将采取他作立法大纲。

读过明史,知道李自成入京城有大臣劝进的事。——譬如大学士魏藻德。不久以前,文坛上也曾吵过一阵文人无行的纠纷,我想,朋友,假使你不到冀东来,你还看不见无行的知识阶级无行到如何地步!十来个省立中学校长很驯顺的接受了殷汝耕的委任。又很勇敢的从礼堂正面卸下了孙中山,而挂上了他们的“殷长官”。(还好,不是╳╳天皇!)我不相信他们若贞节一点就会没有饭吃;即使退一步讲,说失业吧。据可证实的估计,有好些人当校长的结果,私产已经超过一万元,可是居然还瞪起眼睛想藉出卖祖宗和文化,来维持他们刮钱的地盘,使人不得不为“人心”三叹。而他们的殷长官呢,也就很大气地从走私税收里分出一点肥,给他们涨了工价,(各县教育局长由四十元增至八十元,科员由二十余元增至四十元。)这个剜肉补疮的伎俩很收到意外效果,譬如最近一位同乡(也曾同学)就写给我这样一封大札:

“在平多承我弟关垂,但报酬凉薄,实觉难支。暑中╳╳兄力邀来县,不得已,未告而行,请先恕罪。到此两月,不过写三四次‘等因奉此’,已是大洋九十元入袋矣,谁曰钱难赚邪?一笑。来信关于政治问题,请只字勿提,至要至要。”

不想大洋九十元就活吞了这位朋友的人生,而对政治问题不敢再提只字。我将永远保留这种“文献”,万一有时“复我旧物”时,我非问他个“尚有何说”不可。

金钱,金钱,这就会吸收去喊口号贴标语的爱国同胞!

在通县(汉奸的首都)的旧日省立女子师范校门上,挂起“大╳╳军通县守备队”木牌,有虎视眈眈红箍帽黄呢衣的“皇军”作预备放式地值着岗;从先省立民众教育馆的礼堂却变成“大╳╳驻通县特务机关长”的办公厅。而在特务机关四外的清季废弃仓房,又正开办着“冀东警团干部训练所”,在前清这里盛的是老百姓的脂膏,(由运河送来的漕粮)到如今这儿又豢养起吃人的狼狗,前后联辉,想来这地方将永远充满血腥的味。谁说通县不繁荣呢。今年年假我特为到那儿“巡礼”一下,整齐平坦的石子路,绿色小巧的洒水车,电灯电话,还有味の素,大学眼药,老笃眼药的辉煌招贴。东洋料理的名字,希奇古怪,太阳馆,大和料理,松月堂,……

殷汝耕的殿堂是以前的圣庙,荒废已久。“革命成功”后一度当过“市党部”,市党部的活动被二十二年敌人的炸弹轰完了,(那时,通县遭了一个不算小的“劫运”。)代之而起的是蓟密区行政专员公署。后来终于由专员公署而“防共自治政府”了,孔老先生也就随之而用夷变夏。这不止精神,物质上也增加了暗线的电灯,东洋神社式的路灯,柏油马路,成列插红心旗的流线汽车。把个夙日寂寥的东北隅点缀得辉煌灿烂,只是附近那十三层燃灯古塔,依然破败颓唐,似有不谐和之感。

市面被这种非常的吗啡针给兴奋起来了,客栈里住满了奔走营谋的人物,他们多半是过去失势的豪绅。一般陌生旅客,有时找到一间房子都难,比起北平打磨厂,西河沿一带旅馆以房价八折招徕生意的现象,真使人啼笑全非;至于走私货物的畅销,友邦人士之拥塞,那倒不止此地为然,试看大河以北还有那一块是我们真正的领土呢?

我的弟弟告诉我,我们一个村里就有着一百人以上吸毒,二十七家是连吸带贩,而总供给者自然是与我们经济提携的好友。有鸦片嗜好者很容易变为吸毒者,因为吸毒在方法上简捷,不必一定要短榻横陈才可喷吐。而且在金钱上起初也透着经济,一小份白面的价格不过一百个铜子儿,可以支持一天,自然可算物美价廉,但这东西可有越吸越多的魔力,且难于戒止,又不能用鸦片顶替。人们把所有的产业弄光之后,于是便连带贩卖起来,他们只不过为了赚点儿抽。挣钱是谈不到,因为先得让成批的贩子剥一层去之故。白面儿制造出来时是十九两五钱一大包,售价至四百余元,可是等分成小包并搀假后,每一两的价格可以涨到四十至六十元,那么,一整包货就可售至千元左右,请想谁不看了眼红,而豁着生命去贩运呢?

“他是‘棒子’别惹他。”乡下人懂得这是怎么回事。衣服不三不四,(譬如西服外面套棉袍,航空帽,皮鞋。)话更不三不四的人,骑着自行车,上面缚个破皮包,这就是按定期到各处零贩所发货的棒子。在长途汽车上这种人更多。他们比所有旅客都横,车上没座儿了,别人先下去,得叫他们上来;车上不许带自行车,无代价的许他们携带。到了崎岖难走的地方,大家都下来推车,他们就巍然独坐。车开慢了,“他妈的,混蛋的嗨,快开的,你的也好,我的也好。”我们听起来真扎耳朵,司机生可老是陪着笑脸;尤其在北平,他们就更横,东西不让检查不算,有时没有丢东西也硬嚷丢了东西,而叫夙来对我们很威风的警察和宪兵赔偿。您不是看见两位作家描写白面房子绑票杀人强占房子的小说吗?你千万不要以为那是夸大,我劝您;因为我保证那是百分之百的真实,而且是发生在中华民国冀察政委会所在的北平。

可是您一定想不到在我们家乡“棒子”们近来却大大老实起来了,那原因是什么?就是乡下人急了,于是抡起了铁样的拳头。棒子起初简直横得非凡了!公开地跟村长副要房子,卖白面。(因为没人敢租给他们)不,就占学校,村公所,庙宇,保卫团团所,总之,一切办公的地方罢,外面悬起牌子:“╳╳洋行”。于是所有流氓型的东西全来了,学校停课,公所萧然,后来竟和地方土匪勾结着绑票了,(我的两个小学同学就干了这个职业,终于被战区保安队铡杀了!)乡下人觉得自己的房子和田地都在动摇啦,“打吧!不打我们也是死,打呢,顶多也是死;”不知道什么人唱出这个口号来,果然,不到一个月,浪人们都自动撤退了。

乡下人也没有死。

而“棒子”就开始不敢惹乡下人了!

“打!”多么简单而有力的字眼啊。此刻棒子们只得利用着自行车送货,只有大镇市还有着他们的巢穴,乡下大约是肃清了。我在一个镇市的汽车公站等车时,就遇见过一幕喜剧:

一个棒子赶汽车来了,他有点吃醉的样子,向汽车站的女掌柜(汽车是私人经营的)说:

“上次我的在这等车,眼镜的丢了。”

“你胡说白道,妈拉个╳的,谁还为你一付眼镜灭了良心!”

“是丢了。”

“别给我放屁了,他妈的给我滚蛋,别这儿想讹(赖诈)我!”

我为这中年妇人捏了一把汗,了得?得罪异邦人士,“国际交涉呀”(这是北平警察的口头禅。)但谁想那棒子却一声不响地提着破皮包溜了。

我踅过去问她怎么回事,她很不在乎地说:

“这老朴,坏透啦,尽讹人。他在这邦均镇卖白面儿。好几份子呢,就他不好。先生,棒子也有好的,也有不是人的,可是全怕打!越跟他横越不碍事!对不?先生。”

我从心里对这妇人生出崇敬之感了,虽然事情不怎么出色。

连女人也慷慨激昂起来,您一定以为我们冀东的汉奸统治不会再延长了;可是,您知道,与头脑单纯的乡下人对立的,还有头脑丰富受过中等以上教育的n等汉奸走狗呀。(纪先生三十年代就用n了,很惊讶。黄恽)╳╳在各县都设了顾问,这您是知道的吧?一个顾问每月支薪水一百五十元,由县政府发,在薪水之外,一定还有巨额的活动费,谁给,我们说不清。我知道在我们县城驻的那位就花了很不小的价钱雇了好几个“密探”。这些密探全是本城人,对各方人物有相当熟悉,他们出身多半是花花公子,念过几天中学,平时在乡下是包揽词讼的能手。现在他们得其所哉了,只要每星期造一份报告,每月就可领四十元大洋。他们有什么可报告的呢,无非那些曾拒绝过借给他钱或曾因逛土娼,嫖戏子,而跟他争过风的人们倒霉罢了。“反满抗╳”的帽子是比“思想反动”的帽子更容易加到一个老实忠厚人的头上,以此乡下人都得巴结着他们,甚至像我们这样人回去也充分怀了戒心。我回了两次家就没敢经过县城,虽然我很希望到那里去观光一下。

一切公务员,从业员,自然也比对中华民国更忠诚的干他们的走狗事业,因为他们的主人给他们加了钱了。

别的学校我不大知道,各师范学校都给学生加了饭钱,教员加了薪水,烧煤球的炉子变成有烟囱的洋炉子,学生们咧着嘴,笑了,“今天又吃牛肉呀!”但对于中国历史不再讲授,╳╳文变成第一外国语等等事实,他们却全不理会。

有的人更在所谓《冀东日报》一类的报纸上吹嘘着他们教育厅的德政。

许多学校任职的校长或教员,是曾经教过我们而被我们赶跑的“屎蛋”!

他们向五色旗,殷长官像,行着虔敬的三鞠躬礼。

倘使您不嫌烦琐,下次我将告诉您关于民团,禁毒,汉奸倾轧,以及其他更多的无耻的事实。这次先止于此吧,怕您也疲倦了,祝你好。

(原载1936年《中流》第二卷第三期。江少莉先生提供。黄恽先生整理录入)

Filed under: 冀东杂讯(通讯) — 雨文 @ 2010年02月23日 9:0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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