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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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圈地考

纪果庵

皇庄与圈地

明代的皇庄,即是皇帝自己向民间攘夺的田产,帝王为满足私人的占有欲,不惜牺牲百姓的生活,原是不足怪的事。自明仁宗洪熙时已有仁寿宫庄,清宁未央宫庄等名目。英宗天顺时,给未封藩诸王庄田,至其就藩,仍归官,天顺八年,始以没收太监曹吉祥地为宫中庄田,通称为“皇庄”,皇庄本系民田,一经划入宫中,另立“庄头”掌管收租,这些人倚势横行,老百姓要受尽他们的气。且租金数额,起初也无明确规定,全出庄头予取予求。皇庄以外,更有勋戚诸臣请求赐地或赏赉的,亦皆以民业田充数,其始出于赏赐,及后多系奏乞,而外戚宦官尤占最多数,明代帝室及大臣之无耻实古今罕见。孝宗弘治二年,户部尚书李敏等上书请罢皇庄,言近畿皇庄五,共地一万二千八百余顷,勋戚中官庄田三百三十二,共地三万三千余顷,数字殊可惊人。当时皇帝,虽有心除此秕政,而瞻徇宫闱之私,迄不能决断,故朝发还田于民之令,至晚又应某臣之请,予田若干,出尔反尔,直同儿戏。且受赐之人,往往藉名多占民田,例如神宗时以萧宁县民田四百余顷赐寿宁侯张鹤龄,鹤龄家人占民田多至三倍,百姓反抗,则殴之至死,且将法定租额每亩三分加至五分,虽经巡抚高铨勘查,户部尚书周经纠劾,而鹤龄以系帝室内亲,仍占最后胜利。百姓遭逢此种君主,还有什么话讲?武宗时,顺天府各处皇庄官庄,据户部主事张希尹调查,竟达二十万九百一十九顷二十八亩,较之弘治时,二十年间,已增五倍,按清会典乾隆时直隶省已垦田地不过六十五万余顷,则明末官田皇庄已占去三分之一,不但人民生计发生问题,恐怕国家收入,亦必大受影响。

但是,最坏的就是因明末官田皇庄的制度而引起清初的圈地。当满洲入关时,他们本来在关内没有财产的,所有驻防的八旗兵士,从龙功臣,以及随从进关的民众,怎样安插呢?只好先从这些本是民产后改为勋戚宦官的官庄田地上打主意,此种拨给“采地”的办法,名曰圈地。圈地正确的开始为何时,史无明文,盖清初入关,文献不备也。考清师入关为顺治元年四月,入北京为五月,是月实录已载摄政王谕:“京城内官民房屋被圈者,皆免三年赋税。”似乎京城内房屋的圈占为最早。九月间,世祖福临入京,民间自六月已有种种谣言,或说将在八月中大屠杀,或说将于皇帝入京时,放抢屠民,多尔衮屡下令安民(俱见世祖实录卷三),大约总因当时清兵对民众的感情不甚好,或者强占土地之事,当时已数见不详了。十二月,顺天巡抚柳寅东上疏,请改善圈地办法,并陈五便,略云:“清察无主之地,安置满洲庄头,诚开创弘规,第无主之地,与有主之地,犬牙相辅,势必与汉民杂处,不唯今日履亩之难,恐日后争端易生,臣以为莫若先将州县大小,定用地多寡,使满洲自占一方,而后以察出无主地与有主地兑换,务使满汉界限分明,疆理各别而后可,盖满人共聚一处,阡陌在于斯,庐舍在于斯,耕作牧放,各项友助,其便一也;满人汉人,我疆我理,无相侵夺,争端不生,其便二也;里役田赋,各自承办,满汉各官,无相干涉,且亦无可委卸,其便三也;处分当,经界明,汉民不致窜避惊疑,得以保业安生,耕耘如故,赋役不缺,其便四也;可仍者仍,可换者换,汉人乐从,且其中有主者既归并,自不容无主者隐匿,其便五也。”疏入,下户部议速复(世祖实录卷十二)。清初入关,近畿各县,盗贼蜂起,先后由巡抚宋权柳寅东出发巡视,柳被派巡视,在是年八月(见满洲库籍整理会印行之《史料丛刊》顺治元年八月吏曹奏议),出发期恐在九十月间,由柳疏可证,彼时京畿一带,因圈占地亩,已有许多纷扰,故铺陈如此。柳疏上后,甫二十日,清廷谕户部云:

我朝建都燕京,期于久远,凡近京各州县民人无主荒田,及明国皇亲驸马公侯伯太监等,死于寇乱者,无主田地甚多,尔部可概行清查,若本主尚存或本主已死,而子弟存者,量口给予,其余田地,尽行分给东来诸王,勋臣兵丁人等;此非利其土地,良以东来诸王,勋臣,兵丁人等,无处安置,故不得不如此区划。然此等地土,若满汉杂处,必争夺不止,可令各府州县乡村,满汉分居,各理疆界,以杜异日争端。今年从东先来诸王各官兵丁,及见在京各部院衙门官员,俱著先级给田园,其后到者,再酌量照前与之,至各府州县无主荒田及征收缺额者,著该地方官查明造册送部,其地留给东来兵丁,其钱粮应征与否……亦著酌议……

顺治二年正月,户部以圈拨地土事奏闻,得旨:“凡圈丈地方须令满汉分处,至于故明赏赉勋戚庄地,及民间无主荒田,恶令输官酌行分配。”

注:王庆云《熙朝政纪》及清通考等均以柳寅东一疏,在“我朝建都燕京……”一旨之后,考实录柳上疏为十二月已末,(初五日)廷旨在丁丑(廿三),其间相去几二十日。或以柳氏此疏所陈种种,朝廷始有此令乎?

圈地与拨补

清初圈占之地,本以无主官庄赏卖田地等为主,然清史稿食货志称顺治四年圈顺直民地百万九千余顷,不知是否确实,八年以圈地妨民,谕令前圈者悉数退还,而其数仍在十五万顷左右,较之明季,虽尚稍少。然此项庄田,由民户 承租已久,不啻私人产业,一旦被圈,不知将来陷于何种情况,其恐慌自不待言。且所圈之地,不见得原是旧日庄屯,观畿辅通志田赋一门,各县田地,多有被圈后所余无几者,如大兴县原额田一千九百余顷,只余九十九顷,宛平田三千余顷,只余二百余顷,良乡田二千九百余顷全数圈占,固安田四千八百余顷,余三百余顷,永清田五千余顷,只余三百余顷,通州田七千余顷,只余七十余顷,三河田六千余顷,全数圈占,武清田二千余顷,只余四十顷,宝坻田六千八百余顷,只余五十七顷,宁河田一千九百余顷,均圈占,昌平二千八百余顷只余二顷,顺义田二千四百余顷,均圈入,蓟州田四千三百余顷,只余七十顷,……则许多冤枉的民田也被侵占(注),当无问题。

且清史稿分明说:“顺治八年帝以圈地妨民,谕令前圈占者悉数退还,十年又令停圈拨;然旗退荒地,与游牧投来人丁,仍复圈补,又有因圈补而并圈接壤民地者。”更为的证。清一统志:

黄廷恩,……康熙十六年知蓟州,州境旗庄纷纷,圈拨疆里混淆,廷恩核得不应圈拨者三千五百五十顷有奇,申请停拨,民如更生。

胡延华……顺治七年知保定府,郡猾数辈跳身旗下,诡民田为已产,官吏莫敢诘。有崔升望者,尤狡而凶,民诉于部,檄延年询之,具望恃势不肯服,延年愤,仰天而叹。……

注:所有圈占之地,皆系沃壤,如东安县志云:东安地瘠,闻有毁坏旗庄十之六。武清县志,胡绍安痛陈剥船苦况详文:“武邑民地,该圈已去八九,只存一二分,为旗所弃之贫瘠地亩”及后朱昌祚疏可证。

春融堂集:

武国楹,……康熙廿九年知保定府,时民间坟墓圈入旗地,不复容子孙奠祭。楹请之上官……许其子孙随时祭扫。

清史列传于成龙传(格尔古德传同):

时大学士明珠佐领下人民指圈民间冢地垦种,有诉于户部者,牒巡抚察勘,宛平知县王养廉,以无碍冢茔饰辨。格尔古德劾养廉引圈旗茔地属实,得旨下部议处。

连民间墓地,均可强力圈入,其他可知。官方因圈地拨补,既难免圈入民田,但总不会连祭扫都不许,故此处所举之事实,殆皆出于强占者。此项多圈土地,后来屡经清查,将应退之地,另由州县管理,旗租中所谓“存退”一项,即指此(畿辅通志记各县查出之数甚详,兹不复赘)。康熙以后,如有新来满洲或王公增拨事项,大约均从此种查明退出的田地中拨给,不再圈占民地。

自柳寅东上书以后,清廷原则上是将满汉土地及居住地点分开,于是有拨补之法,自己的产业在甲县,因被圈占,也许补在乙县,这真是一种苛政,因为老百姓安土重迁,且农业生活,最不宜迁徙,顺治二年谕户部:“民间田房,有为旗人圈指改换他处者,视其田产美恶,速行补给,饬令均平。倘瞻顾狥庇,不从公速拨,从重处分。”户部尚书英俄尔岱等言:“臣等奉命圈给旗下地亩,查得易州安肃等州县军卫共三十六处无主田地,尽数拨给旗下,犹苦不足,其未查地方,如满城庆都等,二十四州县,尚有无主荒地,若拨给旗下则去京渐远,兵民杂处,多有未便,议将易州等处有主田地,酌量给旗,而以满城等处无主田地,就近给民,庶几两利。……”这个建议,马上成功,盖那时旗民,为安全起见,不敢离京畿太远,这也是有一番苦衷的,三年又谕“直隶民人田地被圈者,以各州县连界地亩拨补,其不愿往他处者,以未圈之民房地均分居住耕种。”是田地即使未被圈占,亦将因本地有被圈而不肯离开者,大受其影响。户部曾上疏陈百姓迁徙之苦,请照被拨地数,一应钱粮,全免一年。其土地田舍虽未被拨而与近村之民同居分种者,亦照分出地数,免钱粮的一半,凡前明公侯外戚屯地既经拨出,钱粮永免,诏从其议,但是这种补救的方法,又有什么用?百姓的损失太大了,而所宽免者不过如是。(注)所以如有州县官吏,能免去人民迁徙之苦的,简直要奉若神明,如清一统志:

胡国佐,……康熙三十年知蓟州,勤政爱民……蓟地换旗,应补河间,国佐谓以蓟补蓟,力争于上,官民得安枕。

注:顺治元年,顺天巡抚宋权上疏:“农民甫种易授之田,庐舍无依,耕种未能,诏特恩捐租三年,与民休息,又蓟州地处荒残,前奉恩诏以大军经过,蠲租一半,小民输纳犹艰,请照霸州一体完捐。……”此为请免租之最早者,唯未能普遍实行耳。

迁安县志:

杨鸣,闽广安陆举人,康熙三年知迁安县……六年,地被圈,部檄拨任丘地补之,民惮其远,鸣力请得免。卒于任,士民感泣。

朝议原是补给邻县之田,然蓟之去河间,迁安之去任丘皆南北数百里,实事实之不可能者,幸赖贤地方官为之争,得免于役。然则其他各县之噤不敢言者,又当如何。良乡县志载苏之屏《民瘼议》云:

良乡以弹丸小邑,为京师屏钥,万国咽喉,自明季以来,地瘠民贫,莫此为甚,……自我清朝定鼎,以满汉不便杂居,被圈民地,拨补定州,以输国课,以裕民生,为百姓计,周且详也,况休养几三十年,宜乎生齿日繁也,俯仰有资也,室家保聚,父母妻孥之庆乐也,何为不其然也?是岂法之不善欤?乃法行而弊滋,奉法者之不善也;何也?民以地为根本,自宜随地而居,何以在定者少,而在良者多也?说者曰:一则为本县差徭路运阻隔,应当不便也;一则为祖宗坟墓别离不忍也;一则为地之零星沙薄,室庐全无,耕种为难也;于是向定民取租,以完国课,情理亦似相通;不知往返途长,盘费不赀,定民且未必应手而与也,迟延日久,地租未全,而耗费将尽矣,空拳回里,又惧催科限严,沿门称贷,或典妻鬻子卖身旗下比比也!诗曰: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殆良民之瘼乎!……

此文说人民地亩被圈,分拨别处之苦,针针见血,当时这种现象必很为普遍吧!那种人在此而地在彼,仍要缴彼地之租的办法,当时名曰“寄粮”,病民最甚,清史稿唐执玉传:“国初以民地与满洲将士,谓之圈地,民地既圈,以邻近州县地拨补,粮额从旧贯,于是有寄粮,佃租户移新地,于是有寄庄,历年既久,弊丛起,上(雍正)令执玉勘察,更除改正,并举怀安宣化万全宝坻丰润三河诸县为例,执玉奏言此外所在皆有,如晋州武丘村,孔目庄,赵州马圈村,粮有在赞皇者,蔚县夹道沟,细贤庄,粮有在宣化者,宣化井头庄,粮有在西宁者,官苦追呼,民劳跋涉,凡地再此处,粮寄彼处,皆令从地所在,粮随产转,此收彼除,不使有交错之病……”此可与上文参证。同时被圈之地,仍向原主征丁税,亦自雍正时始改为全省均摊。清史列传直抚李维钧传:“雍正元年七月疏言,顺天,保定,河间,永平,宣化五州,地多旗圈,丁银留为民累,请自雍正二年始,拨入通省地粮内,按地输丁。”(注)足征以前尚不如此。至于一旦田舍圈入旗地,并须远徙,其手足周章之状,则由康熙时鳌拜之换圈地亩一役,可略窥一斑。康熙五年,鳌拜因与苏克萨哈有隙,鳌拜隶镶黄旗,苏则隶正白旗,鳌欲以正白旗屯庄,改拨镶黄旗,而别圈民地给正白旗,亦因正白旗地较肥沃也。正白旗诉请止拨,户部尚书苏纳海亦持不可,谓旗人安业已久,民地曾奉谕不许再圈,(事在顺治十年)宜罢议。鳌拜衔之,矫旨遣贝子温齐等履勘,旋以镶黄旗地不堪耕种疏闻,遂遣直隶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经理其事,二人交章言此事害民,宜罢,苏纳海亦以屯地难于丈量,候明诏进止,鳌拜遂坐苏纳海藐视上命迟误拨地械付刑部议罪,鞭百,籍没家产,后更矫旨连朱王等处绞,朱王二君以不党奸人,代民上言,不失古大臣风范,朱议大略云(清史列传大臣传引):

直省田地之瘠薄膏腴,赋税之上中下则,原自异同,岂能尽美?今令两旗更正土地,原欲其彼此均安,但臣见现在行圈地亩,皆哓哓有词,大概以瘠易腴者,固缄默不言,而以腴易瘠与以瘠易瘠者,不免观望嗟吁,皆不乐有此举,……臣思安土重迁,人之至愿,两旗分得旧处庄地,二十年来相安已久,靡不有父母坟墓在焉,一旦更易,不能互相移徙,且值此隆冬,各旗率领所属沿村栖守,守候日久,穷苦者橐粮已尽,冻馁可悯,又附近百姓,闻朝廷此举,所在惊惶,且据士民环门哀吁,有谓州县熟地,皆已圈去无余,今之夹空地,皆系所遗窪中,经垦辟成熟,当差办税者;有谓地在关厢大路镇店所居,民皆承应运送皇陵物料,并垫道修桥及一切差徭役者;有谓被圈地之家,即令他往无从投奔者;有谓时值令冬,扶老携幼,远徙他乡,恐地方疑为逃人不容栖止者;(时旗兵多逃,故逃人之令甚严),有谓祖宗骸骨,父母丘陇,不忍抛弃者;臣职任安民,而民隐如此,何敢壅蔽不以实闻,臣又遍察蓟州及迤北等应换州县,一闻圈丈,自本年秋收之后,周遭四五百里,尽抛弃不耕,今冬二麦全未播种,明年夏尽,安得有秋,且时已仲冬,计丈量竣事,难以定期,明春束(疑为农)作,必又失时,而秋收亦将无望,京东各州县合计旗民与失业者不下数十万人,田荒粮竭,无以资生,岂无铤而走险者?

注:郝浴金中丞(世□)(此字无法辨认)特疏豁荒纪事:“本朝用唐宋府厢之制以治兵,曾琨畿取五百里民田以分给旗甲,田解而粮不割,又分取厂卫诸田,以遥偿前民,坐是五百里内外失业,而畿内之民,反视天下为独苦。”此文所记,颇露骨,盖中朝补田与民,一面是为民设法,一面也是为国课打算盘也。

王登联疏略云:

圈换田地,正值大小二麦垦种之时,臣同部臣东往丰润滦州等处,荒凉极目,民地之待圈者,寸壤未耕,旗地之待圈者,寸犁未下,恐明岁春夏,青黄不接,无从得食,此旗人与百姓并困之情形也。臣同各旗副都统至玉田县相度,甫施一圈,而旗下官丁,咸谓此非山冈石碛即沙淤盐卤,不肯承受,又有旧圈内房屋多而今圈内房屋少者,有此地内房屋可居而彼地内房屋破坏者,一经破坏则舍旧谋新,薪粮必多耗费,器具亦有损伤,此旗下官丁相将不决之情形也。至百姓情形,更有难于见闻者,自圈地之令一传,知旧巢难守,有米粮者已变卖矣,无积蓄者将转徙矣;妇子老幼,环泣马前,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圈丈固所宜然,但拨补不知何处,目前霜雪载途,惧填沟壑,将往奔他境,而逃人令严,谁容栖止,仍僦集本土,而人稠地窄,难以赁居;又有谓丁地相依,地去而丁不除,赋免徭尚在,糊口无资,必亏课额者。臣往来玉田丰润,递呈士民,不下千百,又谓自顺治三四年,两次大差土地,虽拨城关集镇,奉旨悉留(注),今若概行而换,百姓必致散亡,若皇差陵工运石载料,虽为填筑搭桥修路挽拽之夫,朝贡使臣,虽任奔走供应之事,所关似亦非小。夫循制易地,本非臣所敢臆测,但目击情形,不敢壅于上闻,乞饬部臣从长酌议,俾两旗各安旧业,畿东亿万姓俱免播迁,幸甚。

注:顺治三年谕京城内外无主圈地,酌量拨给王府。顺治四年令参领以下官员,各给地六十亩,凡拨给兵丁地亩,有告称不能耕种者不准,所圈地内,如有“集场”(即定日交易之市场,如南方之趁墟),仍留给民,以资贸易,凡拨给地亩,以见在为准,后虽增丁不加,减丁不退,各官虽升迁不加,已故降革不退。是此二年中圈地最多且最普遍,故云云。

朱王之疏,虽距国初已二十年,又多为旗人说话,然百姓的牺牲与苦痛,已赤裸裸的写出。当顺治三四年时之第一次大圈民地,情况只有比这次更利害,绝不会比这个更好,如容城大儒孙夏峰先生即于三年圈地时因田户被圈而南迁者。夏峰抗志不屈,其心可想。惟今考夏峰遗书,殊难发现此项史料,只年谱云:“顺治三年,六十六岁,三月移居新安。是年春,先生田园俱供采地,遂驱车入新安,先生身无长物,到处自适。……六年,六十六岁(恽按,前云三年,六十六岁,此云六年,六十六岁,必有一误),十一月十一日,告墓携家南徙,族党门人相从者数十家,里族依恋不忍,有追送一二百里者,沿途人争挽留。”所记虽区区,亦足供人揣测。孙集大约已删改甚多,如年谱所引《南徙辞墓诗》在诗集已改为《哭仲兄》可知。则其无可采史料,宜然矣。

内务府官庄

清代的内务府,颇为一般人所称道,原因是不将掌皇帝收支的权柄交给宦官,而由大臣及满人主持。明代宦寺之专擅本是历史上有名的,亡国症结,未尝不在于是,故清初即改明之二十四衙门(十二监四司八局完全由宦官管领)为内务府。明之皇庄专归宦官掌握者,至是改归内务府会计司,后独立为三旗银两庄头处,(三旗者指上三旗言,谓镶黄正黄正白也)凡明代皇庄之原设庄头,带地来投者,曰投充,愿领入官地亩者,亦得为庄头,此项庄头,皆纳租银,名纳银庄头。按清通考及清史稿食货志庄头各给绳地,每绳合四十二亩。另有纳蜜,纳苇,纳棉,纳靛(黑色染料)者,当顺治元年此项庄在京畿者有一百三十二。至康熙二十四年,又立粮庄,每庄各给地一千八百亩,合三百垧,壮丁十名,选一人为“庄头”,后又划为四等,畿辅境内,共庄三百二十二,一等五十七,二等十六,三等三十八,四等二百十一,半庄七十一,共地一万三千二百七十二顷八十亩有奇,赋粮九万三千四百四十石,豆二千二百二十五石;(饲马用)刍八万一千九百四十束,(用同上,指高粱秫秸,谷草,豆秆等)凡编比庄丁,三年一次,由内务府委官专司其事,各项册籍具存内务府。(以上记载,各种政书,颇有纷歧,此系以礼亲王昭梿之啸亭杂录为主)至内务府皇庄收入的用途,据云是供祭祀粢盛之用,然祭祀无论如何扩大,也用不了这许多,自然是供皇家挥霍,啸亭杂录说:“凡皇子分封,各按爵秩,给以庄地人丁,公主郡主赠嫁亦如之。”唯清初圈地时,各亲郡王公主郡主均已照例圈给,恐亦不由内务府拨给也。清通考:顺治五年定亲王给圈十所,郡王给圈七所,每所地一百八十亩,七年,给公主圈地各三百六十亩,郡主圈地各百八十亩,皆以圈地拨给。严格言之,此数亦不为多,特恐亲郡王者,所占民田,初不止拨给之数,即亲郡王自身,无侵占民田之欲望,所谓“庄头”者,也多半恃势横行,老百姓实在仍是大受其苦的。

内务府皇庄除银庄粮庄之外,还有什么瓜园,菜园,果园,稻田,光禄寺官庄礼部官庄等,其收入皆供帝室之用,不入户部,因此文不拟侧重详细办法及制度,故不赘列。(注)

注:庄头的义务,与其看政书,枯燥而无系统,还不如看红楼梦,原书第五十三回,记庄头乌进孝年底交纳各项物品云:“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由下文所说外头雪大,可证此是关外庄园,唯不知乌之庄大小如何。贾珍颇不满意其二千五百银子,以为至少当有五千。或云红楼所记为明珠家事,观前明珠庄头侵入冢地事,得此对勘,也相当有趣。

庄头·旗丁

庄头因为是御用的收租人,或王公大臣的“特派员”,其狐假虎威,鱼肉乡里,乃当然必有的事实,庄头均系旗人,而以汉旗为尤多,因带地投充的及前明勋戚旧臣之原有庄头,在这时多半加入旗下,自来此种人即有恃势凌人的习惯,如今又加以新的护符,气焰或较正式的满洲旗为尤盛。唯如梁任公所云:“清人不独无清史专书,并其诒留吾曹之史料书亦极贫乏,以吾个人的经验,治清史最感困难者,例如满洲入关以前及入关初年之宫廷事迹,与夫旗人残暴状况,实录经屡次窜改(孟森心史丛刊记累朝改实录事颇详)讳莫如深……终无由知其全部真相。”(近三百年学术思想史明史之述作章)故今欲研究此问题,亦感到材料之难于蒐集。旗人庄头之横暴具体事实,已难一一罗列,然在地方志及私人文集中,仍可窥得若干消息,今即以此为据,稍加采择,使吾人稍稍知道三百年前近畿人民多受的苦痛而已。

实录虽经窜改,终不能不留一点痕迹,康熙时曾数次亲巡畿辅,后又派大臣巡查,大部原因,即为“旗庄虐民”一事,或在此时闹得最不成话,也未可知。圣祖实录康熙二十一年载:

浙江总督李之芳疏言,据严杭道王梁详报北关门外居民罢市,称被土棍勾旗放债,准折子女,贻累亲邻,不能安生,次日,上公衙门会审,有旗兵王和尚等,率数白人,辱骂行凶,裂毁舆盖,臣思旗兵群聚,辱毁道员,大干功令,一面传谕市铺,照旧开张,一面会同将军马哈达,据实具题。得旨旗丁土棍,放债害民,逞凶辱官,大干法纪,王和尚等着该督等严究具奏。

此事虽非出于畿辅旗庄,然一般可以代表特殊,盖当时最普通现象也。于此宜注意者,一,王和尚由名字推测当是汉军旗。二,地方长官奈何不得旗丁,只能向上申奏。盖旗丁统于参领佐领(满语章京,牛录章京)汉官例不得过问。至嘉庆十八年,始下谕:

八旗汉军在屯居住者,散处于直隶各州县,距京较远,该管佐领等例不准离城远出,势难查察,而该州县官,又以汉军等身份旗官,向不归其管辖,遂致任其作奸犯科,毫无约束,不可不更定章程以专责成。着直隶总督通饬州县,嗣后屯居汉军旗人,一切户婚田土时间,俱归所隶州县一体管辖……

同时,也谕令满蒙八旗编入地方保甲,但管理权仍操自佐参领。此时上距顺康,已一百数十年,老百姓所受的侵扰,真也够了,何况虽然改隶,地方官也未见得敢认真呢。

康熙廿一年春,直隶巡抚格尔古德陛辞,帝谕曰:“……直隶旗下庄头,与民杂处;朕闻所在凶恶庄头自以旗下,倚恃其主,甚为民害,尔到任后加意严查,务期惩创,即皇庄亦毋宽宥。”(实录)按康熙十九年,京畿亢旱,帝下诏求直言,魏象枢即面奏八旗庄屯有与人民争斗告及缢死投井人命之事,见于魏氏寒松堂集自制年谱,唯其事不详,则帝之于八旗不法,有所闻知,盖由来已久。廿一年七月,遂谕吏部:“……近闻直隶各省地方,多有绅衿势要,土棍豪强及旗下凶恶人员,并庄头等纵暴恣行,武断乡曲,有司畏而不敢问,大吏徇隐而不能纠,非特遣大臣巡察,难以祛除积弊,直隶为畿辅重地,尤宜首先澄清,今应遣大臣一员,前往会同该抚,巡历地方,有势要豪强,旗人庄头,大为民害者,廉访确实恶迹,指名题参,重加惩处,以警奸徒,用安良善。……应遣大臣,尔部开列具奏。”这一回所派的大臣即刑部尚书魏象枢,侍郎科尔坤,巡抚则正是格尔古德。魏氏遍巡全省,但结果只参凶恶庄头人等四名——吉梦麟凶恶强奸,发掘族长坟冢,黄七强夺民妻,张麟若强奸强盗,李有功指逃诈害,分别论死。枷号鞭责旗人七名,鞭责三十三名而已。(寒松堂集自订年谱)恐怕只是敷衍皇帝面子,众不敢切实执行职务罢?观康熙二十二年,格尔古德奏:“自鬻投旗之人,或有作奸犯科,冀逃法网者,或有游手好闲规避差徭者,本主听其仍居本籍,放债牟利,则讳族而称民,遇官长访闻窝逃构讼等事,则又舍民而称旗,抗避不出,甚或招摇乡里,鱼肉小民,应令本主止留务农人户于屯庄,余俱收回复役。”(清史列传大臣传)可知虽经大臣巡视,虎(狐?)假虎威的汉旗,纵容爪牙的满旗,仍是照常(格氏虽旗籍,而于制裁旗丁,颇著美名)。今综合各方面的记载,旗屯的罪恶,计有如下数端:

一、强占民地以为旗圈:此于前第二段内已举若干事实,今再举数例:光绪畿辅通志宦绩:“李字王绪,江南常熟人,官永清知县,旗人耕占民田事久不决,缵按亩丈量,复民田一万数千余亩。”

江南通志:“许毓芳,江苏宜兴人,……康熙四十二年,知通州……覆旗庄之占民产者,人颂其德。”

顺天府志宣师:“陈侗仪,……乾隆□□年,官怀柔……县多旗庄,侵疆影射,诉牒如猬,仪听之,无壅情。”

同上:“罗在公,四川营山人,康熙三十年,知房山,县土硗薄,又强半为采地,在公……以事至琉璃河,归道二站村,见残碣高三尺余,篆额为‘唐贾岛墓’盖……其地为旗人侵据久,在公为复地六亩,建祠,又勾稽故地二十有五亩,为祠墓资。”

东安县志:“李光昭,山阴人,乾隆八年,迁知东安县,……明邑绅李侃墓,久为厢(镶)白旗石姓圈地,犁及及垄,光昭檄典史封殖其墓。”

宣化府志:“范时崇……承谟子也。康熙三十年累迁顺德知府,……三十三年调宣化。时宣化州县系新设(原系卫),规制未备,满汉军民杂处,难以抚循。……旗下有黠者,嗷义旗告圈宣地,部使查勘,皆民间粮田,时崇力争得免。”

高安县志:“熊锡祺……江西高安人……宰怀来,……八旗圈地,年久,多牵混,黠者巧为影射,吏役已缘为奸。……锡祺请于大府,履勘勾考,得其实,积弊一空。”

涞水县志:“徐士煜,湖北孝感举人,雍正八年,令涞水,水东村营王府福地,占用民亩,士煜亲丈拨补,不假手吏胥。”

春融堂集:“朱懋德,江苏靖江人,雍正九年,知完县,县故多旗圈地,升平日久,佃民各附近开垦,业主思夺之,懋德言于上言,许以圈余垦熟之田,许民自首,悉照例外科,而田则归民执业,一时垦者至千余顷。”

二、庄头旗丁恃势欺人,包揽辞讼,地方官多莫如之何。

国朝先正事略甘汝来传:“甘汝来江西奉新人,康熙五十二年……涞水知县,……禁庄田无故增租易佃者。(此亦当时民众最感苦痛者,盖旗承租既久,百姓视为可靠之收入,一旦增租改佃,可以影响生计也。)

有司例不笞旗人,汝来请于上官,得以柳木棒示威,豪强戢服。毕里克者,侍卫之调鹰差遣者也。率拜唐克及家人数十辈至涞,擅居民舍,民万廷荷等被殴几毙,百姓赴诉,毕里克等亦相率入县堂,势汹涌,汝来勃然怒曰:“令为天子抚百姓,肯令君辈鱼肉小民邪?遂挥令看管,置其家丁于狱,牒大府以闻,而其党已以擅拘职官入告,及吏兵刑三部会谳,汝来词气不屈,众以强项令目之。部议褫汝来职,夺毕里克俸,圣祖特诏毕里克革职,汝来复原官。

侍卫调鹰差遣,为皇差之一,气焰之盛,宜乎如是,此虽非旗庄旗屯,然以此知旗人势派,固炙手可热。康熙时直隶巡抚于成龙,(汉旗之于氏,非同时山西之于氏,二人并有清名)三河知县彭鹏,皆以清直强项名,于氏对于旗人恃势凌人,尤主严为制裁,清史列传大臣传本传云:“廿四年,升直隶巡抚,濒行……谕询畿辅重地利弊,应兴革者宜何先,成龙奏弭盗为先,奸恶之徒,倚仗旗下名色,窝藏匪类,有司明知而莫敢深究,嗣后有如此者,当执法治之。既抵任,疏言弭盗之方,在力行保甲,令民间已申饬遵行,唯旗下庄屯,向不属州县管辖,本旗统领官远在京城,仅有拨什库在屯,未能约束,今应令旗人与民户同编保甲,以拨什库与乡长互相稽查,……则旗人亦受约束也。”然此办法,直至嘉庆年始由上谕正式实行。当时部议,大僚往往瞻徇不敢有何建白。例如同年顺天府尹张吉午,疏请自本年起,凡民间开垦地亩,永免圈取,户部议对:“应不准行”,反而等皇帝下谕:“凡民间开垦田亩若圈与旗下,恐致病民,嗣后永不许圈。”这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部院之畏葸。因时君尚有向好处作去之动机,故如成龙等皆膺懋赏。再举一例。(连上均见实录):

刑部题:旗人史书等,辱骂顺天府府丞王维珍,经王维珍举首,应将史书等枷一月,鞭一百,上谕大学士等曰,旗下恶棍,辱骂职官,如此轻处,何以儆戒众人?着查康熙十八年定例呈奏。于是大学士等奏:康熙十八年,曾经九卿定议,诸王及王大臣仆人,有干预词讼,索取财物者,其主知情,从重议处,仆人枷三月,鞭一百,其主不知情,仆人以光棍治罪,伊主一并察议。此等事甚多,举首者少,王维珍不顾情面举首,可嘉,着议叙。……

由此记载,证知当时臣僚之荏弱逢迎为何如,而百姓之苦楚,以“举首者少”不知将增加几许,即为地方官者,其肮脏气亦不知受几许矣。)畿辅通志引史贻直行述,贻直在直督任内题结旗民纠纷案件九千六百余件,其中想属于侵侮者不少。)唯其如此,故稍有不畏强暴者,便可称为名臣,彭鹏所以出名,亦由于是,其事迹则与甘汝来同,更可见此种事之不一而足也。

畿辅通志宦绩录彭鹏条(混合道古堂集及先正事略而成):“彭鹏字奋斯,福建古田人,康熙中,授三河知县,邑地瘠当要冲,旗民杂处,鹏至……革陋规,严保甲,……平冤狱……实心任事,不畏强御,御前放鹰者至县,使来索饩,牵嬲于庭,鞭之,有中夜矫旨传内旨者,鹏察其诈,延与语,阴遣人发其□(字不能辨别),具得奸状,置之法。……”

我因想到彭公案中许多捉拿恶霸土豪的故事,实以此为因素,而其故事,在彼时或有相当影子,所惜今已不能遍考耳。

玉田县志:“张迎芳,湖广应城进士,康熙十五年知玉田县,……有旗员无牌索马,肆厉最酷者,毅然曰,一官甚轻,何取重辱?飞檄大达,寻以诖误去官。”

湖南通志:“易尚升,澧州人,康熙时知新城县,县旗民杂处,号称难治,尚升诉于亲王,王赐之鞭,历于仪门,遇辄笞之,一时肃然。”

畿辅通志引严太仆集:“高荫爵,铁岭人,宰蠡县,蠡大邑也,割其半为旗屯,民佃勋贵田,倚势豪横,猾首敝绅,互为奸利,操持吏短长,巨猾某诬刘生为奴而籍其田,狱既成,荫爵按得实,并其他赃事置之法。”

又一则云:“马如龙字见五,陕西绥德州人,康熙十六年知滦州,滦俗悍而多盗,旗弁偾帅,持吏短长,如龙锄奸安良,豪右敛手。”

畿辅通志:“丁铣,嘉庆未宰高阳,能为民除患,高阳每秋冬有北口外牧羊人驱羊数万头,所至麦苗皆尽,且假名王公,府州县无敢过问者,大为民苦,铣至,逐之,其患始息。”

迁安县志:“张一谔,浙江山阴拔贡,康熙十六年宰迁安,……时有诱买故民之妻冯氏于旗下者,妇矢志不从,一谔捐赀赎回,全其节。”不敢惩旗民,而代捐赀,亦是可怜虫。

永平府志:“韩逢庥,山东青城贡生,康熙三十七年任滦州知州,廉明正直,爱民如子,滦俗抗粮刁讼,为藏盗薮,逢庥不许旗豪劣衿包揽,赏完罚欠,众心悦服。……又访拿旗棍窝诈等事,年余,盗息民安。……”

滦州志:“吴士鸿,江南长洲人,嘉庆十一年,知滦州。……州旗民错处,俗悍而讼繁,士鸿秉公判决,清宿案数百起。”

清一统志:“韩文,富平人,顺治十年,知文安县,县旗民杂处,争讼日多,文常单骑遍历庄屯,多方开谕,民情大安。”

湘潭县志:“张世法,湖南湘潭县人,乾隆时知房山县,邑旗圈地密,庄头某,倚势为梗,牵累多人,案盈尺,悉绳以法。”

固安县志:“郑善述,康熙四十六年,知固安县,……时旗丁河兵,错处凌民,有与民譁于廷者,据理鞭之,受责者诉赂权贵,讼于部,檄他邑庶理,不能移其判。”

畿辅通志:“刘伟,山东潍县举人,康熙廿七年知南宫县……时方重逃人之令,汉人隶旗籍逃去者,凡寄宿食,名为窝留,逮捕者持符吓诈百端,有司以部檄不敢诘,而督捕猾吏与奸民结,诡名隶旗,投富室,捕者缠至,当之者家立破,县当孔道,害尤甚,伟力持之,以是忤上官罢职。”

江南通志:“岳宏誉……康熙廿七年,知获鹿县,邑多桀猾,庄头星布,宏誉一以法绳之。”

畿辅通志:“刘峨,山东单县贡生,乾隆三十六年夏,升授永平府知府,……东南环海地亩多为旗产,仍系居民耕种,往往奸民串通构讼,纠纷不结,峨直授所属州县,立定阡陌,永为证据,甫一年,断结积案数百。”

带经堂集四十六:“龚佳育,杭州仁和人,分巡直隶通永道,……伶人黄丁者,投旗下横行乡曲,贷钱运户,强留其子女为仆妾,人畏避之。会军兴,有例输鸟枪者官议叙,佳育首以百竿(杆)进,加二级,吏胥入贺,曰:君等知我意乎?令甲卖旗人者,当降级,我今可以挞黄丁矣,吏胥多与丁往还,潜戒之,匿不敢出。”

以上所举诸例,不过千万中之一,阅者因是推想,殆不难有一具体印象。

三、旗屯可以不出力役之征,亦不平等之尤者。

小岘山房文集五十三,“窦光鼐,山东诸城人,乾隆十三年补顺天府尹……蝗蝻灾,光鼐报闻亲捕之,旗庄不出丁协捕,与督臣奏办,褫职。”

顺天府志引戴望刘宝楠事状:“道光廿年授直隶文安知县,文安地故窪下,堤坝久不修,……宝楠视履堤防,询知疾苦,令甲凡堤工旗丁及民均资修理,如令施行,而旗庄怙势不出佽助,相为观望,宝楠执法不阿,工赖以济。”

当清初兵役繁兴,转饷索夫,修路筑桥,皆以民役,而旗丁不与焉,此种不敢明言之苦,又算程度较浅的了。

四、关于旗丁的奢侈不法生活,可以黄贞麟《盐山口号六十韵》一诗为证,同时亦可见是时民众生活的实况。(黄在康熙九年为盐山令,颇有政声,清史有传,碑传载集其墓志铭。)

作吏自述苦,余每笑其愚,述之虽娓娓,听者徒揶揄。于今来盐山,益信言非迂!

平原百余里,一望尽荒芜,衰柳残荷间,唯见狸与狐。村落若晨星,颓垣若平途。

男妇皆操作,出入无完褐。行之近城郭,野老为前驱。睥睨多残缺,往来成通衢。

城中鲜居民,只有东南区。土屋似穴处,斥卤遍闾阎。敝庐十余间,宛如荒刹孤。

“即此县衙署,使君莫踟蹰”!堂宇旧倾斜,大半少门枢,短墙可排闼,四壁走颳飀。

墙外见污池,翩翩飞雁凫。胥吏索俸钱,买米充庖厨,“今日踰小市,明日乞午餔”。

粗砺可以饱,何敢望丰腴?中宵狂风起,纷纷落卤炉,月色照锅上,夜无铃柝夫。

中外悄然静,高槐同啼乌,心悸不能寐,仓皇胥吏呼,“荒城太寥廓,盗窃尚有无”?

胥吏复使君:“此事诚可虞,渤海佩刀剑,从未靖掇株,今又临旗屯,处处忧崔苻!

公然攫白昼,不必问穿窬“!再诘何以故,“境内多逃逋,既受赋役累,又为逃人诬!

轻亦荡家产,重则诛妻孥!东临大海滨,往时设网罟,捕鱼作生计,亦可办税租。

年来海防严,功令禁船桴,寸木不许入,犯之法必诛,衣食无所藉,私贩聚盐徒。

穷极且健讼,铤而走险途,长吏既传舍,残黎脂膏枯,抚宇望使君,幸极为生扶!”

闻者步庭际,一叹一长吁!补救纵无术,不敢惮勤劬,日旰未遑食,矢志食茹荼,

但能完正税,忍复科镯铢?息讼类乡老,唯虑逮无辜,防御清保甲,口为之卒瘖,

匆匆趋上谷,为绘穷民图,再拜启抚军,前言痛陈敷,剀切几痛哭,抚军慨以俞,

旗屯肆虐害,其患在切肤!即日拜章奏,不必缓须臾!余者假便宜,当与俗吏殊,

辞归过沧河,市井饶屠沽,长堤驰骏马,携姣荑且都,壮士持弓矢,优人抱笙竽,

甫自画船来,高楼呼醍醐,红袖侑清讴,樗蒲杂呼卢,日日逞鲜肥,夜夜足欢娱,

借问伊何人,上役及屯奴!听之长太息,忧心如辘轳,若辈既如彼,盐民安得苏?

此诗不但写实成分,堪称史料,即就诗论诗,也不失为动人之作,故备引之。

旗屯病民,可称终清之世。然至康熙以后,因为旗人的夙无正业,遂多将分得的田地典当出卖,乾隆时,曾再三以公币赎回,令旗人备款自赎;其不能赎者,仍归八旗公产,由地方官吏代管,故自此时,旗人的气焰,事实上已为汉人的经济力所征服,不过买卖旗产,总是犯禁的。(详请参阅王庆云熙朝政纪)直至咸丰时,始将民置旗产作一次大整理,举办升科,并公开准其买卖。民国以来,又曾几次举行旗地变民升科,扰攘多年,迄今未决,则清初圈地所种之病根,亦可谓贻患无穷了。

从下面所附的表里面,可以求得旗租每亩的平均数。不知当时民租如何,故无以比较。所幸旗租在征收时,多折成纸钱,(看后附庄头收租执照)及银价涨后,佃租未能随升,遂觉旗租似乎极低,实则固不甚然。这在清初,当亦百姓苦楚之一端也。(卅一年六月挥汗完成于中大)附庄头收租执照式:

畿辅各县旗地民地钱粮旗租比较表(据畿辅通志)须注意此表退圈以后之数

(原载《真知学报》19428月第一卷第六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清初圈地考 — 雨文 @ 2009年11月01日 1:2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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