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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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真知学报

纪果厂

(一)

江苏日报在南京很少看到,近日忽然经报社王代昌君送给我一张,在副刊上有一篇记我的文字,像我这样平凡的人,竟也值得来“记”,殊不胜惶愧,后来报社的郭先生又寄来一份,并催写文,且指定题目,要我说说真知学报的事。因念旅食江南,忽忽四载,“真知”虽然谫陋亦此四年中一小小痕迹,若在承平,只有两三年历史的刊物,实在不够写一文字的资格,可是在如今则未尝不可自幸,因为到现在这刊物还在若存若亡的继续着,并且,昨天我到中央大学去,看到第三卷三四期合刊,居然在学校自备的印刷机上出版了,而且很像个样子,不久也许就可以发行了,这更是我始料所不及,所以当我见到学校印刷课课长□(字模糊不清)悰文先生的时候,很佩服他的苦干精神,因为我知道这不过两部平板机和十五万粒铅字罢了。

自民国二十九年中大复校后,樊校长就计划办个学术刊物,我们心里所憧憬的乃是燕京学报清华学报北大国学季刊那一流,在这个时代与环境之下,当然是奢望,不久我和胡道维先生谈起,他很赞成,并且当下就拿出一部用英文撰就的中国近世政治思想史来,希望以学校的名义出版,厚厚的,差不多有四五(百)页原稿纸的大著,当时已竟感到力有未胜,而且英文又不见得为一般读者所了解,遂暂搁置。不过我们实在不甘于长此默默,看着学术界的空气,简直冷至冰点,一个国立大学总是要负点责任的,恰好此时中报的副刊篇幅尚多,有几种名色分期出刊,如史话,游艺,文艺等,我们便和报馆接洽,居然得到发刊“真知周刊”的允许,每星期五一次,每次约五六千字,第一期在三十年一月十日正式刊出,今抄其目录如下:

拟摄日本所藏中国旧刻小说书影经过志略…………王古鲁

明代殊刑………………………………………………纪龢宣

今年的大彗星出现与皆既日蚀………………………荒木俊马

实事求是………………………………………………荒木俊马

作明代殊刑的纪龢宣,有许多人疑心是我,其实乃是纪庆恩君之笔名,他正在研究着明史,这周刊名义上是我来张罗,实际是他负责编辑,以后的稿子也大半是他拉来的,我可以说并没有尽什么力量,仅于临休刊时译过一篇《大战中之欧洲文艺》,聊充篇幅而已。

 (二)

这小刊物,大约继续至卅年七月,因报纸缩减篇幅而停出,一共不过三十期的光景,我手头所有的中报,只至三十年六月份为止,故不能详记。三十年冬,东亚战起,很有一阵人心浮动,而上海文化界朋友,自港粤等地返归者日多,这是很好的机会,只要有了编者,作者,那时纸张还可以设法,于是我和樊先生几经磋商,决心办《真知学报》,采用月刊,每期约八十面,十万字左右,时正残腊向尽,我记得为了拉稿子还在老万全请几位教授吃了一次饭,一席之费,尚不过一二百元光景,今日思之,诚属邈若山河。拉稿的成绩总还算好,如龙榆生先生,陈柱尊先生,胡道维先生何天行先生,朱建新先生,都陆续有文章交来,我也于除夕灯下,赶出笔记一篇,聊以塞责,整整齐齐一包原稿寄到上海去,再托沪上友人指点编排校印,心中真似办完一椿大事那么痛快,在上海方面赐予指示最多的,即大名鼎鼎之陶亢德周黎厂二兄,到三月上旬,第一期的学报出版,先由国际周报社寄来五本,看到那朴素的封面,已使我有说不尽的欣喜与安慰,至于内容,虽然不敢说精彩,但在当时,可算得另具一格,为杂志界创一新纪录了。现在把创刊号的要目也抄下来,以备小掌故:

广会意………………………………陈柱尊

创制新体乐歌之途径………………龙沐勋

敦煌唐写本徐邈毛诗音考…………刘诗孙

南北朝外族人物部落考……………陈弢

黄梨洲在政治思想史上的地位……胡道维

前壬午事辑…………………………纪果庵

生物学上的社会生活………………黎国昌

另外还有译文,不具列。从此我就时时刻刻为稿件奔忙,而上海友人则为编校也费了不少心血。印刷的地方是国民新闻印刷部,似彼时海上刊物大半皆有此处印刷,其技术实在不错。只是我最讨厌把标点加在文字中间,颇希望改在一行之旁,据说这样一来要加不少铅条,在上海已竟不允许照这样办了。自第二期起,特别请雷迅兄设计了目录页的图案,一个是采自汉朱雀瓦,一个去抹自楚公钟,由我命意,而雷君执笔,现在似乎风雨谈也拿他来用作目录的天地了。真知学报四个字,亦由雷君重写一番,比第一期粗大些,以醒眉目。

 (三)

内容虽然比较枯燥专门,但注意的人还不少,例如作《辞通》的海宁朱丹九先生起凤,就从上海寄了他的《读书正话》来,并且写了一封颇为恳切的信,说这原稿本是答应了中央研究院的现在因为交通梗阻汇款困难,竟无法可以拿到钱,同时,这位老先生的哲嗣吴文祺君,(因出嗣于舅父故姓吴)又弃家往内地所以生活很窘。我们获得刊载此稿的幸运,十分觉得高兴。本稿在第一二卷中陆续刊毕,读者大约都知道其中的创见很多,老辈读书不肯轻轻放过,其精神殊足钦佩。今姑举一例,譬如论语的“孰谓微生高直”一章,他就主张改易断句,以为微生是人名,高是形容词,直古通值,应属不读,则变名词为介词,而有英文MHEN之意矣,当然这不是以臆断之,而是搜罗了许多证据的。朱先生起初在上海,后又因生活太高,迁回老家硖石,后来便无音信,不知现在又到那里,我在这儿谨祝他健康无恙。写文最多的中大国文系教授朱建新兄也是海宁的,唯不知与通九先生是否同族,建新笔名剑心,写短文时好以“佥忍”署名,他从前在商务作编辑,著述甚多,为《中国文字与书法》《晚明小品选注》《黄仲则诗》等,而最近完成的《金石学》尤为美备,海宁人文渊薮,王静安先生等,皆其乡贤,故建新对金石文字亦所究心,《金石学》于廿八九年始在商务出版,大约见到的人还不多。此书续稿《金石学研究法》,业已成书,因海上书局成停顿状态,遂未刊行,改在真知一二卷陆续刊载,其由博返约之文笔,颇适合一般读者口味,绝不艰涩枯燥。他对于商务印行的《王静安先生遗书》认为编得不满意,曾写一文,在真知登载,此文引起金息侯先生注意,特写一文来,专述静安先生投湖之内因,文字虽短,可备掌故。至于我个人,只好算一名小卒,作作补白工作,恰好此时我的兴趣转入近代史方面,也勉强写了几万字,现在看起来,疏漏甚多,即如《清初圈地考》一文,连谢国桢先生的《晚明史籍考》都没有细翻,其马虎可以想见,后来读孟心史先生心史丛刊,发现可以补充进去的材料尤多,可见学问是没有止境的,那时我的职务比较轻闲,除去授课外,尚有余闲写作,不比现在,每天匆匆迫迫,也不知忙些什么,虽然感觉有许多文字要写,而竟不得片刻偷闲,闲暇与学问的关系,实在不小,我每见那些纨绔少年,袭了父兄余荫,不用奔走衣食,又家有藏书,而专在舞场赌窟胡闹,不去利用这优越环境,便不禁又羡又恨!

 (四)

话说得远了,真知办到二卷完了,时已卅二年二月,报纸的价钱,排字的工资,都疯了一般上涨,委实感觉不易支持,因为真知并没有得到配给纸,尤无任何津贴,全仗学校经费维持,经费的数量有限,物价的变化无穷,如何能够应付,迫不得已,自第三卷起,改为季刊,本来从前一般学报,大半是季刊或期刊(半年刊?),甚至有年刊的,无非为了人力易于集中,可以有像样子的研究文字,不至粗制滥造,真知即使不感受物质困难,长此下去,稿件也会发生问题,学术论著毕竟不能比小说散文可以赶得出来的。季刊第一期在卅二年六月出版,作为三卷一期,仍在沪印刷,篇幅则由月刊之八十页改为二百页,在内容上讲起来,实在并无减色的,惟周陶两兄,因为在沪事情较忙,编务不再料理,改由国际周报社杨光政兄接替,光政兄是实事求是的,往往为了一篇文字的前后,一个篇目的排法,不惜再三函商,第一期出版在五月底,最足注意的就是中大生物系同学的研究报告,在专家看起来,也许以为不免浅薄,然在今日的教育环境之下,有此成绩,殊不能不说是一点安慰。领导中大生物系的缪端生先生是我最佩服的一位学者,他可算埋头苦干的好模范,不争权,不夺利,除读书,研究,实验以外,可以说一无嗜好,教育事业虽然清苦,却未曾听说过半句牢骚,学生受了这样人格感化,当然也无不努力,故在中大各系之中,生物系算是成绩最卓著的了。在去年冬天刊行的真知第三卷三四期合刊,该系已经发刊第二辑的研究报告,其努力之不懈,岂不可以赞叹。除此之外,三卷二期曾刊行过《改革学制问题特辑》,征求了全国各地学者的意见,在教育思潮上,也算一个小小的波澜。最可痛心的就是自卅二年六月起,中大发生了风潮,全校陷于不安状态,真知虽尚有存稿,总有点大家提不起兴趣,什么事情都是建设难而破坏易,于这个不成气候的刊物上我更切身的体验到。我自真知二卷起,因为负责筹办中小学的事,遂不暇再写学术性论文,对于真知,可以说是疏略得久了,三十二年下学期起,更辞去编务,专心学校的工作,虽然第三四期合刊的稿子还是我负责齐集的,但恐怕今后将不再负责,唯站在学术立场,类意极力培植这刊物之健全与延续,则是时时刻刻不曾释念的。回想当真知办得起劲时期,还以余力计划了一种青年读物,名曰《中国学生》,我也曾费了许多心血,而现在宣传部特种司的龚司长,尤其卖过不少力气,如今则一切俱成过去,想念人事沧桑,真有无穷的感喟了。

三月三十日夜

(原连载于19444月《江苏日报》副刊“新地”。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关于真知学报 — 雨文 @ 2009年06月13日 1: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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