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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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签

纪果庵

近来中年之感益深,已经有好几篇文字在说自己的苦恼了。这个,想来青年人看了会头痛的,即使中年人读之,亦不免多此一举之诮,盖入世较深之人,总以沉默为最好的哲学,那么,以我的脾气,我的好说而不得当,又是颇有愧于“中年”二字了。

如今为了编者的催促与自己的需要,还是要说,并且是老调,真对不起。

为什么单单要说牙签呢?您如果是三十开外年纪,一定会感觉到牙签的需要。每逢吃完饭,必要把塞在牙缝使人非常不愉快的碎屑剔出来,不知从什么时候,牙与牙之间,就会有容留污垢的穴隙了,这个时间的启示是惊人的,穴隙的扩大就是摇落,《祭十二郎文》的“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秋声赋》的“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的时候,果然就快到面前了,想想念这种文章的当儿,还正驰逐于篮球场上,在饭厅与同学比赛吃馒头的速度,虽然日子过得艰难,毕竟还是嫌它快呢。

以齿口论年龄,乃是中国古已有之的事,文言里总是说“年齿”,“齿德”可见对于齿与年龄的系,拉得是特别密切的,但是“齿德俱增”或“年齿渐长”一类的话,实在是不通的,因为如上文词述,年龄与齿的数量正是反比例,到八九十岁,甚至可以一颗都没有了,为什么说它增呢?即以修辞学上“particular for general”一例来讲,将齿代表年龄之谓,亦可谓采取了不合理的部分罢?然而自来是如此说,我疑心这里边竟是含有感伤的成分,也说不定。盖一想起齿来,就会明白自己之老大,而吃饭乃人生最重要之行事,又不容不时刻在念耳,除人以外,如驴马,似亦以齿论年,吾乡买马者,例先撮其上下两唇,验白齿磨损之程度,有两牙,四牙,六口,七口,之说,惜我未能晓谛,但知六口最为壮龄,值亦最高,七口以下,斯为老矣,像不佞的年纪,大约正当七口之后,饲料照常要费,工作实无成绩,岂不可厌乎?女人之美者,诗中常赞歌其口辅,什么编贝呀,瓠犀呀,似为倾国倾城工具之一,宋玉的东家之子所遇见的女人,恰以龋齿被讥,虽有称为龋笑者,终非正轨,唯一到老年,并不提起齿牙,譬如说齿德俱尊,也还指男人的多,岂女子的齿只能称其韶年,而不能表其衰迈耶?也算是我的疑问了。

将塞在齿缝里的一根菜蔬的纤微或牛肉丝等用牙签剔出来,是多么痛快的事呀!金圣叹的数十则“快哉”,不知列入此否?假如没有,颇拟貂续。我在赴宴的时候,一定先注意牙签摆列的位置,我很希望坐在摄有牙签瓶子的一边,以便取用,因为在吃酒中间立起身来从很远的地方拿牙签,未免有点失仪,至少也可以让人怀疑你太饕餮了,有的菜馆喜欢在坐客的的每一位置放上几枝,这个虽便利而往往嫌其量少,结果还是不便。唯牙签之为物,一般家庭很少购买,非惜费也,想不到也,于是我辄于吃饭既毕,拿十几根放在袋里,好像也算近于揩油,而自谓无伤大雅,所以屡屡为之,衣袋中常有此种残余,则证明口福不错,否则必有食指动之思了。我最怕吃鸡肉,这一准是要塞住臼齿的,又最不易剔除,在宴会上长时间的剔牙终是不体面,可是短时间又不能解决,吃西餐时,侍役在旁等盘子,尤为尴尬,然鸡又是馋嘴人所不肯放弃的,因而牙齿苦矣。在家中吃饭毕觅不到一支适用的牙签,彷徨不知所措,甚不写意,到底得从五元一盒的火柴中抽一根火柴轴以为代用品,此时必顿足骂山妻云“等明个买一匣牙签好不好”!而实际上牙签还只有从筵席上偷回来,却终不买一枝半枝也。

小时见老年人常于襟旁带银制之牙签,附有角质的小梳子和耳挖子,以为非常累赘,只觉得角质的小梳子很有趣,现在才明白古旧的风俗也有道理,比现在老年人还有的好穿西装合理得多。且既为银制便不能弃,省了到筵宴上去偷,更省了家庭中零买,尤其省去别人揩油借用,真是便利之至,我想这是应当加以提倡的,只有梳子和挖耳是否仍照旧,尚待讨论。

中年人是事业成功与失败的关键,好像孔子也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矣!”吾乡俗谚亦云:“三十不立子,四十不发家。”意思就是,三十岁没有儿子,生了儿子也不能受用,四十岁不发财亦可勿须营运,此与施耐庵先生《水浒》序所云“人生三十而不娶,不宜更娶,四十而不仕,不宜更仕”恰巧相合,特俗谚更质直耳。这所说都颇重视三十至五十岁的人生,则我亦未便妄自菲薄,但请注意“世事至光明之一面亦即至黑暗之一面”的道理,设如一个人真不能闻达于诸侯,那么最倒霉最受罪的时期亦即此一段落,老婆也讨了,子女也生了,饭是要吃的,房是要住的,由来骚人墨客叹愁说穷,还不是都在这一段落之内,大家不要看了穷而后工的诗晃头摇脑击节三叹,殊不知作诗的人并不好过呀。老杜的“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是什么滋味呢?我宁可不当诗人,也不要受这种罪的。环境一坏,刺激一深,头脑不清醒,办事无效率,慢慢志气消沉,朋友疏阔,好像褪了色的衣服,快要被丢到垃圾堆上,亲戚和朋友谁还记得起你呢?这也就如同牙齿有缝隙,咬什么通咬不动,即咬了也还是被废屑塞住而不痛快,只是牙齿还有牙签来辅助,作人又那里这样容易,在人与人之间有东西阻塞住,是一辈子也疏通不开的,一个人之不能青云得志,不是常常怨恨运命蹇塞吗?塞与通,就是升与沉的先兆呀。

有人给谋种人诨称牙签,因为用完了就丢掉了,我听了也殊有自悲之意。

 

.廿五雨中

 

(原载《两都集》。纪英楠先生整理)

 

注:①“谋种”疑应为“媒”。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牙签 — 雨文 @ 2009年01月03日 2: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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