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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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印象记

纪果庵

朋友一见了我,就说我对南京没有好印象,的确,在文字中常常透露这样的意思,但是,一个没有好印象的地方竟一住,就是四年,我的惰性可算不小。实在呢,我对南京所说的印象种种,多半是属于人情方面,至于地理环境,那是另当别论的。人情可以影响到物质的一切,好比戴了有色眼镜,把正确的视度都改变了,未免有点过火;而且,既是生存在这个环境里,却不能对他发生一点好感,岂不也太苦痛?所以近来我有极力改正从错觉的企图,因为,这样至少在自然环境方面,可以多享受一点美趣罢。

我记得去年春天冯和仪柳雨生陶亢德三位先生来京游玩的时候,都很赞美此地的自然风物,冯君并曾说,如果有可能,她一定到南京来住,虽然只是说说,南京有此知己,总算荣幸。对于南京人情之坏,地方之残败不堪,不能完全怨本地土住居民,细想想自从鸦片战争以来,南京已经历过多少劫难!洪杨一役,至使南京附郭十九县的地方,都变成荒田,直到如今,还有待垦的土地,恐怕那一次战争,其摧残的程度,较之此次中日作战,有过之无不及。李小池作《思痛记》,详记江宁城附近杀戮之惨,汪悔翁《乙丙日记》,辩(?)颇言之,读毕此种书,殊有不寒而栗的感觉,只是那时尚无飞机大炮,老百姓还不至死得精光耳。洪杨以后,入了民国,小规模的地方战争,几于无一年无有,若是我们也像桃花扇渔樵问答那么感慨牢骚,正不知有几许悲凉凄咽的诗词好作,然而为了生计问题,大家只有把感情搁起,或是动脑筋,或是卖劳力,先混饱了肚子再说,此种情形,这次事变以后表现得尤为鲜明。在动荡不宁的生活之下,居民道德变质,风俗渝(?)堕乃是必然的现象,我们今日常常在痛恨贪污和奸商,殊不知在战争时期这乃是应有的现象,犹如有病的人一定要发热一样。不是没(设?)法消弭战争,使整个社会入于常态,刮地皮与囤物资的现象只有与日俱增,绝不会因为一纸法律或命令戢正的,南京本地的人情,亦可作如是观。若不是像北京那么有过长时间的安定生活,也便不会有那种温厚淳朴的风俗。可是北京是封建的,顽固的,这封建与顽固的特质,正建筑在安定生活上面,把新的与旧的像地层一般积累起来,分毫不可紊乱,后进之辈,只好永久在前辈的面前低头,尽管前辈是吃鸦片娶姨太太的。这种感想凡在北京碰过钉子的人一定会感觉到,北伐成功以后所以必须迁都南京,我想这是很大的因素之一。南京在政治文化方面都是已凋零的废墟,过去的光荣虽则有,但只剩下一点幻影,甚至连影子也不可追寻了,犹之乎看了秦淮河的一条臭水不会相信是李香君柳如是的故居一般。是因为如此,英雄可以在这里表现他的前无古人智略与阻力,我们看山西路附近新住宅区在茅草棚与竹林菜圃间耸立着那么多德国,英国,西班牙等式的崭新建筑,便很清楚的证明了南京是怎样由十八世纪的手工业生产一跃而进至资本主义的文明。这样不调和的现象在别的都市很少见,并不是证明其不合理,相反,正证明所谓封建的旧的东西在这儿是无所用其顽固的,我们还没有到五十岁的年龄,似乎不必憧憬北京那么颐养天和的退休生涯罢。

南京最大的缺点,就是交通工具的欠缺,七十里大的城市,连一条电车道都没有,不能不说是从前建设委员会的遗憾。听说未事变时公共汽车很多,是张静江先生办的。今日的公共汽车既拥挤又常常抛锚,搭起来十分不便,民国二十九年自下关至夫子庙,黄包车不过四五角,公共汽车一角余,因用军票,坐的人并不多,现在则黄包车至少需三百元,若是每天往返,能敷车资开销的职业恐怕还不大多。不得已只好仰给通过城内的所谓小火车,说是小火车,实际车辆少以外,原无什么小的地方。公务员有减价乘车券,多少还有点便利。唯因跑单帮的太多,路方对旅客安全极为马虎,去年时常有旅客被轧故死的新闻,最近还有出轨的事,虽未伤人,亦可令人裹足。有一种最可怜的车,即马车,骨瘦如柴的马,拖着不胜其负荷的客人,由新街口跑到下关,再由下关跑回新街口,无情鞭子的打在被汗水湿透的皮毛上,股部被车辕磨得渗着鲜血,实在跑不动了,厥倒在路心,禁不起鞭子的抽打,还望要挣扎起来,给主人赚那不人道的收入,……古人所云驽马盐车,牵延盐坂,这里是天天可以看见,而且像多情的诗人一样,我们这许多辗转在生活的泥途之上的人们,正有“行自念也”的感触。

此地的繁荣,差不多是支持在官僚身上,生产机构是没有的,无论多么小的工厂,也不曾看到一个。现在反而是银钱业极度发达,如其他的商埠毫无二样。据说钱庄约一百五十余家,银行之数,亦及五十,这些商店的利润当然都建设在人民的膏血上, 其背后支持者恐怕多多少少要与官僚有点关系。古人是学而优则仕,今人则仕而优则商。我想不出这许多变银钱把戏的朋友将来都要落到什么结果。钱币是应当与物品连系的,像如今这种互相脱节的现象,岂不让人杞忧?所以夫子庙上,天天灯红酒绿,给歌女签支票十万元起码,虽然大学教授还在为一百五十元一点钟喊哑了喉咙,却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可以捞进百万千万,而女人又利用了她们的特殊本能把这百万千万不费吹灰之力吸进腰包,司空见惯以为混闲事,细想起来这究竟算什么社会?陆次云圆圆曲:常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又云:旧巢同是衔泥燕,飞向枝头变凤凰,恐陆君自己,不无感慨在内,如今看了少年得意的朋友,正有同慨,老杜所谓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又云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不啻为我辈穷酸悲鸣也。

由此想到此地的教育现状,真不免黯然兴叹。哪里有一个像样的学校,又哪里有几个像样子的学生,市立学校的穷,破,滥,已到匪夷所思的程度,听说有的学校一学期只讲五课书,有的学校平时几乎没人上课,到考试时却座位不够,作教师的,只有糊里糊涂给他几个之一法。至于其他方面的不堪情况,也不必一一细说,所异者,这里是首都而别处是乡下,觉得有些不可原谅而已。其实呢,在军事第一的需要之下,教育当然第末,尽管办教育的人把这件事吹嘘得货真价实,又有何用,故学校之敷衍塞责,乃必然之想象,盖认真亦不见得有甚么好报酬耳。教育没有好成绩,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要紧,但我以为影响到民众的道德与灵魂是大的,请看看各弄堂街巷的污浊秽乱,失学儿童的满处游荡,成年人随地便溺,商人之无法无天,以及种种使人看了不欢愉的事实,何一非直接间接与教育有关系?我在《冶城随笔》中曾有一段记秦淮茶馆云:

“此间吃茶,……殆重吃而非重茶。……吃茶的很早就到茶馆,而茶馆的生意亦只有午晚两茶,电灯与他们无缘,午餐无须预备。其人数之多,说话之喧吵,迥非意料可及。譬如座位就第一难找,在人声哄哄中登楼,万头攒动,热气腾腾,问侍者,‘有座位吗?’‘自己看好了!’你若一赌气便不吃,那就永远也不要吃,低首下心的向各角隅寻猎位置,如果没有,就设法找人少的桌子和人家拼凑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侍者也许会给你一条热而污秽的手巾,然后就得计划这一顿恶狠狠的吃了,小笼包饺,炒干丝,肴肉,烧卖,油糕……必须一下子要得足够。包饺里面都是油和汤汁,有些像淮扬馆子的汤包,饿了的人倒不坏,为吃茶而吃茶的唯美派这儿委实找不出清淡一点的东西来。于是侧座的女人大吃了,汤面呼噜呼噜的吸进去,又是一笼包饺,小孩子要撒尿了,把桌边痰盂拉过来,连大便也一齐容纳下去,右手悠然地吃包子,左手可以用揩筷子的纸给‘小把戏’揩屁股,侍者怒目,亦无如何……”

吃饭可以代表文化,似乎是有人这么说过的,如果是真实的话,上面的吃饭态度也就和其文化水准不无相当关联了吧。我这里似乎又说走了嘴,原来我对于南京的文化是要表示尊敬的,为什么又刻薄起来,然那个尊敬乃是指着革新的□(看不清)我与可能性,这里所说,则是文化不够的病态,那里是大醇,这里不失为小疵。气(?)总是感觉到文化的最高结晶乃在乎其生活之趣味,不论其为贵族的抑是平民的,例如我们都爱憧憬北京,也并不是在歌颂着皇宫的巍峨,邸第的壮丽,而是感到那在悠长的历史沉淀之下有一点味道,封建的势力应当打倒,生活的趣味则怎样也该保留与传播。在北京即使从前花几分钱可以坐上点把钟的大酒缸,以及城外面“雨来散茶馆”,各寺院的定期庙会,都有着无尽的风趣在内,让人可以回味,可以留恋的。不比这里的只剩下权利欲义务,需要与供给,放纵与禁止,把俭薄的腌菜顶在盛得异常之满的白米饭上,可以触着吃饭者的鼻端,捧到街心或是蹲在墙角隅门槛边,狼吞虎咽的吃着,有什么趣味可言呢?女主人吃饭以外就是打牌,卜昼卜夜,什么全不管,输了就焦躁着吵架,有什么趣味呢?我不知苏州和上海如何,想来应该好得多,如这个卖菜佣都应有六朝烟水气的古代名都,我是十二分翘盼他把生活态度改变一下,至少也要弄得丰富一点才好。

向来我不奉劝新来南京的人逛风景,南京的风景,进挹江门即从前的仪凤门就知道了,鸡鸣寺,清凉山,扫叶楼,莫愁湖,都只给人衰颓与凄清,好像不应该这么荒凉似的。玄武湖是好的,也正好在南京共通的美丽上——城市山林之气。春秋佳日,如果没有空袭与饥饿的恐慌,还是出中山门到总理陵灵谷寺去享受一番比较清新一点的空气罢,这里离市声远了,离现实的人间也好像远了,古时有善啸的人,我确是想登在紫金山的顶上,看着今年冬天特有的积雪,发几声长啸,也许心头的抑郁之气,得以稍微得到一点发泄。

 

卅四年一月八日大雪中

 

(原载《读书》杂志1945年第1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金陵印象记 — 雨文 @ 2008年11月08日 12:4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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