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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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宫女谈

果庵

一 五年前之旅行记

到这里五年了,这两天是可以纪念的日子;五年前今日我正颠沛道途。从前五年只是一瞬,如今撑持下来可真不容易。前尘回首,恰似百战之身,几人尚在,所以不怕别人骂做身边琐事,闲话一回,恰好这又正是宫花寂寞红的天气。

因为受不了都市生活的重压,躲避到小城镇去教书,一向我是小城市迷恋者,日子过得不甜也不苦,整整三年。这回忽然得到南京友人的招呼,心里感觉着也该换换环境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拍电报答应下来。于是向学校去辞职,回到北京,本想悄悄一走了事,不意被消息最灵通的同学听到了,照像送别,弄得我很不好意思。那时对于新局势之憧憬,确是很大,自己好似去探险一般,去试不可知的运气,因为我的足迹,还没到过黄河以南,何况又是这样烽烟匝地的年头。青年人的热情是可感的,他们哭泣,也兴奋,我也随着哭泣和兴奋。有一个学生送我到一百里外,在车里兀自哭个不停,同车的乡下人,看不惯这现象,就问我是不是我是他父亲,真叫人好笑!去年听说这同学在本地作警察局长,声名并不好,按照他们的本质说,我只能咀(咒?)骂社会罪恶太大。到北京的家里,很使家人吃惊,原来我是放春假的时候,刚刚回去过的,南京的信恰好在这时候到学校,若是信转到北京的话,也许不用这次往返了。从北方到南方的旅行,在那时还不很方便,必须先有旅行证,而这旅行证,就成为很难解决的问题。

旅行证的请求法,先到所属警察分所取得申请书,填好觅三等捐以上的店保一家,交警察局主管科审查才能发给。如在三等捐以下之商店,须两家。第一,普通人觅店保不易,且因时局关系,往往有连系及于商店者,故虽素识之商店,亦表示慎重。第二,店保找妥,送到警局,不知何时才能批准发证,有人说须要金钱,有人说须托面子,我万想不到为正当职业出外还有这么多噜苏,我素来是顶怕麻烦的人,而且又最不会应变。到了这时,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满处找店保,首先就想到朋友PH的老父T先生,在商务印书馆作馆员,我见到他,似乎对于我之走很高兴,当下就到商务的对门淳青阁纸店去打保,不意竟被拒绝,我们彼此呆了许久,还是老先生想出办法,托商务副理朱老先生转托广益书局;朱先生已竟七十多了,绍兴人,在商务服务四十余年,没有子息,只有老妻同居,十分寂寞。我们拿朱先生名片到广益,立即打好了,心中的感激,不知如何形容。可惜我到南京之第二年,朱先生即逝世了,使我没有机会再向这温厚老人表示谢意。

打保的事,总算顺利,可是已跑得我满头大汗,焦灼万分。这回该是怎么想法早日取到旅行证了,这步工作比觅保难得多,因我对于官府的情形一点也不明白。有位亲戚在警局作科员,人微言轻,可是唯一可以奔走的门路只有他!向他说过,他说管这种事的都非旧人,彼此不熟,只能试试看。同时告诉我许多黑幕,证实了不花钱或不托人就拿不到旅证的传说。我自己想这下可糟了,是不是还去呢?当我从学校回家时,学校再三请我不要走的,如果非走不可,也要代觅一个替身。可是现在再回去岂非太不成话吗?后来再三考虑,只一面请托,一面向南京报告情形,一面向学校报告情形。三天后,学校来信说,如一时不走,千万回去,以免学生学业耽搁,于是决心先到学校“待机”再议。幸而学校距离家中,只有七小时的火车,并非甚远。不意我刚刚到校三四天,忽然来了快信,说旅证已竟下来了,催我快快回去,我记得那是一个很冷的日子,在夜半赶火车,睡在风吹雨打的车站候车棚下,精神已竟很不好,等挣扎到了北京,就发烧起来,一下子病倒了,心里想,这次远行,真是不利,可是不知为什么,不管多么困难,也非走不可。家中告诉我托了房东的亲戚办理旅证,碰巧这人很热心,马上就去奔走,要钱的事,或者靠不住,不过没有熟人容易积压是真的,这位先生在雨夜踏泥泞亲自将旅行证送到我家,可见中国人还不是百分之百的自私自利。我的病很简单,无非心中焦灼,外受风寒,休息两夜,也就好了。但这时已距接到南京信二十余天,不知有无变故,打了几回电报,也没回信,不免又为这个放心不下。恰好病愈的翌日,深夜十点,南京快信来了,催我赶快就道,于是才到西单牌楼的售票处买了车票,我记得清清楚楚,连同渡江轮渡,是十八元二角。但行李不能在此买票,必须运到前门车站。办好回家,检点行装,听说贵重物品,不便交运,因往往遗失,我也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昔人所云,一肩襆被,足以当之。只是这个破旧的家,已竟住了几年,一草一木,都有情感,难免有些不好过。八岁的阿楠养了一只母鸡,孵出十几只健康的雏鸡,满地乱跑,更使家中增加许多生气,大丽花发了芽,槐树叶子也有了消息,街头卖零吃的小贩元气淋漓的呼叫着,这些熟稔的东西都要在短时内别离,惆怅与留恋是不可遏止的。太太怕在路上不便,总要多带东西多带钱,走路的则怕麻烦,不愿意多带。这种好意的误会终于藉着一只皮包应当装什么的题目爆发了,当下各执己见,甚至于赌气睡下,不去管他,可是她还是在我睡了以后,擦着眼泪给装了水果,点心,馒头,和应换的衣服,及洗漱用具等,我常说的夫妇之间的纠葛,大约像这样不必要的意见分歧就是最显著的一种罢?

清晨起来,虽是四月,北地尚寒,加之心中不快,坐到车上,伤感得很。津浦车八点开,我到车站时大钟的针正指七点十分。自己提着大包小裹,去买行李票,买好还要“一列厉行”去排队。这队浩浩荡荡,早已排到大门附近,按照时间估计,恐怕有上不去车的危险,而那个带着紫臂章穿草绿衣裳的“案内”,是那样的横,他把不十分必要的“优越感”全摆布出来。这是我们早已看惯了的,倒也不足为怪,可是眼看就误了时间,我不能不本能的冒险向前抢一步,哪知竟触此公之怒,摘下我的帽子,作为惩罚。我是只管上车不计其他,挤来挤去,拥到轧票口,一身臭汗,好不容易!案内君手扬帽子,大有向我示威之意,我真有点不能容忍了,一伸手夺了过来,随着人潮进车站,尽管他喃喃呐呐的骂,也不理会了。五年前的案内是如此,今日之所谓黑帽子有打死旅客的资格又何足怪.所以近来绝对避免出外,甚至连家门都很少出,假使没有跑单帮的必要,我想这种一动不如一静的哲学是不错的。上了车,车上已是人山人海,好容易觅到一个坐位,对面一位山东女人,带了两个瘌痢头儿子,爬上爬下,难于和他在一起对付,只可搬家大吉,好在那时车上毕竟不像如今那么装沙丁鱼似的难过,出了永定门,也就坐好了。这个城门一年也不知进出多少次,这一回远望天坛,近揽萧寺,(近处多废寺)不知何日,重入国门。心中千头万绪,糊里糊涂到了天津,天津以南,我还没有去过,于是心中格外忐忑不宁,自老龙头车站向北向西大回旋,经西站南下;西站附近,非常萧条,毫无都会气象。这时宪兵和警察开始检查旅客,翻箱倒箧,四邻不安,我也被全身摸索过,把南京的来信看了又看,总算没说什么,阿弥陀佛!车过沧州,远见运河沿岸,沙尘障天,日色昏黄,仿佛天净沙小令“断肠人在天涯”的意境,同时看那广阔的原野,漫无津涯,“大陆”之为大,于此可觇。日暮,抵德州。一天不曾吃东西,也不知饥饿,德州卖的烧鸡很有名,对面坐的商人买了一只,嗅了嗅说不能吃,已竟腐臭了,我也就没有买,拿出面包和鸡蛋,稍微吃了一点,又吃了一只水果,一天的饮食就这样解决了。

德州是有名的城池,吾家晓岚先生与德州卢氏儿女姻缘,而且因为株连的官司,被遣戍玉(至)乌鲁木齐,故幼时对此地便有印象。现在看了那片古老的城墙,不知城中世家望族尚有几许存着!车在这里停了许久,大约照正式时间已迟误至一小时以上。过此暝色苍茫,车内燃灯,车僮令将橡皮窗帘拉下,窗子关好,立时显得很气闷。我的习惯是在生疏的路程中绝对不能睡觉,只好偷偷的向外望那天际的星斗,平远的田畴。麦子已竟有一尺多高,晚风吹拂,恍如波浪。过洛口铁桥也不知道,直到济南,才又看见明朗的灯光,与憧憧人影。济南车站建筑宏丽,白石为壁,纯料(粹?)德国作风;自济南开出,犹见残灯历落,点缀旷野间。我自己揣度,这回不能瞻仰泰岱和孔林了,因为泰安和竞州都在夜半经过。泰安车站很冷落,有个乡下人,买票原是到德州的,但因不识字,也没有告诉他,直到此地,尚未下车,被一个日本军人发现了,告诉他该赶快下去,他还不肯。当时大家都嗤笑他,其实想起来是多么可怜,多么耻辱。从窗隙外窥,天气黑沉沉的,一点东西都看不到,泰山虽高,也是枉然。直到民国三十二冬北返,乘往天津的车时,才在白天看见岱宗的面目。到兖州是夜二时左右,站台上种着几株柳树,昏黄的灯光照着树影在地下动荡,触人旅思,不禁凄然。车停好久不走,传说纷纷,有的说前面铁路发生障碍了,旅客心里,七上八下,可也无法可想。站上充满了卖萝葡的,和卖土制雪茄及大黄的,只听见一片叫卖声,“买大黄罢,买大黄吧!”我心中十分奇怪,又不是患便秘,谁要买大黄呢!后来才知道此地特产,可以买了送人的。应在拂晓到徐州,照现在停顿的时间算,无论如何是不能了。大家等得心焦万分,眼看东方发白,太阳也照到兖州府城的东壁上了,还没消息,拿着工作锤的从业员跑来跑去,检视每辆车的轮轴。直到七点多,才蠕蠕动转,车厢里谣言四起,据云,前面发现地雷,炸毁货车一列。傍午至界河,又停住不行,或者出毛病就在这里附近罢,究竟不能明白。车开后,又听说到徐州务必换钱的事,觉得这事真麻烦;实则当时以联银券换军票一元,到南京军票一元,值老法币一元二角五分,而老币八角五分,即换联券一元,在一个循环中一块联银券即变成一元六角余,设一人在徐州易联券一千元,至南京可以有六百余元盈利,不劳而获,孰愈于此,无怪从临城起,上车的人如潮水涌至,大半皆是作这种生意的。普通旅客一人只许换二百元,我因嫌烦扰,仅换百五十元。徐州附近,山势雄壮,麦田如海,古代英雄,纷起淮泗,并以此为制霸之基础。看了地形,才知其理。在车站上只顾轧在人群里去换钱,竟没工夫细看徐城景色。天气渐热,夹衣已有些穿不住,头上大汗淋漓。这时忽有人说,车子今天只能到蚌埠,不再开往南京,我听了将信将疑,心想如果在蚌埠过夜可糟了,一个认识人也没有,还不如住在徐州,有位朋友正在这里作中学校长。正在不能决定的时候,车已开行,一切听之罢,反正这时代出门是由不了自己的。

徐州以南除去麦田外,渐有大片的雅片,各色的花,非常美丽,这么大规模的种毒,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徐州以北沿路车站,险要处均有很高的碉堡,以南便不见了,所谓“爱护村”,在沿线盖上一间极简陋的茅棚,值班的农民破竹竿挑着面污秽的旗子,也有的手里拿着铁矛,或梭镖,弄得人不知到了什么时代!傍晚渡淮水,铁桥甚大,远处有看到蚌埠的大烟囱,不久进站,一片嚣杂。果然车僮驱逐旅客下车,说不走了,对于我们,真似晴天霹雳。幸好过徐州后,在同车中认识了朱先立君,提起乃是我的亲戚的同学,谈得很投机。他是给别人接家眷的,其累赘当然尤甚于我。我们决定密切合作,他在前面少带行李,先出站去觅客栈,我在后面看守大部分杂物。出站时检查甚严,警察老爷手持竹片,乱打乱喝,挨打的很不少。比起北平警察之温和有礼,实在差得很远了。先立颇敏捷机警,居然在车站最近的地方找到客栈,有房两间,说是旅馆,其实只有竹笆作的假楼房,大门挂着“交通旅馆”的牌子。一进门首先看见经理室一榻横陈,大老板正在喷云吐雾,心想这地方真古怪,吃雅片竟像家常便饭一般,或密尔(迩)产区,近水楼台的关系罢?我们两个住一间房,气闷污浊,臭虫蚊子,不知有多少,心想这一定不会睡得好,到附近大街上去看看,始知此地金融情况,无限复杂,各种票子,均可通用。(最近闻街头钱摊,甚至连关金券老法币现洋全有,而跑单帮的人,也有不少做这种生意的,将来殊不敢揣想金融之紊乱,到如何地步,反正有许多票子会变成从前的马克,是没有问题的了。)蚌埠虽属接近江南,而其风俗言语,大体与黄河流域无别,中国文化以淮水为中间地带,淮南淮北,大异其趣,至长江以南,而更具体显著,昔人谓橘枳变化,以此为界盖有由也,唯淮徐在古代亦是文化很发达的所在,自战国时为楚所奄有,如寿县出土楚器,自文字花纹形制各方面看来,均足代表文化水准之高,且与中原自成统系,其他在文学,思想各方面,无不如此。秦以后豪杰英雄,纷纷蔚起,又成政治人物重心,不意近世在文化上却寂寞无闻,看起凤阳旧址的蚌埠现状,完全是铁路开通的码头文化;我不知凤阳县城内景况如何,若也这样,那可真令人失望了。

买了两碗汤面,和剩下的面包一起狼吞虎咽吃下,倒头便睡。打听明白早晨五点多有往南京去的车,叫茶房到时打招呼,疲乏过度,睡得异常好,连思家之梦都没有,被茶房唤起正是东方发白,暗淡的灯光未灭(此地电灯甚暗,尚不如蜡烛)到一院落小便,见地下也卧满旅客,铺着麦秆,呼呼地睡得很熟,旁边放着手车担子之类,中国苦力之能吃苦,良非其他国家可以想象,现在天天叫喊吃苦耐劳的人,仍尝有此千万分之一呢?车票继续有效,故手续简便,一直登车,出站时晨光已露,铁路两旁虽仍是麦田,却有南方式的水牛,牧童骑在背上,跑来跑去,在北方这只有图画里才遇得到的。这时发现沿站的民房,均被毁破,有的烧痕宛然,战争意味,远较徐州附近为浓厚,念及流离的同胞,不胜黯黯。车上已有带着青天白日国徽的兵士,这也是久违的了,三年前为就食赴津东,第一次看见军警的黑形五色帽徽,心中有莫可明言的感触,这回恰可与之对映。在车上说话的人似亦较为放肆,指手画脚,无所不谈。到明光,见墙头有“大民会”标语,不知其所以然,后来自己推想,或亦即新民会一类的组织欤?滁县是有名的地方,特别注意看那西南诸峰,却毫无林木之美,只是一片童秃。这儿附近渐有水田,江南的意思才得领略,但后来旅行苏沪,看见真正的江南田野,始知其程度仍有不同;我是北方人,对于烟水垂杨,小舟桔槔,千里平畴,万顷一碧的原物,固亦有其爱慕,但总觉得太柔了,太幽了,不够硬朗,不够健康,如同看见苏州美人一样,让人有莫可奈何的意思,我还是Return to my native罢。

正午十二时抵浦口,经过拥挤,检查,许多烦扰才出车站,看了浩浩的江水,长出一口气!长江在下关远不如平常想象那么伟大,倒是在燕子矶等处比较可以开廓胸襟。轮渡甚小,一二等票旅客在上层,三等则驱入舱下,日后又渡江时,似此种轮渡已无,代之者更小,只有一层了。约一刻钟,达彼岸,花了六角钱雇车至珠江路,这是友人介绍去寄宿的地方,今日以时价计算,恐须一千元的车资矣。此地黄包车与北平洋车最大的分别是车身特别放宽,宽到大而无当的程度,两旁又无臂垫,遂使两只手无法安置。经过一段相当长的马路,至挹江门,这是国都给人的第一瞥。城楼只剩下空架,下面大字横写“建设东亚新秩序”字样,未免有点矛盾。我忽感觉到似乎是洪杨乱后之景象,也许是下意识的联想。下车,敬礼,排队,穿过铁丝篱,检查行李,看拍司,放行,虽知许多都市全是要经过这熬炼才许进城,而亲自的经历,除二十六年岁暮到通州去的一次以外,此次还是破题儿第二遭。进城后,雄伟的狮子口,和砌了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字样的土坡,都给我不平常的印象。不久,过交通部原址,因在报纸上常常看到其照样(像?),虽焚毁,尚能认出,这种惨状,北来人感到非常难过,在北方各都市建筑物尚无如是浩劫,除了天津的大经路和南开。我的服务地址是教育部,那时不知近在咫尺的山西路,驱车直至竺桥友人处,这友人只是同乡而已,并不识面,拿了第三者的介绍信,闯进大门,征尘满衣,大汗满头,那年的季春温度,似可与今年比美,马路柏油,甚至都已融化了。这位陌生的乡友正在持筹握算,因为他是学校的会计,对不速之客,招待极为周到,吃过饭,又替我向教育部联络,约好下午一时到部,换衣服,拿名片,吃传达之钉子,坐会客室之冷板凳,但在十分钟后,我竟变成堂堂教育行政最高机构中的一名小卒子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载《天地》第二一期。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白头宫女谈 — 雨文 @ 2008年10月19日 8: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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