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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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士林秘笈

纪果庵

我答应了苏青女士这个题目,可是实际上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为偶想起这样一个题目倒很好玩,于是冒昧的开给人家,仿佛记得张天翼君曾作过此题,惟少一“新”字,那内容完全是和“京派”学者开玩笑的,盖当时京海双方,正以朱孟实巴金二人为中心而展开论战,张君是喜欢幽默一下的,于是以此文相见。我呢,殊无向别人开玩笑的意向,虽则平时也好和朋友嬉皮笑脸,但那是不关弘旨的,且此种玩笑,绝不是像写成文字那么容易得罪人的。到今日离交卷期近,既不能不写,又无从写起,想来想去,似不免有点“自作孽”了。

花七百元买了四十八册的《清稗类抄》,并无何等好材料可供发掘,殊觉不胜冤枉之至,午睡无俚,抽一本作消遣,正是属于“讥讽类”的,这亦即幽默之一,因有所触,先抄两条于此,看看引起灵感不曾,再作计较。

“端方督两江,时江宁将军为清锐,一日,清谒端,见之于签押房,房悬名人书画,有钱大昕对联,清询钱为何朝人,且误读昕为斤,端以近代人物告之,清曰,公好骨董,此联有何可赏?又指恽南田画之署款寿平二字以言曰:此甚佳,寿平隶何旗?端曰:寿平为阳湖人,恽莘耘中丞之族祖也。清曰:今官何省?端曰:公欲识其人,亦何不可!唯不能久于任矣!今日画省余闲,曷不浏览图史乎?”

“刚毅读书素不多,广坐之中恒说讹字,如称虞舜为舜王,读皋陶之陶做如字,瘐死为瘦死,聊生为耶生之类,不一而足,光绪庚子之拳乱,则实抅之,某太史戏撰七律以嘲之云,帝降为王虞舜惊,皋陶掩耳怕闻名,荐贤曾举黄天霸,远佞思除翁叔平,一字谁能争瘦死,万民可惜不耶生,功名鼎盛黄巾起,师弟师兄保大清。”

后一则似乎太普通了,《官场现形记》就曾敷衍成很长的一回,近因研究《孽海花》,其第廿一回“背履历库丁蒙廷辱”,记清末夤缘的旗人,毫不识字而颇懂官场规矩习惯,尤为出色,譬如:

“这位余大人是总管连公的好朋友,这个缺,就是连公公替他谋干的。知道今天召见,是个紧要关头,他老人家特地扔了园里的差使,(指颐和园西后驻此)自己跑来招呼一切,仪制说话,都是连公公亲口教导过的,……到了养心殿,揭起毡帘,踏上了天颜咫尺的地方,那余大人就按着向来召对的规矩,摘帽,碰头,请了老佛爷的圣安,又请了佛爷的圣安,端端正正,把一手戴好帽儿,跪上离军机垫一二尺远的窝儿,这余大人心里很得意,没有拉(失也)什么礼,失什么仪,还了旗下的门面,总该讨上头的好,可以闹个召对称职的荣耀了;正在眼对着鼻子,静听上头的问话,预备对付,谁知这时佛爷,只问了几句照例的话,兜头倒问道,你读过书没有?那余大人出其不意,只得勉勉强强答道,读过。佛爷道,你既读过书,那总会写字的了,余大人怔了一怔,低低答应个会字,这当儿里,忽然御案上,啪的掷下两件东西来,就听佛爷吩咐道:你把自己履历写上来,余大人睁眼一看,原来是纸笔,不偏不倚,掉在他跪的地方,头里余大人应对的时候,口齿清楚,气度从容,着实来得,就从奉了写履历的旨意,好像得了斩绞的处分似的,顿时面白目瞪,拾了笔铺上纸,俄延了好一会,只看他鼻尖上的汗珠儿,一滴一滴的滚下,却不见他纸头上的黑道儿,一画一画的现出,足足挨了两三分钟光景,佛爷道,你既写不出汉字,我们国书(即满文),总没有忘罢?就写国书也好,可怜余大人自出娘胎,没有见过字的面儿,拿着支笔,还仿佛外国人吃中国饭,一把抓的捏着筷儿,横竖不得劲儿,那里晓得什么汉字国书呢?这么着,佛爷就冷笑了两声,很严厉的喝道,下去吧,还当你的库丁去吧!余大人正急得没洞可钻,得这一声,就爬着谢了恩,抱头鼠窜的逃了下来。”

假使把这一段对照了汉高祖溺儒冠看起来,百无一用的书生,也不妨大叫一声“痛快”了。可惜读书人正是只会口头痛快,而实际生活,就永远不如非读书人痛快了。

但是,非读书人的事情,我们毕竟不大知道的,李鸿章主持和议,张之洞颇不赞成,鸿章说:“香涛作官数十年,犹是书生之见也。”张闻甚愠,乃报之曰:“李少荃议和两三次,遂以前辈自居乎?”当时以为天然对联,我们不管对仗,只是说“书生之见”四个字,并不是好听的话,作斩木揭竿的事,我们不会,作绵蕝朝仪五湖扁舟的事,也不会,而且即办点小事,仍不免于书生之讥,这便是我辈之苦闷。只有一样可以自解,大约不会向当局荐举黄天霸黄飞虎孙悟空之类是。可是如一旦得势,却又会大糊涂起来,汉仔(疑儒之误)之好谈阴阳灾异,董仲舒主张闭起男人放出女人一求雨,那是二千年前的事了,就是程朱专家徐桐相国之相信大师兄扶清灭洋,诗词当行的叶名琛大师向吕礼求籤也终是十八世纪的事,皆可不在话下,而一九二0年以来,北京及全国到处有所谓“悟善社”的组织,天天造谣说“劫数劫数”,主其事者皆一时政界老宿,亦即读书很多的人,实在想不透是什么道理,不知所谓书生本色,是不是包括此点耳。悟善社之事,幼时似颇记忆,顷又见《花随人圣庵摭忆》一则,所记比我知道的又清楚些,对着题目的秘笈二字而言,未尝不是好材料:

“旧京十二三年前,有悟善社之设,其颛愚侈诞,不可殚述,使稍进者,叶名琛义和团之事,不难复见。斯实政海之枝闻,寒窗记之,兼资嗢噱。嘉善既失阁揆,郁郁不自聊,乃与江宇澄共创悟善社,于香花坫坛之外,益以师弟受传,又益以君臣封爵,又益以员司铨选,俨然一内阁也。所谓孚佑帝君,为吕洞宾,又称纯阳祖师,盖主判者。达官贵人,一时雨聚,各颁法号,江号济慧,钱之号与鱼玄机同(似是幼微),日将昃,嘉善则到坛治公,其奔走左右治事,有参议司长以迄科长之名,文移签判杂遝幽明,钱江顾而乐之。聂宪藩者,聂士成之子,方为卫戍,一时诣坛间其父死后状,士成以力战八国联军死于八里台者,于是乩以忠臣之后,赐座赐酒,言士成天爵尊荣,已侪关岳杨令公杨椒山之列,乩判数十字,首言子欲见令先令公乎?中称令先令公者三四。不知令公之称,郭子仪赵著皆以官中书令,故得呼此,杨业有此称,则稗官妄以拟于汾阳,聂士成官止提督,追赠宫保,清无中书令,何来斯名乎?……姚姬传桐城古文家,降坛称姚仙,文文山称文大帝,甚至西洋亚里士多德,亦来临,称曰亚仙,则与张效坤妾同名矣。柳仙者,小说所云洞宾之徒,武剧蟠桃会中,绿脸绿发者是;号为宏教真人,代宣玉帝上帝批奖吕岩及悟善社之词曰:据奏已悉,准予立案,仍仰该帝爵力行劝诱,务广上天爱育黎元之至意,天道无亲,爵禄无常,惟有德有惠得之,钦此!盖杂仿前清民国诏令体为之,其不学无术,不堪作伪类如此。——陆闰生(宗舆)亦社员之一,拥金最多,社之主者(时嘉善已殁)涎之,于是刺取陆阴事若干,俟其匍伏时乩忽震动,大诟责之,陆初惶骇,已而言须责手心若干下,于是众皆跪为代请,乩固不许,陆跪求不应,已蓄愠矣,继言欲蠲免拳责,须纳金若干万,陆闻言大怒,一跃而起,绣垫掀腾,香灯乱落,大声极呼曰:假的假的!一时踉跄而散,闻者皆为捧腹”。

嘉善当是钱能训君,不能算不读者人。幸好这里只是下台的官僚,想藉此弄个“屠门大嚼”,与国政无关,虽则同时如京兆尹王公铁珊一切公事亦取决于吕祖乩训,钱氏身为总理,尚不至如是之荒唐耳。然而也有敛财的成分在内,品似尤下。书中于此段下又说到时轮金刚法会求雨之事,仿佛达官贵人,附和者甚多,我倒也很忆起班禅活佛坐了黄色汽车满处颁赐“哈达”之事,但尊敬活佛,乃是我们历史上一贯的“怀柔”政策,作者大论其当破除迷信,这又不免太“书生”了。

使一个读书人通达而近人情,大非易事,有的人通则通了,人情却是不要,便是此说中任诞一流,黄季刚辜鸿铭均是;这只好在大学讲坛上骂座,终是不足了事的。又一种,既不通而自以为通,汪容甫骂人再读十年书可以与于不通之列是。我曾看过不少人属于此一型,然其不害于腾达则一。其一,某公,留学美国,教育博士,俗所称镀过金招牌有是金字者也。我第一次听课时,便向我们大讲其纽约楼房及豪华轮船之内容,第二次则讲纽约牙医生之椅子,旋转自如舒适无比。第三回才写出了Parker氏的General method of Teaching 这本书名,说是要作为讲授底本的,我分明记得在普通师范科时用的教科书即此本,不过乃俞子夷君的译本而已,此时忽有一同学拍案而起,大叫道:“W先生,你要不会教书,顶好先去学习一番”!我们听了均大惊,盖其时正以前面的女同学为对象而在拍纸簿上作速写也,某先生嗫嚅半晌,说:“我希望你们年青人心平气和一点,将来你们也要教书的呀。”从此他就不来了,可是后来却坐了某高级长官行辕的流线汽车满街跑,要他教书也不肯教了。其二是某次请了一位教散文的先生,教到庄子的“道在矢溺”,妙解环生,辞云:“矢是臭的,,所以要逆风撒污,以免臭到自己;溺则不然,必取顺风,不然要溅到面孔上弄得淋漓尽致了”。此其为“道”,真是现实之至,学生大哗,先生也一走了事。下回分解,恕不能明。其三:讲清代思想史的一位学者,到课堂就拿出一本小册子,原来是《先祖母行述》,把一个乡村老太太捧上三十三天,文字又在似通非通之际,自然又是下台,然不久却在他校由讲师而升为教授了。其四:某秘书,曾代学校拟一稿致学生家长云:“张李氏台鉴,敬启者,兹因成衣铺不许欠债,故所请缓交制服费之事,不能照办,敢祈原谅,此请台安。”如此公文,使学校当局哭笑不得。但不久又拿出自家的小说来了,什么“两个人拥抱甜蜜蜜的吻着”呀,“╳╳哥,我爱你”呀,居然也写了数十页,要求学校给他出版,学校从此就解聘了他,而小说云云,终于在报屁股上登出来,而且此公教起女学生来了,我早就替他捏一把汗,后来,还是因为行为不检被迫去职的,其实他倒是个老实人,只是太风流自赏不知自惭形秽罢了。而最近听说到某处作大学教授去了,不知又有何喜剧。

文人相轻,换言之就是自己要吹嘘,文章是自己的好,盖天经地义。又必须以名人为标榜,我的朋友胡适之,说出来总可以吓吓人的。某文坛前辈来了,想尽方法也要拉上关系,即使说句话也是光荣的。我曾遇到一位先生,见面就是长泽规矩也盐谷温,而事实上他是连日本也不曾去过的,有一次恰与Z君相遇,大家攀起同门,好像都与章太炎先生有关系的罢,于是愈说愈近,先生甚至说起章先生曾给他写过自作的诗句,那诗句是什么呢?“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呀,别人正在听了不知如何的时候,而盐谷温的朋友却用艳羡与惊讶的目光问道:“真的吗”?许多人几乎把热茶都喷出来。可是,我们不能尽是齿冷,须知这才是文坛登龙术的得道者呢。

读书人与不读书的分别正是难说,读成呆子既不好,不读成呆子更不好,若是作了刚毅之流,说不定还会弄得国家遭殃。我们在低着头口诵心维,别人在仰着头钻来钻去,其所获结果,竟是相去咫尺,也许“百无一用”的分子倒是我们,而不是他们。我写此文的用意,本想发发自己的牢骚,但或者火气太大,会被人疑心为骂人,斯亦无可如何也矣。

(原载《天地》创刊号。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新士林秘笈 — 雨文 @ 2008年10月18日 8:3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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