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纪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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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穆时英遇狙说起

 

果庵

最近上海租界好像在那里比赛杀人,看哪一天死得顶多,哪一个死得顶惨,国事未得解决,国人先已自相残害,不晓得在一旁看热闹而痛快者到底是谁。

政治家是要有伟大的观点与度量的,总是把国事与民众放在前面,自身成败放在后面,就是张伯伦觉得责任来了,立刻让给丘吉尔,但绝不想把丘吉尔置之死地而后快,推之法国的达拉第•莱诺,以至贝当,无论谁也不曾以暗杀作为对付异己者唯一办法,政治上的是非成败,自有事实与历史来给你铁一样的凭证,岂是杀死一两个人,可以马上旋转乾坤的。

世人唯有独裁者,欲谋惟我独尊的永续,才为目的不择手段的采取残酷的暗杀。再就是有横暴的当局在上,革命者无能为役,有时也要用这种流血手段。我们中国自称并非独裁政治,虽然实际上已有人在作梦,且又非革命时期,何况所杀死的人又绝非所谓革命对象之流。

文人真是可怜,有人曾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见命运注定文人将永远坎坷。

但任如何也还没有被杀死的罪状罢,假使博浪一击若不以始皇为对象,则真一点价值都没有,如今一个文弱书生也够上手枪的目标,说是行刺者的懦弱与昏庸该不是过分。若真把这样一个人的牺牲来完成自己的功狗事业,那该是如何可耻,在我想像中之“刺客”者流,总有些荆轲聂政的神气,而今则只是小丑罢了。

何况即使残害了谁,也不会对于大局有补,我们已不是处在传奇的时代,红线为薛嵩刺田承嗣而保全潞州的梦,今日不会实现,就是在唐代,怕也只是传奇。如今一切行动都是集体的,群众的,和平若是全民意志,自会前仆后继,以底于成,绝不能因此种小小摧折而半途废然,那么我们可以断定此种手段在消极上是全无意义,而积极上反足以令人增加对暴力者之恶感,于己于人,都不合算。只有第三者在一旁撚髭微笑,这又何必。

听说在租界只消花二百块钱,就可以买一个刺客的。米贵到七十元一担而无买处,无怪人命如此价廉。以廉价购买他人生命,充我们的牺牲而邀功受赏,这是什么行径,若行刺还有点英雄意味的话,那么古来的刺客实当含怒于九泉。且我们须知米价所以贵到这步田地,正是受了抗战之赐,老百姓没钱吃饭还要为吃饭卖命,此正双重牺牲,令人要加倍愤怒者。

自来对待文人多出以残酷,但如秦始皇坑儒,汉高祖溺儒冠,以及清代的文字狱,大都还是堂哉皇之的对待读书人不客气,即欲他死,亦复加之相当罪名,如诽圣无法,犯上作乱等等,于是绑赴市曹,一刀两断,此是古昔帝王不聪明处,他们不怕“文人笔端”的诟詈,与历史的评骘,毅然决然的干了出来。如今则不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会窜出一条彪形大汉,三枪两枪,打倒在地,人已逃之夭夭。在最近以前还有什么缉凶侦查之类的文章要作,这烟幕弹弄得世人莫知所以,于是刺客除负了一条人命外,还要代人负着精神上的制裁,狐埋狐搰,不知所缉的凶是谁,更不知主使人是谁,所以永远不会有结果。如杨杏佛之死,史量才之死……都在玩这一套把戏。

聪明的残酷。

吴梅村作圆圆曲,说吴大将军是亡国罪人,“冲冠一怒为红颜”,吴三桂愿以二十万金易此一句,梅村不肯,但梅村先生竟得善终,若在今日,这位诗人恐怕很难不遇彪形大汉之流吧,但所谓吴大将军到底还有容人之量的。我为今日的文人之生命与生活愁烦。

穆君与我无一面之识,此文不为私人而作,但我毕竟写了这几句,说是代表一般人的呼声也可以吧。

(原载《新命月刊》194023期。又刊于《苏州新报》194073日头版。黄恽先生提供)

Filed under: 纪庸文学, 由穆时英遇狙说起 — 雨文 @ 2008年08月27日 9: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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